第49章 泥塑孕尸16 花瓣颜色由
但遗憾的是, 楚青从始至终,都没能见到他的父亲最后一面,甚至连父亲死后的尸体都未曾得见。
他们母子俩离开得太急, 太赶。
即便父亲的死因,也是楚青从他人的口中听说。
十一年前,楚青在噩耗传来后真正收到的,其实只有父亲被火葬的消息。
花彻闻言, 眸底不由得一沉。她用勺子缓缓搅动着米粥,感觉内心比这碗同时加了皮蛋、瘦肉和青菜,表面还撒过一小勺白胡椒粉的皮蛋瘦肉粥, 还要百味杂陈。
楚青刚才说的, 的确很有可能是真话。
但他也确实拿不出证据。
花彻和楚青曾经做过十一年邻居,楚青父母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 她也是从小看在眼里的。也正因如此,花彻才更不明白, 楚青的母亲为什么宁愿让丈夫背着畏罪自杀的污名, 也不愿透露分毫内情。
是因为她觉得一旦透露, 就会引来更严重的后果?又或者, 楚青母亲对此案的秘而不宣,和母子俩的搬家一样,也得到过当年警方的授意?
周局对这件事,是否知情呢?
花彻回想起周震山局长明里暗里的暗示,以及对楚青信任的态度,愈发觉得周局很有可能还知道些什么。
不过看这架势,就算局长真的知情,也暂时还没打算重启旧案,让他们两人知晓内情。
要查, 还是得她自己想办法。
花彻舀起一勺皮蛋瘦肉粥送进嘴里,然而她心里乱七八糟地堵着的许多事,却使她不免有些食不知味。
一个没注意,她就让楚青的办公桌在她办公室里扎了根。
花彻无奈。
算了,扎根就扎根吧,边上多张桌子的事。
但在楚青这里吃了一堑,她心里终归不太痛快。除了找机会把这顿饭的人情还了回去,花彻一整天下来,都没有给过楚青什么好脸色看。
事实上,就算花彻趁着案件收尾的间隙,能忙里偷闲地给楚青一个好脸色,楚青也不一定有时间看。
楚青很忙,比花彻以为的忙。
九月初开学在即,楚青除了要修订课程大纲、更新课件,还要抽出时间与教务处那边确认课表,督促他带的研究生完成暑期研究。
此外,考虑到在核心刊物上发表论文的数量,已经成为提升认可度和高校职称晋升的硬性门槛,楚青还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在写论文发刊上。
花彻几乎搞不懂,楚青在已经忙成这样的情况下,到底是怎么做到她一发短信必秒回,一打电话必秒接的?
难不成——
偷偷给她设了特殊提示?
不对,有提示的是微信,短信还没有把这个功能给开发出来。
花彻火速撤回一个猜测,埋头重新投入工作当中。楚青就算是一天到晚抱着手机等她的信息,横竖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花彻有时间想这个问题,倒不如挤点时间出来,研究研究十一年前的旧案。
现如今,已知事关十一年前纵火案的案件线索,基本掌握在她和楚青两人的母亲手里。
楚青的母亲那边不好强求。
但花彻知道,母亲死前对她说的话语,却还有希望再识别一下。
.
因此,花彻一回家,就打开了电脑硬盘里存储的纵火案视频。
除了当年案发时,记者在现场直播报道的新闻视频,花彻长大后,还设法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了从更多角度拍摄到的现场录影。
这些录影的画质,或模糊,或清晰。其中,有的来自路人举起的手机,有的来自行车记录仪记录下的画面,有的来自新闻视频里截取的片段……然而,无论来源怎样,视频里的火海都同样骇人。
满屏火光烈烈燃烧,焚天灭地。
映得人间如炼狱。
花彻下颌紧绷,握在鼠标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扣紧,用力到指骨都发白泛青。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但是长达十一年的时光,并没有让花彻的丧母之痛淡化多少。痛苦会蔓延,仇恨会发酵,当初渗血的伤口,也被捂成了心脏上流脓溃烂的沉疴。
短短片刻,花彻被半指手套覆盖的手背上,已经青筋凸起,她却依然近乎执拗地控制着鼠标,点开了当年纵火案的新闻视频。
黑烟,烈焰,痛苦的惨叫……
记者的报道声中,画面卷着惨痛的回忆直扑眼前。
花彻不得不用指尖掐住软肉,稳定心神,才能逼迫自己专注在母亲嘴型的变化上。
她找专门研究口型的人,分析过这些视频,可惜他们分析出来的词句,却令花彻大失所望。除了最开始让花彻“快走”,“离远点”,这群人唯一能够辨认出来的口型,只有一个被不断重复的“疼”。
被烈火焚烧的人喊疼,这从当时的语境上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对。可花彻偏偏觉得,这和她对母亲的预期,并不符合。
印象里,母亲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她白手起家搞事业,靠的,就是凡事追求效率的那股劲。
明知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即便是普通死者,也会争分夺秒地留下关于凶手的线索,可她那追求了大半生效率的母亲,难道被火烧得,就只剩下喊痛的本能了吗?
