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谢三先生
过了五月,叶醒醒给自己放了个假。
开年以来轮轴转,忙完项目忙开题,现如今总算把论文题目定住,向师傅要了几天假。
外婆的忌日在六月中旬,她要回一趟谌州。
叶守诚原本也想跟着去,被叶醒醒给拦住。
“你和我外婆说的矫情话我才不要听,你到时候自己去,咱们兵分两路。”
每年师傅都要哭。
小的时候叶醒醒不懂,后来懂得的时候,便再也不想和他一起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她的悲伤叠加师傅的遗憾,总能在多雨的初夏让人回到潮湿寒冷的梅雨季。
她不喜欢,也不想让师傅感受到这多倍的难过。
顾奕琛知道她每年的习惯,去年的时候曾提出要陪她去,但名不正言不顺,今年倒是得了名分,但实在忙得抽不开身。
只能在叶醒醒离开前,见了一面。
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大好,但毕竟是刀伤,结了痂,变成了一条棕色的,坚硬的长条,像攀爬在胳膊上的巨虫。
触目惊心。
摸着的时候,面色带着心疼,“对不起醒醒,是我不好,那晚我若是在,你一定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叶醒醒宽慰他,“只是意外而已,而且我已经没有事情了。”
她没有告诉顾奕琛前因后果,他也无需知道。
圈子里关于这件事情传的千奇百怪,但最后都统一到了一个说法,只说是季家的旁支对叶小姐生了异心,叶小姐挣脱之余,被刀子划伤。
这是那晚,她和谢凛敲定下的说辞。
谢凛把她从隐庭送回家时,已经过了一点。
长安街上空无一人,她把下巴垫在手背上,吹了十几分钟的晚风。
脑袋里滚水珠似的把想要提的要求滚了一遍又一遍。
她要承认,她内心里揣了几分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谢凛有心和她消磨时光,那她就要利用住这份不多的“兴致”。
最后停到公寓楼下时,叶醒醒一如既往的道了声谢。
把在喉口滚了许久的请求说了出来,“谢先生,今晚的事只当您不知道。”
谢凛深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这种事情,只是我和珊珊,不会变成多大的谈资,若是带上了您,就大了。”
特别是对秋明珊来说,那张被删掉的换衣照,哪怕没有人看过,也会成为别人看到她时联想到的第一个词。
她要替小姑娘考虑着。
谢凛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今晚她偷瞒着顾奕琛和他出来吃饭的事情流出去,会影响了两个人的感情。
揣着今晚一直没有消散的阴阳怪气,“怕姓顾的和你分手?”
“他不会,我也不怕。”
这话说的笃定。
许是夜深露重,许是这一晚他们相处的尚且算作愉快。
叶醒醒才大了胆子的不顾及所谓的上位者。
一双浑圆的眸子认真。
谢凛勾着唇,突然俯身向前,把叶醒醒吓得向后退了一步,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就停在了她的眼前。
墨黑深沉的双眸里有她,也只有她。
“哦?既是如此,叶小姐总要给点封口费的。”
夜凉,风起,他身上淡淡的木质老山檀的味道从她鼻尖滑过,又滑入,最后散在风里。
叶醒醒一时间失了神。
大脑中恍惚的暂停了数秒,而后才被自己的理智拉了回来,向后微微撤了半步。
心跳早于意识跃起,在她静默的时间里,放肆的跳动。
“谢先生想要什么?”
“你先把这个称呼改了,听着作践人。”
叶醒醒简直想大呼冤枉,谁敢作践他堂堂谢三爷,供奉着都来不及。
天知道他哪里来的脾气,却也耐着性子的回问道:“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
“把这个您也给我去了,叫的我活不过今儿是的。”
叶醒醒直接闭了嘴。
这臭脾气,难怪圈子里的人都不敢惹他。
她也是个有脾气的姑娘,这一句两句的,分明是故意为难她。
眼睛向一旁的绿化带看去,绿油油的,因为夜深缀成了墨绿色。
叶醒醒使着劲的让自己平了火。
好半响的哄好了自己,又堆了个笑脸看过去。
谁叫她日后还要仰仗着这帮爷生活,就当被狗汪了两句,不能和他一般见识的。
却也捏着坏,“谢凛,以后我要怎么称呼你?”
