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怨鬼佛面1 铜佛像上,
半个小时前——
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刺穿楼道, 也撕裂开了这个阴沉沉的早晨。
那孩子大概已经哭很久了。哭声断断续续,且带着明显的嘶哑。有好几次,都差点背过气去。
刚刚买菜回来的蔡婆婆皱了皱眉头。她本不想管别人的家事, 然而那哭声偏跟长了眼睛似的,一个劲儿往她耳朵里钻,扰得她心神不宁。
“造孽哦,哭成这样都没人管。”在从那层楼经过时, 蔡婆婆特意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到门前看了一眼。
门没关严。
风一吹就开了。
血腥味混合着线香的气味,冲出门外。
蔡婆婆犹疑着拉开门, 往大门正对的客厅里瞧了一眼。第一眼, 只看到一片混沌的昏暗。
这家人的客厅不大,窗帘却全部拉着, 成片黢黑沉闷的暗色宛如灵堂。仅有一线极其稀薄的阳光,挤过两片窗帘布之间的接缝, 轻之又轻地搭在摆着户主亡妻遗照的桌前。
户主妻子前段时间过世的消息, 蔡婆婆也知道。她年老体衰, 素来忌讳这些不详的东西, 然而那一线光亮在黑暗里是那样惨白细窄,不知不觉就牵引着她的视线沿着桌角,往地下延伸。
光线的尽头,系着一颗皮开肉绽的脑袋。
蔡婆婆手一抖。
刚买的一大袋子菜摔在地上。
装菜的塑料袋被这冷不丁的一下,给摔得歪斜。一颗灰头土脸的马铃薯却伺机潜逃,骨碌碌滚进客厅里,滚到了供奉遗像的桌脚边。
同样在这张供桌的桌脚前,这套房的户主庄维源后脑勺朝上,毫无生命迹象地趴伏在客厅里。他已经全然冷透的手指, 僵硬地指向面前桌上的香炉。
遗像前的香炉里,三支香已燃尽了两支,剩下一支却早早熄灭,还剩半截。
人怕三长两短,香怕两短一长。
两短一长的香也叫“催命香”,乃是大凶之兆。
寓意着灾祸降至。
鬼还没走。
.
当花队长将这两起案件的关联处汇报局长,好说歹说把这起案件的调查权要到手里,再带人赶到现场的时候,报案人蔡婆婆已经战战兢兢地在警戒线外跪拜了一会儿。
她眉头紧皱,双手合十,嘴里用方言念念有词,大意是求菩萨保佑他们家不要被牵连云云。旁边的警员好几次伸手想扶蔡婆婆起来,都被她毫不领情地推开。
对鬼神之说的深深恐惧,已经把她的理智淹没了。
拾光嘉园是一个正在计划改造的老旧小区,里面的居民楼只有楼梯,没有电梯。楼里发现尸体的客厅,基本能够确定为第一案发现场。
方才,花彻才在公司创始人照片里看见的庄维源,此刻已经趴在地上没了气息。
后脑勺朝天,被砸得血肉模糊。
客厅里更是一片混乱。原本放置鱼缸的架子上空空如也,玻璃碎片混合着缸里面的水落了一地。
这明显是搏斗过的痕迹。
同时,警方却没有在大门的门锁上,发现被曾经撬过的迹象。
蔡婆婆求神拜佛的祷告声里,花彻隔着门,多看了一眼客厅供桌上的香炉。
香炉里,香灰松软。半截不肯燃尽的线香,直直地插在灰烬里。且这意味着不详的线香后方,正对着桌上女人的遗像。
然而,花队长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认为这能代表什么。无论是线香的材质密度、干湿程度,还是周围气流的走向,都有可能影响到线香燃烧的速度。
“……报案人觉得这起案件是鬼魂作祟,只是因为这半截香?”花彻问。
“那倒不止。”唐灿耸了耸肩。
唐灿来得早,已经从保护现场的民警那里,多少了解到了一些这起案件的基础情况。
“因为尸体是在家中被人发现的,所以我们的人第一时间确认了死者庄维源的身份。除了尸源,击打死者后脑的凶器也应该是找到了。”唐灿指了指被砸得脑浆迸流的尸体。尸体旁边,丢着一尊做旧过的铜佛像。
铜佛像古朴威严,两腿交叉盘坐于莲花座上。即便尺寸不大,这样考究的造型也本该令人心生敬畏,然而这尊铜佛像上,却竟然沾满了血肉残渣和淡黄.色的脑浆。
这恐怖的血色,主要集中在佛像的上下两处。
即底座和头部。
而佛像这两个位置的形状,也恰好与死者庄维源后脑的伤口形状吻合。
花彻:“凶手很可能是趁死者转过身的时候,使用这尊铜佛像,对死者的后脑进行了多次重击,而且在过程中,变换了一次佛像的抓握位置。”
但唐灿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指了指铜佛像面部:“让报案人对厉鬼杀人深信不疑的,就是这尊佛像的脸。”
“佛像的脸?”花彻转动手腕,把铜佛像偏转过一个角度。
佛像的面容,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张宁静平和的面容,眼眸低敛,唇角微微带笑,仿佛于一垂眸中得见万千世界。可死者的血液和脑浆,却已然从佛像的头顶流淌到面部,糊住了大半张脸,将那张佛面侵染得狞厉可怖。
只不过多看了这尊铜佛像两眼,花彻就迅速意识到了比这些已然风干的血渍,更加瘆人的事实。
这尊佛像——
竟然有着一张酷似桌上遗像的脸。
骤然间,花彻眉头紧蹙。她终于转过头,仔细打量起桌上那张被她视而不见的遗像。
