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离港
叶醒醒从学校出来时,恰好中午。
日头大,太阳晒,饶是进入九月底,这正午也还是热的毒。
偶尔升到三十度的高温,烤的人心燥。
比如今天,好巧不巧的最高温到了三十三度。
叶醒醒出门时没有仔细看温度,京市进到这个时刻昼夜温差大,早上出门时十几度的凉,穿了件长袖针织外套,现如今热的燥,把衣服脱了下来挂在臂弯处。
头发散在背脊上,也黏腻,干脆徒手翻了个丸子,用皮绳绕缠了两圈。
谢凛的车就停在校门外的停车场内。
听她的话,换了辆低调些的雷克萨斯,只是车牌一如既往他的风格,带了个字母L。
她上车时情绪不佳,称不上是累亦或是乏。
杨慧洁的道歉半点没有诚心,一双眸子望着她,仿佛她是改变她人生的罪魁祸首。
因为事态没有大范围的波及,虽是产生了一定的恶意影响,但因为第一时间处理的及时,处理权在学校。
调查组原是决定顶格处理,开除学籍,毕竟捏造证据蓄意谋害是事实,但叶醒醒到底念了两年同窗,要求杨慧洁当面及书面道歉,留存为视频及纸质证据,以防这件事情再次被翻出。
博士的推荐资格被剥夺,留校察看处分,计入档案。
未来便是找工作时,也会带着抹不掉的影响。
因而杨慧洁梗着脖子道歉时,那副半点愧疚都无得神情,让叶醒醒觉得自己的怜悯像傻子。
再直白点,她像是个自己给自己找气受的二百五。
“叶醒醒,你这种依附于男人的菟丝花,早晚会遭报应的。”
她觉得这话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她何曾依附过任何一个男人,只是因为男朋友的钱财身份就可以泯灭女性所有的努力,她都想多问一句凭什么。
可到底什么都没说,只留存了证据,望着翟敏那双讨好的眸子,也没有心情与学院再争辩什么。
连带着,去找裴怀朴的心更加没有,干脆就把论文直接发给了学院。
出来时被日头晒得脸疼、眼疼,越发的带着气。
只抬眸瞥了眼一旁穿着浅驼色丝麻上衣,配着白色长裤,斯文矜贵的男人,难得没有生出些被美色迷惑的心思。
又想起在电梯口,听到陈婉茵那套话里藏话的说辞,恹恹的背靠在椅背上。
谢凛大抵是猜到她今天会受这么个委屈。
他来的早了些,恰好看到陈婉茵的车从校门驶出。
陈女士退了后就鲜少出现在学校,今天学院给叶醒醒前脚打了电话,她后脚出现在这里,是偶然还是人为不言而喻。
更何况,那个造谣的女学生他看过照片,也听了几句判词,不是个会低头认错的主,只怕今儿个来,也还要平白受些别的委屈。
明明他几句话就能更容易解决的事情,叶醒醒偏想自己要个结果。
他便纵着她。
总要受些委屈才能明白,善良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可现如今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也还是心生了怜惜。
到底舍不得看她受半点委屈的。
谢凛长臂伸过去,把人揽进了怀里,“叶小姐可否给个薄面,去约个会。”
叶醒醒偏头看他,谢凛生的好看,是矜贵清冷的长相,眼角微挑,鼻梁高挺,下颌线勾勒起弧度,没有半点瑕疵,平日里不苟言笑时,会让人觉得距离,笑起来却又慵懒荡漾。
现如今唇角扬起,眼底蕴笑,就会搔的人心痒痒。
叶醒醒被美色迷惑,点头应了下来。
这样的心情,玩一玩也总归是好的。
却不曾想,彭舛直接开到了机场。
叶醒醒眼睛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惊的问道:“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谢凛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嗯,卖的远一点,不容易被查到。”
叶醒醒乐的勾了个唇,“早知道早饭我多吃点,还能多卖几块钱。”
谢凛笑着,牵过她的手,径直向机场内走去。
地勤已经在贵宾中心等待,一路引导,叶醒醒跟着他穿过长长的通道,这个路径熟悉,她从蔼苍回来时,谢凛特批的航线,也是走的这样的私人通道。
怕还是他的私人飞机。
只不过,比之前多了一道出境的程序。
难怪昨天晚上他询问她的证件存放位置。
这样顺利流畅的事情,绝不是今天才临时起意。
她的第一想法是,他有工作要赴港,看到她这副不开心的模样,自然打算带上她,图个乐。
谢凛在前面走了两步,回头才发现叶醒醒在原地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有些呆。
回身牵了她的手,捏在掌心里,这才和她解释了句,“许兆骞说离港最近在搞会展季,有几个不错的展出带你去转转,宝德也在做非遗专区的拍卖,我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叶醒醒一颗心被说得暖,仰着头看他,“你早跟我说,我提前收拾一下的好。”
现如今除了早上出门身上挂的单肩包,她空无一物。
谢凛和她同样的两手空空,只牵着她继续向前,“不需要带什么的。”
叶醒醒是在到达住所后才理解了谢凛的这句什么都有的含义。
谢凛的公寓在半山,车从机场驶出,到达时,也已经是临近日落。
