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蔼苍
叶醒醒对着屏幕,给这个阴晴不定的大少爷翻了个白眼。
但也还是老老实实加上了他。
和他这股子矜贵难猜的少爷脾气不同,谢凛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水墨画的小鱼。
不大的一条,横在头像框内,会让人误以为是一个椭圆,放大才能看出。
浅墨渐变作水,鱼单尾,表情有趣,像笑,又像发呆。
大智若鱼。
这是叶醒醒看到后,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词。
名字也简单,大抵是他在海外的英文名。
Silas。
通过的不算快,明明电话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真正加上叶醒醒,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电话里没有明说的话,叶醒醒编辑了一段简短的内容再次向谢凛致谢,又让彭舛代为送了一支红湘妃斑竹狼毫笔,徽州大师的手作,120余道工序,就算是市面上可以预约的到,也要排上数年的队才可以。
有市无价。
配上此前的那方墨,叶醒醒想着,也算是礼到谢到。
谢凛未多言,只单字回了个,“好。”
和电话里那个非要让人把微信加上的臭屁模样判若两人。
叶醒醒不在意,只当是终于把这尊大佛安抚下。
倒是彭舛给她打了个电话,询问她是否需要送她回徽市。
叶醒醒客气的拒绝。
她不想和谢凛再扯上任何需要承情的关系。
她带的东西不多。
谌州偏暖,温度已经到了三十余度,只放了几件长裙和洗漱用品。
一个不大的登机箱。
每年她回去时都是如此,像她从外婆家出来时,甚至这一个小小的箱子都装不满。
叶守诚走南闯北。
从谌州把她接出来时,那些幼时她坐在青石板上一玩就可以玩一天的玩具统统都不能带走,只抱了只哄着自己睡觉的猴子。
已经被洗的看不清表情,只有四肢细长的胳膊吊挂着,让人能看出是什么。
外婆说,这是她母亲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后来这只猴子也在一次演出中被遗失,颠沛流离,等发现时,早已经不知所踪。
叶醒醒和谌州的关联也便越来越少了。
交通尚不便利,只是前几年突然大兴徽州文化,有商业团队看中了谌州的浓山秀水,雾色缭绕,开发了几处不大的古镇作为景点,这才建了高铁站,通了车。
要飞机抵达徽市,再动车达到谌州,最后大巴车绕着山路进村,才能回到老家。
外婆的房子仍在。
当年叶守诚不舍得卖掉,落在叶醒醒的名下,又花了钱托了人日常照看着,再后来她收入稳定了些,就从京市带了团队过去,借着旅游业的东风,简单做成了民宿。
但也只是最简单的农家乐,村里没有人懂服务,更没有配套,只保证着房子的洒扫和修缮。
叶醒醒的初衷简单,只希望回来时,会觉得这里不是孤冷寡清的一栋死宅。
从京市离开时,不过八点,辗转回到民宿,已经是晚上六点。
民宿目前的负责人是当年跟着叶守诚学过戏的毕昊坤。
年初刚过了二十岁生日,因了吃不了学戏的苦,却又本性善良,被叶醒醒聘请来守店。
客人不多,只有旺季时会满客,大部分时候一周也不过四五组人入住。
小伙子乐得在前台打游戏,物欲低,除去每个月的洒扫维护费用,余下的收入叶醒醒全部让他保管。
算作工资。
是以猛地看到叶醒醒拎着行李进门时,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醒醒姐!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你自己看看手机。”
小伙子这才从游戏界面切出去,看到三个小时前叶醒醒发来的,【预计六点到,你来村口接我】的内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嘿嘿,上分关键局,没看到。”
但人勤快,立刻从前台起来,就把她的箱子接了过来。
“你的房间上周末刚让阿姨打扫了,我去给你开个窗户,隔壁开了家很好吃的土菜馆,醒醒姐,我请你吃晚饭啊。”
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骨子里带着质朴和直白。
他可以大喇喇的在前台打游戏,也会每周末嘱咐着阿姨收拾好她的房间,等待未定的归期。
叶醒醒应了句好。
今年过年她留在京市和师傅一起过的。
后来出了正月原是想回来看看,又被顾奕琛留住,说想要带她见见偶尔才会回来的朋友。
一来一去时间被拖住,算下来也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回来过。
谌州变化不大,但蔼苍村的变化大。
叶醒醒坐车回来时已经发现,原是千折万转的进村路被修的平整。
雾气缭绕的山头越发的翠绿,入村口挂了新制作的引路扁牌。
入蔼苍,百事昌。
村里的破旧石板路被修整,几处临近坍塌的老房子已经推平,变成了水泥地面的广场,挂了灯笼和祈福墙,密密麻麻挂了不少的红色祈福卡。
外婆老房子的位置临水,原是个背山靠水的好位置,后来村里改道,大路变更,这一片便废弃了下来。
当初团队回来修缮房屋,最先做的就是平整了门前的路,耗了大半的资金。
现如今竟然连通了大路,加固了石桥,又拓宽了水系,门前的小院临溪,变成了全村最热闹的一片。