在此之前,花彻一直都不太理解这样的行为,觉得是口型的翻译上出了错。但一旦将这件事情,跟楚青的母亲与周震山局长的守口如瓶联系上,花彻便立刻意识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她母亲和楚青的母亲既是好友,有没有可能也和楚青的母亲一样,因为担心直接传递信息会带来危险,只能尽可能委婉?
如果当时,花彻的母亲不是在喊疼,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会是“疼”的同音字吗?
花彻心念一转,迅速按照这个思路查找起来。
和“疼”字同音的汉字里,常用的不多。无非就只有腾飞的“腾”,誊抄的“誊”和藤蔓的“藤”。
在海坪市范围内,没有一个地名带有这三个字的其中之一,带这些字的人名倒是不少,查找起来好比大海捞针。而且这些人中,竟然没有一个,是跟花彻及其家庭有过交集的。
莫非,同音字的思路还是错了?
花彻百思不得其解。
她深吸一口气,盖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翻盖。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屏幕里的火海迅速远离视线。视野里,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房间。
房间里很静,静得针落可闻。
而这样令人难以忍受的沉寂,花彻已经忍耐了十一年。
花彻在电脑前枯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这间房子是她精心挑选过的,采光均匀,南北通透,价格却比同样条件的房子低了很多——因为透过窗口,能不偏不倚地看见一间不详的凶宅。
而那间人人望而生畏的凶宅,正是花彻曾经日思夜想的家。
花彻站在窗前,极目远眺。
入夜后,千家万户灯火通明,花彻的家,却已被那场整整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焚毁,蒙上了不详的尘埃。
花彻凝视着曾经的家,如凝视一道残忍的疤。这道疤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花彻,她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
这深仇,容不得她停歇。
更容不得退缩。
夏末的风带着余热,吹得花彻有些眩晕,她转身欲走,手臂却不慎掀动窗帘一角,露出帘后被遮住的另一处民宅。
那处民宅,恰好位于花彻的旧家对面,显然是楚青离开前的住所。从前,花彻觉得心里膈应,自打买下这套房产后,便故意用窗帘遮起那处住宅,不往那个方向看。
可是今天不知怎的,在那窗帘翻飞的瞬间,她竟鬼使神差地往楚青家的方向瞟去一眼。
她本不期待看见什么。
虽然记忆里,楚青曾为了弥补花彻被勒令不能种花的遗憾,特意在阳台上种满繁花,让她一开窗就能看见,但后来随着楚青匆匆搬走,繁花已然凋零。
花彻不用看也能知道,现如今,与十一年前同样的阳台上,应是一片荒芜颓败。
但……
花彻皱了皱眉。
她怎么好像看见了色彩?眼花了?
