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阿凛(精修)
叶醒醒的糖水圆子买了两份。
谢凛本是要帮她排队的,却被叶醒醒支走,直言他不知道她喜欢加些什么。
最后付款时,老板娘刻意低下头来揶揄她,“这个男朋友比上一个帅。”
惹得叶醒醒多少有些脸红。
她其实只带着顾奕琛来买过一次,但许是因为两个人都生得太过漂亮,老板娘从第一次起便记住了长相,后来顾奕琛陪她加班时,也曾单独来为她排队买过两次。
现在想想,已经是冬天发生的事情。
彼时的小圆子还是热汤加上薯块,不似现在,冰底盖了芋泥,吃得满口凉。
谢凛说的地方离这里还有些距离。
从司马胡同出来,车还要再开上二十分钟。
叶醒醒多少有些馋,托着冰,想吃却又担心谢凛会忌讳。
不在餐厅以外的地方吃东西,是规矩。
于是人虽然坐的中规中矩,眼睛却总往手上的盒子里看。
落到谢凛眼中,像个亮爪却又不敢伸的小猫。
不由的扬了嘴角。
他开车时懒散,人靠在椅背上,单手滑过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指细长,带着些勾人的慵懒。
“去后排吃,空间大。”
叶醒醒挑了个眉,“在这里吃可以吗?”
又怕谢凛理解错她的意思,加了句,“离你近一些。”
谢先生的嘴角陡然升起,压都压不住的愉悦,哼鸣着嗯了一声,便可以用余光看到一旁小姑娘兴奋的样子。
好哄的很。
叶醒醒没有多吃,到底是冰底的食物,饭前吃的多了,只怕今晚又要肠胃闹毛病。
捡着圆子吃了个过瘾,这才盖上盖子,放回到腿上。
谢凛时间控制得当,不多时车便停在了国子监附近的胡同里。
还要再走上些许的距离。
夜深,灯少。
老胡同的路灯一向不够亮,槐荫胡同也是如此,据说是街坊的要求。
离路近,若是亮的刺眼,屋内也便受着影响。
叶醒醒没有仔细看着路牌,只跟着谢凛走,想着这样金贵的地方,只怕自己也不会再来第二次。
犯不着记路。
后来才发现,自己也属实想得多。
一对一服务的餐厅,客约要看身家和姓名,朋友引荐都无法前来,主请人必须是名册中的人才可以。
谢凛原是走在前,看着小姑娘迈着四方步走得不急不慢,等了两步,叶醒醒与他并肩,这才牵起了她的手。
柔软无骨,和人一样精瘦手。
谢凛多捏了两下,“一会儿多吃点。”
吃的多了会积食,明明是小孩子才有的毛病,不知道她为什么也会生。
许是那几年熬夜熬的很,宵夜吃的多了,才有了这么个算不上富贵,却多少有些矫情的毛病。
但叶醒醒没有多言,只笑盈盈的应着,十指穿过他的指尖,和他交扣了起来。
再多走了百余米,就看到挂着红色灯笼的院落。
有一扇朱漆大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饴和居”。
三个字是晚清最后一位内务府大臣题的,据说当年值二十两黄金。
门口早早候了人。
为首的女士穿了件偏襟绿丝绒嵌绣旗袍,见了来人,客气的喊了声,“谢先生,”又偏头喊了,“叶小姐。”
进了院子,是满缸的锦鲤戏荷,养的翠绿粉嫩。
作古的风格。
餐厅不大,竟然只有主厅一个包间,正中设一张花梨木的圆桌,晚清的装修风格结合了现代的元素,倒是房间内的挂画,像是早前的一副真迹。
叶醒醒不懂画,但以前跟着做拓印的师傅学习时了解过一些古画的验别技巧。
打了眼,哪怕是假的,怕是也造价不菲。
经理亦步亦趋的介绍了几句,只说今天客一单,主厨已按要求,提前准备了菜系,稍后会亲自呈上。
座椅倒是舒适,虽是花梨木的木椅,却放了软垫,腰部提供了金丝腰枕,背靠着,尚且称得上软。
桌面上放了汝窑天青釉开片手握杯,一旁设了茶台,甫一落座,就有侍茶师前来冲泡,穿着月白色开衩的旗袍,姿态优雅。
叶醒醒勾着杯子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幕有趣。
叶家班刚来京市时,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装了戏台子的独门独院,都是高门大户的人家,喜欢所谓的雅事。
她们在台上唱一曲《牡丹亭》,下面的人品一壶碧螺春。
聊着所谓的“正事”,品评着姑娘们的长相。
现如今换了身份,她坐台下,多少有些不舒服。
叶醒醒笑着摇了摇手,“茶壶给我吧,你不用在这里忙了。”
侍茶师哪里见过这样的客人,做不得主,偏头就去看站定在门口刚刚穿着绿丝绒旗袍的女性。
对方自然也提了心,今个儿招待的是谢家,谢三爷不说话,他们定是不能做主。
谢凛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接过话:“都听她的。”
是以不仅侍茶师,连带着经理也一并撤了下去。
叶醒醒取了壶过来,茶已经泡了两泡,她起身走到茶台前,倒茶、入水,长嘴壶的水直驱而入,利落的收壶。
而后走回到桌前,琥珀色的茶水注满两个茶杯,递了一个给谢凛。
“委屈谢先生,喝口我泡的茶吧。”这话说的揶揄。
谢凛也觉得有趣,唇贴杯壁,啜了口,“你还会这个。”
叶醒醒小口喝完了满杯,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说的自然,“早年跟着老师傅学过点皮毛。”