没有一个敬词,直接把脾气翻到了他的面前,但让人找不出错。
谢凛这一晚上的性子才彻底顺了过来。
他顶不愿意看她那副装得四平八稳的模样,小小年纪一股子老态龙钟的味道。
假的很。
当即勾了笑,周身都跟着柔和了许多,语气倒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跟着他们喊我一声谢三好了。”
原是想问她怎么称呼顾奕琛,却又觉得这醋吃得没名没分,还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流氓。
偷人也要讲究个办法,他虽是没有经验,但总归有脑子。
从顾奕琛身上下手,比眼前这个小刺猬快一点。
叶醒醒眼睛微微睁大,又努力控了回来。
这下真拿不准谢凛的脾性。
她若是敢公然称他一句谢三,只怕第二天“遗·笺”的门都能让人踏破。
当她攀上了谢家这尊大佛。
更何况还有顾奕琛这层关系在,她就要成了别人茶余饭后最火的那个谈资了。
只琢磨着,日后再见的机会也不多,见招拆招的好。
于是乖巧的喊了句,“谢三先生。”
谢凛听着不对味,却看得出她已经疲乏,这一路醒醒睡睡,也不算踏实,又折腾了一整圈,更何况还带了伤。
因而想让她把先生两字去掉的话,又咽了下去。
放了她回家,只叮嘱着,药要换。
后续的换药是彭舛带她去的。
叶醒醒原是拒绝,说要自己过去,可彭助理一句话,噎的叶醒醒一句拒绝也说不出来。
“叶小姐,宁远医疗进出都需要证明的,而且您这个刀伤易留疤,还是从宁远医治来的好些。”
堵死了叶醒醒所有想拒绝的话。
后来次数多了,总要聊几句,叶醒醒才知道,他叫彭舛,是谢凛的私人秘书。
但谢凛是做什么的,这事就无从查证了。
圈子里的二代们,多挂着名号,地产、进出口、外贸、互联网等,任何一个领域,靠着家里,也都能赚的盆满钵满。
有从政的,踩着父辈的肩膀,起始点就远比旁人的终点高。
自然也有顾奕琛这般,进了国/企,走另一条路子的。
但对于谢凛,好像没有人能说清,他具体在做什么。
彭舛的行事作风,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助理。
他是这个圈子里的另一种存在。
少问少言,这是这些年叶醒醒得来的结论。
是以最后一次去换药的时候,她客气的递了一只掐丝珐琅的男士胸针给他。
“彭助,最近麻烦你了,这是我们工作室自己的出品,聊表心意,下周我就会进入休假模式,我让主任给我开了药膏,我会按时涂抹,之后就不再麻烦你了。”
彭舛收了礼物,也未多言,只嘱咐了一句,“叶小姐还是跟谢先生说一声的好。”
从上次见面到现在,过去了半个月有余,除了和彭舛的联系,叶醒醒并未见到谢凛。
她甚至没有他的号码。
仿佛那一晚无端的亲近只是因为他见不得她受伤而随手施舍的善意。
“我没有谢先生的号码,还麻烦你。”
叶醒醒原是打算用彭舛的手机打给他,却不曾想,对方直接递了谢凛的手机号来。
“这是谢先生的私人号码,叶小姐存好。”
叶醒醒一个一个数字的敲入手机中,最后在备注姓名时,有些犯了难。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谢家人有过近的关系。
圈子里都道,“遗·笺”背靠大树,和京市各方都能说得上,因而才能把这生意做的又稳又大。
可师傅说过,他们能在京市站稳脚,全是谢家心善。
当年赴京的班子多,能看上叶家班,与他养育这群徒弟们有密切的关系。
谢昇觉得他是个有大义的,做传统文化的,要有情怀而非利益。
可越是这样的关系,越不能露出谢家。
盯着的人多,他们不能被当成棋盘上的子,将了恩人一军。
叶醒醒只简单输入了一个“x”,在她这通讯录里,倒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电话拨过去,只响了两声,便被挂断。
继而短信进入。
【开会,有事加我微信。】
他那样的人,叶醒醒倒是想不出他正襟危坐开会的模样,只怕也会是慵懒着,随意着,却又精准的捕捉着。
叶醒醒不急,回了个。
【那会后我再联系你。】
没头没尾,既没有说自己是谁,也没有点名事情,按理说,是不合格的社交回复。
可叶醒醒赌,他就是故意的。
以彭特助的业务能力,只怕第一时间已经向他汇报了所有的事情。
她不过是被钓的那条鱼。
拒绝上钩。
果不其然,不足五分钟后,谢凛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叶醒醒接起的瞬间,乖巧的喊了声,“谢三先生。”
“怎么,我微信有毒?”
“哪里的话,只是跟你道声谢,最近这段时间麻烦彭特助了,我后天离京,日后就不必再叨扰了,伤口恢复的很好,非常感谢。”
一口一个谢。
回报他的方式就是彭舛在她面前晃了大半个月也不知道问一句他最近可好。
还真是个恩将仇报的家伙。
“叶小姐,你的道谢很没有诚意。”
“还请谢三先生明示。”
“微信都不加,空用一张嘴来跟我道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