一旁的老旧门房都被租了出去,除了土菜馆,甚至开了两家颇有格调的咖啡厅。
许是太久没见,再见面小伙子甚至长了个,原就比叶醒醒高了不少,现如今更是窜了窜,她要仰着头看他。
说起话来,倒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兴奋又聒噪。
“醒醒姐,你不知道,今年民宿生意太火了,我年初不是跟你说考虑线上宣传的事情,我就简单在抖音上发发咱们这的风景,刚好最冷的那段时间竟然下了雪,雪盖山,山遮水,曹程哥让我把宣传语加上,就是入蔼苍,百事昌,火了,那段时间每天忙得我都要后悔发那条视频了。”
“我这几个月把营收都给你发邮箱了,你当初说这种方式正规,不过你是不是没查收啊,翻了好多倍,曹程哥建议咱们装修一下,做成符合蔼苍风格的大民宿。”
“曹程?”叶醒醒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对,市里下来专门负责开发蔼苍的,包括口号,村里的打造,都是他在负责,你回来的正好,我叫他过来,晚上一起吃饭。”
叶醒醒摇了摇手。
从飞机到火车再到环绕的山路,她现在的头都在疼,若非一整天都没有进食,她连门都不想出。
现如今是强打着精神,半点没有余力去应付旁人。
毕昊坤还在耳边和她讲着这一年村里的变化。
比如市里组了团队,每逢周末节庆,会有戏曲表演,只是唱的比当年的叶家班逊色不少。
再比如年初时还有剧组在这里采风拍戏,他见到了几个娱乐圈小有名气的女明星。
“都没有你好看,真的,醒醒姐,你如果出道,肯定大火。”
“对了,你这次回来住几天,我给你拍几个视频,名字我都想好了,‘蔼苍里’最美女主理人,我现在账号可是非常多粉丝的。”
细碎无序。
但从京市那种每一句话都要思忖着说,平衡各方关系的环境中挣脱出来,叶醒醒突然觉得真好。
人舒展着,呼吸都仿佛更加畅通了。
再过几年,再攒一些钱,把“遗笺”好好的交给旁人,她就回来。
打着游戏做一个小接待,只是想一想,就会笑出来的生活。
毕昊坤见她迟迟没有说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是不是我话太多,吵到你了?”
“没有,”叶醒醒笑着,“我很爱听。”
她出来前换了件水墨色的连衣长裙,头发微微拢起,束在脑后,因为疲惫,气色差了些,怕被村里熟识的长辈看到,画了最简单的淡妆。
勾勒出眉眼,现如今笑着蕴在蔼苍村的山水里,像一幅画。
小伙子惊呼了一声,“别动!千万别动!”
说着,立刻掏出了手机,点开了录像。
“醒醒姐,你不用管我,你就负责走,负责笑,太美了,怎么这么美。”
入了初夏,白昼时间拉长,明明已经临近七点,太阳还尚未完全落下,蔼苍的山常年带雾,现如今雾气混合和天边红晕。
叶醒醒就被他记录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
她多少有些不自在,伸手想要让他停住,却被毕昊坤煞有介事的拒绝,“这是一个成熟的民宿运营团队的基本素养,要时时刻刻记录下能够推介我们蔼苍里的机会。”
叶醒醒再次被逗笑。
毕昊坤跟着师傅的时候八岁,戏学了三年就再学不下去,回到学校书读得也不多,勉强初中毕业。
父母对他没有规划,便在社会上晃了两年,后来被叶醒醒发现,这才带来了谌州。
嘴里这一套又一套的词,定然是有个出处的。
“你曹程哥教的?”
“对,他告诉我,做事就要做好,我们是蔼苍的第一家民宿,代表着蔼苍的形象,不能给村里丢脸。”
倒是个不错的人。
她离得远,给他一份收入已经是唯一能做的事情,再有人教他成长,也不枉她把他带进了山里。
想来倒是巧。
这样的时间,刚踏进土菜馆的门,毕昊坤已经兴奋的喊了起来,“曹程哥!”
有人从进门的桌前抬起头来。
寸头,浓眉,星目,是个周正的男生。
起身走来时,眉眼带着笑,身高算不得很高,但人挺拔,温润如玉的书生气里夹带着几分江湖气息。
有几分像顾奕琛。
毕昊坤热切的介绍着,“这就是我说的醒醒姐,我们蔼苍里背后的主人。”
曹程伸出手来,“总听昊坤提起你,百闻不如一见,比他形容的还要漂亮。”
叶醒醒递过手去,“客气,蔼苍发展成这样,多亏了你们。”
“还是因为蔼苍有这个条件,村民们也好,来坐下,一起吃吧,我刚好是一个人。”
话说道这个份上,不好拒绝。
更何况毕昊坤一旁迫不及待的眼神藏都不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替叶醒醒答应。
她只得点着头,“叨扰了。”
“哪里的话,我一个人吃饭无聊的很,刚刚还在想若能有人一起就好了。”
叶醒醒一并坐了下来。
曹程轻车熟路的和老板加了菜,而后笑着说,“我就自作主张了,都是今天的时令,尝尝鲜。”
她已经很少再接触到这样近乎直白的善意。
人放松下来,倒是和他多聊了几句。
也无外乎是谌州的发展与蔼苍下一步的规划。
人有些乏,托着腮,有最后的余光透过云山和玻璃落入,洒在她的脸上,映的一双眸子像亮闪的光。
倒也没有注意,毕昊坤在一旁拍摄着视频,并和刚刚她在夕阳下的片段一起,拼接起来。
歌曲选的妙。
杨千嬅唱着,“爱你不用合情理,但愿用直觉本能去抓住你,一想到心仪的你,从来没有的力气,突然注入渐软的双臂……”
配文暧昧。
“游蔼苍,爱意绵长,入蔼苍,此生情长”。
用蔼苍里的账号,大喇喇的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