叶醒醒说的是实话,做他们这个行当的,现场最易出现各种意外。
若是临时出了岔子,要自己顶上去。
是以除了茶艺、昆曲,便是皮影戏、花丝镶嵌、简单的苏绣制作等,她都会上一些。
早些年被叶守诚拎着学,受了不少的委屈。
却也不怪师傅。
他不过是觉得小姑娘无父母倚靠,他在京市也不过浮萍似的飘着,一技傍身比享福恣意来的稳妥。
谢凛曾让彭舛查过叶醒醒的过去。
但叶家班这些年走南闯北,信息大多都是碎片化的,拼凑出来的也不过是一个跟着戏班子长大的姑娘,受过些苦,胜在人聪明机灵,有了今天的成就。
若说细碎的故事,那些个看着她长大的师哥师姐大多成家立业,已不好再去打探,她无亲无故,更无处去问。
更多的,还是蔼苍的那个刘伯告诉他的。
小姑娘是吃了苦的。
谢凛突然觉得一颗心细密密的有些疼,指尖扣在手握杯上,压的指肚泛白。
过去虽是知道些故事,但她成长的好,人浑圆完整,笑起来娇俏,举手投足都是妥帖的模样,便容易让人忘了她的过往。
现如今看着她支走了表演的姑娘,熟练的泡茶倒水,才生了些实感。
她也一定曾经在那样一个位置上,做着类似的表演。
就像他十八岁那年,在舞台下听到的那场曲儿。
“叶醒醒,”他叫她,看到她把眸子投过来,又叫了声,“蒲桥宁。”
倒是逗笑了眼前的姑娘,“怎么,你打算再给我改个名字?”
谢凛轻笑着摇了摇头,伸了手出去,叶醒醒不明所以,却也听话的向前走了两步,手搭在他的掌心里,被谢凛径直带进了怀里。
他的衣服裹着冷气的凉意,合着老山檀的气息,给她扑了满怀。
叶醒醒的心多少漏跳了一拍。
谢凛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闷:“都过去了”
叶醒醒顿时明白了些什么,笑着回抱住他,宽慰着,“我不过是觉得,有旁人在不自在而已。”
谢凛呼了一口气,手指无声地收紧了,指尖掐在掌心,脾气便多少收不住,但语气不重,“你再在我面前说些粉饰太平的话试一试。”
他原是觉得,叶醒醒聪明,惯来有本事让人觉得熨帖。
现如今却觉得这些话刺耳的很。
是见过多少人,说错过多少话,又受过多少委屈,才能把自己养成这般八面玲珑的模样。
他第一次生了“厌恶”的情绪。
他宁愿她真实的表露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为了迎合他,哄着他,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表演的对象。
叶醒醒坐在谢凛的腿上,与他齐平的高度,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听到这话,竟然不由自主的笑出了声。
很轻,弱不可闻,却因了与谢凛耳朵的位置近,被他明晰的听了去。
不由得问道:“笑什么?”
“笑我们谢三先生发起脾气来也是很可爱的。”
她虽是这么说的,谢凛却明确的可以感受到,她还在骗他。
他微微把她拉开一段距离,看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像是要把那层笑的壳子剥掉,直接看到底下去,“叶醒醒,我是你的男朋友。”
谢凛从未踏入过亲密关系之中。
他与陈婉茵和谢仰山也不过是圈子里最普通的亲子关系。
彼此利用,权衡利弊。
利益总比亲情要大一些。
后来在海外,更觉得恋爱这样的事情无趣。
亲吻、上/床、派对、分手。
少不了的程序。
后来遇到了她,不知道是第一眼金雀花的趣兴,还是那日槐树下的恣意。
自己存了念想时,已经开始着手让顾奕琛离开。
他从来都不是光明磊落的人,他做的事情,他的人,都不过藏在道貌岸然外表下的一个肉体凡胎。
揣着私/欲。
可现在,他却非常想要走进叶醒醒的心里,想和她亲密的,不仅仅是肉/体,而是心灵契合的交融在一起。
叶醒醒看着他那副眼瞳墨黑,藏着巨浪情绪的眸子。
她本应该是感动的,却在这一刻想,上位者也有上位者的天真。
他坐在高位上给她施舍爱情,却又希望她对他平等日常。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哪怕他现在喜欢她,甚至心疼她,这份喜欢也不过是因为她的这副皮囊,她这八面玲珑的性子。
那些自私肮脏的面孔让他看到。
又怎么会喜欢。
就像现在,他箍着她的腰,力道不重,但刚好让她无法挣脱,她甚至要紧张,下一秒是否有厨师进来送餐。
可这些,谢三先生都不会考虑。
但她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嘴角勾着笑的,把唇贴到了他的唇上。
她喜欢谢凛的亲吻,她想。
这种亲密关系上的舒服,让她愿意继续这段感情。
而后,她在谢凛想要启开她的齿贝时,又笑着,泥鳅似的从他的怀里钻出,坐回到了椅子上。
立刻喊了起餐。
眼看着谢先生那副欲求不满到眼底晦暗,恨不能现在手撕了她的神情,托着腮,笑容灿烂。
“你既是我的男朋友,就容忍一下我的恶作剧,好不好,阿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