花彻匪夷所思地探出头去,黯淡的瞳眸蓦然睁大。然而,阳台上的繁花没有消失,反而更加争奇斗艳。
无论在种类还是数量上,楚青家阳台上种植的花朵,都一如他们分别前。花瓣层层叠叠,瞬间打捞起花彻破碎的回忆。
楚青搬回来住了。这是花彻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因为只有楚青才最清楚,他离开前,阳台上的花是怎样布置的。只有他,才能将这个荒芜的阳台,还原回最初繁花盛放的样子。
——十一年前,这些花便只为花彻而开。
现在,也是一样。
花彻的心脏仿佛被火燎了一下,烫得厉害,说不清是欣喜还是灼痛。她顷刻拉上了窗帘,隔开了布帘后影影绰绰的花影。
窗帘合拢。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
花彻房间里的窗帘拉上了,海坪市的另一扇窗口前,两条被洗得发白的布帘却还敞开着。
天色已经很暗,布帘后的出租屋里却既没开灯,也没开空调。
漆黑中,只有一方手机屏幕还亮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招聘软件页面,散发出幽幽的荧光,勾勒出许初一张焦虑又憔悴的脸。
许初已经对着手机里的招聘软件,等待好几个小时了。她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窗外的太阳一寸寸落下,然而,投递出的一封封简历仍有如泥牛入海,没有收到任何回音。除了已读不回,还是已读不回。
终于,许初放下了手机。
手机正面朝上,没有锁屏,为的是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能回复。尽管她对自己能否收到回复,已经失去信心。
如果真的找不到工作,她该怎么办呢?
回老家?
啃老?
这个可怕的想法,让许初心生烦躁。
银行卡里的余额已所剩无几,即便强忍闷热不开空调,依然不够支付下个月的房租了,而她之前趁着超市特价时囤的泡面,也在今天晚上消耗完了最后一桶。
许初捏着塑料叉子,在泡面桶里地不死心地又翻找了一遍,才最终接受所有面条都已经被吃完的事实。
接下来的日子,她该怎么活?
许初不知道。
更不敢想。
正当许初端起泡面桶,打算把里面冷透了的残汤也一饮而尽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一震。
——有消息了!
许初瞳孔骤然紧缩。她急切地扑到手机跟前,即便因此打翻了泡面桶,也在所不惜。
尽管发消息过来的,不是许初投递了简历的任何一家公司,而是她高中的同班同学纪晓涵,两者在结果上的差别,其实并不太大。因为纪晓涵这个老同学,也是来给她介绍工作的。
“哈喽!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啊?”纪晓涵开门见山,“我们公司是表演演出行业的,最近正在招收助理。助理岗位底薪6k+提成,还能包吃包住哦。”
在海坪市,这样的条件堪称诱人。
哪怕被招聘市场打击得都快麻木了,许初看到这样的条件时,还是觉得天上掉了馅饼。
许初偷偷咽了口唾沫,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贸然失去理智:“你们公司,助理岗位的业务范围是什么?这么好的岗位,应该轮不着我吧?”
“怎么?你不信我?”
纪晓涵那边,立即发来了视频邀请。
纪晓涵的工作生活似乎过得不错。摆脱了高中时臃肿的布口袋式校服,如今的纪晓涵看起来远比以前光彩照人。与她一同出现镜头里的许初,却灰头土脸,还因为闷热沁了满脸汗渍。
两相对比,许初忍不住自惭形秽,她装作拿东西地往镜头外躲了躲。
幸好,纪晓涵没有介意。
“你别把助理的工作想得那么难啦,只是负责管理事务,帮忙协助经理安排工作而已,你肯定做得来。”纪晓涵叽叽喳喳,语气十分热络:
“对了,你是不是还会化妆?我在你朋友圈里看到了你给人化的妆,化得很好,我们公司也在招化妆师,但是具体条件我不太清楚,我等下帮你问问……”
老同学热情的态度,打消了许初的顾虑。
许初在企业信息查询工具上,查了查纪晓涵工作的这家娱乐公司,也没有查出什么异常。
虽然工资确实是高了点,但是视频开了,真人见了,企业也查了,还能有什么问题呢?许初不疑有他,添加通过了纪晓涵推来的HR,三言两语便约好了助理岗位的面试时间。
只要面试能通过,工资就着落了,就不用回老家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啃老了。许初沉浸在美好的未来里,没留意到刚才被她失手打翻的泡面面汤,正沿着桌角悄然流淌。
“滴答——”
深褐色的面汤悄然滴落。
有一滴,坠进了窗帘最底下印的碎花里。
原本淡色的花瓣染上污渍,颜色由浅转深,竟逐渐晕开噩运般的糜丽。
但,许初没有发现。
就像她方才和纪晓涵视频连线时,没发现纪晓涵那不太对劲的眨眼频率一样。
作者有话说:
PS:十一年前纵火案案发时,花彻和楚青两个都是未成年,所以一直到分别时都还是友情。从友情变质成爱情,是两人各自成年后再重逢,再慢慢变质的(现在还没完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