遗像上的女人很年轻,笑靥温柔又灿烂。但无论多么明媚灿烂的一张笑脸,被印在遗像上时,都难免被那仅有的黑白两色,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更别提,那尊面部特征与她高度相似的佛像脸上,此刻还浸在一片凄厉的猩红里。
血痕和笑靥两相映照。
愈发衬得那上扬的唇角弧度,都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
“这尊佛像确实蹊跷,”花彻说着话锋一转,“但蹊跷的不是物,是人。是让工匠把这尊佛像做成这样的人。”那个人,肯定见过死者庄维源的亡妻,知晓她的容貌。
只是不知道这尊铜佛像,是死者庄维源屋里本来就有的,还是凶手叫人做完带过来的。
如果属于后者,那里面的意味可就深长了。
说不定,能成为案件的突破口。
只是户主夫妻已死,全家只剩下一个刚刚一周岁多的婴幼儿,可能需要费点功夫,联系一下庄维源在妻子死后请来的保姆和家政阿姨。
涂知芝深以为然,把脑袋瓜点了又点:“是啊,就算砸死庄维源的佛像的脸和遗像上长得一样,也不能证明,死者是厉鬼杀的呀。”
她说这话时音量大了些,不巧被外头的蔡婆婆听了去。
陡然间,蔡婆婆变了脸色。
“小姑娘家家的,你懂什么?!”蔡婆婆拔高声调呵斥。转头,她却又赶忙再次跪下磕头,替涂知芝乞求起神明的宽恕:“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
涂知芝大为无语。可偏偏封建迷信思想在蔡婆婆的认知里扎根了大几十年,阵地可谓稳固,是后辈怎么轮番劝告都动摇不了。涂知芝除了憋着气跺两下脚,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把涂知芝的小脸蛋都快气青了。
“乖,回去给你买芝士蛋糕吃。”花彻顺口安慰她了一句,然后迈步向蔡婆婆走了过去,顺着蔡婆婆的思维问:
“老人家,如果真是庄维源妻子的厉鬼回来杀人,您觉得理由可能是什么?”
终于,蔡婆婆停下了求神拜佛的动作。
她艰难思索着。
可是思索的时间越长,浓重的困惑就越发随着思索,逐渐从她皱纹密布的老脸上溢了出来。
“理由?这……我老人家还真想不着。”蔡婆婆搀着花彻伸来的手臂,缓缓站了起来:
“小庄对他家那个媳妇,那可是捧在手里都怕摔了,一天班都舍不得让她上,家里还给她买了各种花里胡哨的洗碗机啊,扫地机啊什么的,就是为了帮她做家务。别说我在这栋楼里住了这么久,我敢说,哪怕这整个小区里,都没人听说过他们俩吵架红脸。”
“那如果抛开厉鬼杀人的说法呢?”花彻循循善诱,“除了庄维源妻子的亡魂,还有谁可能对他有意见?”
蔡婆婆说得斩钉截铁:“那只能是小庄他媳妇的姐姐了。”
这一长串词语,听起来就拗口。
花彻顿了顿:“您知道,庄维源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吗?”
蔡婆婆摇头。
花彻把目光转向周围围观的邻居。
怎料,这些曾经长期和庄维源妻子同住一栋楼里的其他人,也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但这就奇怪了,庄维源的妻子既然是家庭主妇,平时待在拾光嘉园这个小区里的时间,理应比庄维源更多才是。怎么这些邻居记得的不是她的名字,反而是死者庄维源的?
住在夫妻俩楼上的一个邻居听完质疑,不好意思地找补道:“其实,我们也不是不了解她,她人挺活泼的,跟我们说的话也多。不过,咱们这些邻居平时来来往往,说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也就没顾得上问大名,但是说她是小宝的妈妈,小庄的老婆,我们就都知道的。”
此人一开头,其他邻居便不约而同地加入了附和。
“对啊对啊,她自己也没注意跟我们说名字。”
“我跟她加微信自我介绍的时候,我给她发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她回我的时候,却只说她是‘小宝的妈妈’。”
“……”
花彻把这些话听在耳里,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哀。
这悲哀,是为了死者的妻子。
在前不久刚刚告一段落的花场案里,几个头目也曾经试图抹除掉女孩的姓名,将一个个鲜活有性格的人,异化成一具具标着号码的性.感躯体。
但花场用暴力和死亡威胁,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居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一个幸福的小家庭里。
遗像上那个明媚爱笑的女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母职和妻职吞吃掉了。
并且,她很可能为此甘之如饴。
花彻未免感到唏嘘。
然而唏嘘只是暂时的,花队长须臾间便调整好了情绪,切回正题:“是什么让你们觉得,庄维源妻子的姐姐有可能杀死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