不是别墅,而是宽而大的高层公寓,与徽明斋的风格截然不同。
深灰色大理石地面,水泥纹理的墙壁,走廊尽头,客厅的落地玻璃幕墙将整片浅水湾海岸线框了进来。
玻璃墙可以整扇推开,海风裹着水汽灌进来,却没有潮湿咸腥的味道。
谢凛开了冰箱,要餐食一样样的取出,叶醒醒偏头瞥了一眼,怕是已经提早有人收拾妥当,冰箱内一应俱全。
远处主卧门半开,露出灰色床品和床头一盏黄铜灯。
想来衣物和洗漱用品也早已备好。
算起来,这是叶醒醒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来到港岛。
此前曾有当地政府邀请叶家班参与演出,叶醒醒的通行证也便是那时候办理的,却不曾想,表演是在游轮上进行。
港岛顶奢的游轮晚宴,她们在船上唱了一曲《牡丹亭》。
彼时叶醒醒十八岁,三天两夜,她只远远看过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未曾落地。
却在下船后,听说一个师姐被当晚的富豪看上,留了下来。
有师兄感叹,这日后终于不用再做这颠沛流离赔笑脸的工作了。
亦不知这话是衷心的祝福还是话术背后揣着的冷嘲热讽,
叶醒醒远远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岛影,突然觉得这一幕熟悉。
又或者,现在的她和当年被留下的师姐,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并无二样。
谢凛开了火。
叶醒醒可以听到鸡蛋被打碎,放入碗中的声音,还有打蛋器与瓷碗交叠,发出清脆的碰撞。
还有刀具穿过蔬菜,落到菜板上的闷撞声。
她现在应该走到他的身边去,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
可叶醒醒却不知为何,依靠着沙发,看着窗外平静的海面,迟迟没有任何的动作。
她从槐荫胡同离开,来到这套半山公寓里,第一次生出了谢凛有些陌生的想法。
明明徽明斋与她的生活也截然不同,可许是都在那一方胡同里,她走得多,住的多,融了进去,也便不觉得徽明斋里的谢先生有什么不同。
可港岛的谢凛,这样可以看到整个璀璨夜景的公寓里的谢凛,像是他素日与她交往下的另一个人。
她听沈重仁说过,谢凛十八岁出国,读书、创业,做了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或精彩或暴戾或无度或冷漠。
是他们口中那个能办到旁人办不到之事的谢三公子。
是她陷入爱情里失了魂,错把他只当做最普通的公子哥。
日日闲来无事的陪着她,度过那些细碎却又平静的时间。
他从未与她说过他的过往,他的经历,他的工作,他的家庭。
他也不过是像顾奕琛一样,未想过未来,也不必告知过去。
一段最简单最舒服的恋爱而已,无需掏出过往凡尘摊开在彼此面前。
徒增麻烦。
今天她在学院见到了陈婉茵,不过几句话,就彻底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可哪里又有错。
八年前,她的确站在舞台上,给他们唱了一整台的戏。
便是现在谢家提出,师傅也定然会重新筹措叶家班,去唱上一唱。
她本就是他们眼中,逗趣的蝈蝈罢了。
她从一开始就是知道这样结果的,却平白被荷尔蒙洗了脑子,变得不清醒。
怪不得任何人。
叶醒醒长呼了一口气,刚想转身,手机突然想起。
万宁的电话。
她顺手接了起来。
“宝贝,你在哪啊?”
叶醒醒没有多说,只说在外面有些事情。
万宁不疑有他,大咧咧的说道:“顾奕琛回来了,说找了你的学校和工作室,你都不在,实在联系不上你,怕你出事,把电话打到我这里,不对啊,”万宁茫然的顿了句,“我记得你们没有互删吧,为什么他拨不进你的电话。”
她就想,为什么谢凛会带她来离港来得突然。
他明明是最顾及顾奕琛的。
现如今倒是有了结果。
她挂断了万宁的电话,找出了通讯录的黑名单。
不知何时,被添加了顾奕琛三个字。
身后的灶火声灭。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她想起那一晚在黔南,他煮了一碗罗勒番茄肉沫面,诱的她缴械投降。
现如今,她还未等回头,谢凛已经从身后把她拥住。
木质老山檀的味道里裹了一丝尚未散尽的油烟味。
不重,被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掩盖。
他贴着她的耳边,“叶醒醒女士,我勉强认为你是看海景看得太入迷才不去看我的。”
会撒娇,会埋怨,这样的谢先生,与旁人口中的他,没有半点相似。
叶醒醒回了身,看着他裹着笑的眉眼,身后的大理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他做的晚餐。
她刚刚还在大海中乱了的心神,再次散在他这双比海还要深的眸子里。
找不回分毫。
她呼了口气,认命似的捧了他的脸,在唇角落了个吻,“我怕帮倒忙女士会影响谢大厨的发挥。”
她想,沦陷了又如何,就让她暂且溺死在他短暂而绚烂的爱里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