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永不分手
谢凛在徽明斋门口站了许久。
从槐荫胡同的巷口走到老槐树,又踱步到了“遗·笺”的大门。
里面尚且开着灯,人影移动,是加班的工作人员。
支摘窗撑起,有人把头探出来向外看,发现是谢凛后,立刻缩了回去。
窗户被放下,他像是被下了藏都不藏的逐客令。
谢凛从“遗·笺”走回到了大门口。
安防每日会把他们递进去的工作材料发送给他。
但其实也没有什么,他从没有限制她的任何交流沟通,只是怕她离开。
她那样聪明,徽明斋有个口子她都能溜得让他再也找不见,他不敢赌分毫。
可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他们在门口红着眼谁都不让时,京市还是残冬。
后又下了场薄雪,虚虚落在地上,整个槐荫胡同都是泥泞。
现如今,枝头生芽,万物复苏。
从冬末到初春,一夜一景,变得惊人。
门口的迎春的长了嫩黄的芽叶,玉兰生了骨朵,春风一夜,就会盛开。
一个月的时间,季节交迭,变化之快的像他们的感情一样。
他把叶小姐关起来的事情在圈里不是秘密。
焦作年和他喝了一夜的酒,告诉他,感情强求不得,得来的只会是永远回不了头的悔恨。
“你放了手,或许日后还有重新来过的可能,就这么折腾下去,她会恨你的。”
谢凛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却第一次生出了,原来做过的事情会变成利剑,戳破自己的心脏。
“她和顾奕琛分手时,泪都没有落一滴,我那时候以为她不过是不爱他,我看着她冷眼旁观,心底里是窃喜,是傲慢,但现在她告诉我,其实我和顾奕琛在她心里是一样的,这就意味着,或许很快会有另一个人取代我,和她走到一起。”
“她大概,同样的一滴泪也不会掉。”
他见过她从上一段感情中抽离的干净利落,才会惧怕所有的结果。
焦作年偏头看他,向来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谢三,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周身裹着倦意,是从未有过的失意。
“她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就是因为你设计了顾奕琛?”
“不是,”谢凛看着落地窗外京市灯火璀璨的夜景,亮的灼目,全然不是槐荫胡同里的安然静谧,“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天长地久而已,她不信我会永远爱她。”
这句话说出口,焦作年也一同苦笑了起来。
他当年又何尝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被选择退婚。
他们到底是哪一种人,平白就被下了判词。
可一生一世这样的事情,盖棺定论前,没有人能让另一个人全然信服。
谢凛仰头喝酒,问道:“你回来后见过谢昇吗?”
焦作年摇了摇头。
谢凛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哥现在每晚都需要靠酒精和药物入睡,谈晚嫁给贺聿峥,就算以后有可能分开,他们俩也绝无可能了。”
就连素日里不苟言笑、不表露任何情绪的谢昇都尚且如此。
身边的每一个例子都赤裸裸的告诉他,叶醒醒这样的姑娘,走了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她比谈晚还要聪明,要冷静,要自保。
她绝不会像任何一个毫无经验的女学生,只要风平浪静,就会沉溺在情爱中。
她向来曲突徙薪。
焦作年没有再说话。
冯静妍的婚礼在即,他又何尝不是夜夜无法入眠,焦家到了现在的地步,冯家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看在了小辈的面子上。
又哪里能有半点可能。
他自嘲的笑着,指尖扣在冰杯上,抵住谢凛的酒杯,“妻、财、子、禄、寿,咱们这个圈子的,注定要放弃些什么的。”
大半的人,选择的都是妻。
为了瞬时的悸动,放弃半生的安稳,像谢仰山说的,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不会如此做。
谢凛一杯酒饮尽,终究是明白了许多从未有过的情绪。
现如今,他站在徽明斋的门口。
常平安已经把所有的资料发给了她。
她聪明,联系了谢仰山,两手准备着,怕是不过几天,谢家就会有绊住他的事情。
真的是好狠的一颗心。
谢凛终究迈步向前,推开了徽明斋的门。
-
园子里安静。
人被叶醒醒散了回家,就连芳姨都不在,只有她在书房的长榻上,盖着羊毛毯,头歪在靠枕上,睡了过去。
明明是养在园子里“养尊处优”的,她却越发的瘦。
终日不出门,人少见光,皮肤从白皙转为了惨白,透亮似的,一碰就会留下红印。
眉头微蹵,睡也睡的不踏实。
手机放在一旁,有亮光,但开了所有的静音模式,只有信息弹出,没有半点声响。
谢凛静静的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
他好像真的做错了。
她本应是天上高翔的鹰,被他困束在这里,做一只折了翅的金丝雀。
可饶是这样,她也顺着他。
她有的是办法强硬的离开。
绝食、报警甚至让谢家人把他带走。
她认识谢彤亦认识谢仰山。
可她却只是这样用无声的行为让他放弃。
他从一开始便知道,这样聪明的叶小姐,有的是办法可以让他熨帖。
这样聪明的叶小姐,在耐着心的安静的等着他亲自放开她的手。
谢凛轻轻拿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只要轻轻攥起,就可以把她完整的包裹起来,就像他每一次从身后拥抱她,可以严丝合缝的把她搂进怀抱里。
他们是如此契合的一对,契合到谢凛第一次知道,原来天造地设这个词如此的精准细腻。
指尖开始微微发麻。
心开始一点点不受控制的下坠,坠不到底一般,吊着人的失重感。
耳朵空鸣起来,好像有鸟翅、昆虫的哼鸣声。
哪怕叶醒醒同他提分手的那天,他也从未有过这般情绪崩塌的瞬间。
周身在颤抖,细微的、不着痕迹的、却又停不下的。
然后他看到榻上的人睁开了眸子。
带着惺忪,眼底还有血丝,只怕这一个月来,他们两个没有一个人睡过一个好觉。
谢凛的心骤紧的疼。
叶醒醒把自己撑起身来。
手从他的掌心里不着痕迹的滑走,而后坐定在榻上。
空气安静,谁都没有先开口。
叶醒醒是哭过的。
下午常平安把材料传过来时,她一页页的看,一篇篇的翻。
她和她的母亲何其的相似。
一腔孤勇的爱上一个不可能的人,交付了所有的真心和欢喜。
只是她尚存着一丝理智,挣扎着把自己救赎出来。
她的母亲却像每一个陷入执拗中的姑娘一样,把自己逼进了死亡的胡同里。
日记本里,关于她的所有的措辞,都是爱。
——10.30,宁宁生得漂亮,眼睛幼圆,皮肤白皙,是个俊俏的人儿,今天出院,医生说她发育的非常好,从肚子里开始就是个懂事的孩子
——11.27,宁宁满月了,已经会咿咿呀呀的冲我招手,我给宁宁拍了许多的照片,等洗出来全部寄给阿忱
——12.15,当母亲真的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我的小宁宁,你要快乐健康的长大
——2.14,情人节最好的礼物是宁宁已经学会翻身了,小小的人儿有大大的力量,我的女儿太棒了
……
叶醒醒哭得不能自己,原来她也曾被真挚的爱过。
原来,她的母亲,曾经如此爱她。
她哭得太痛,太痛,怕芳姨听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扶着胸口,哭得静默无声。
她明明是她的希望,所以到底遭受了多大的绝望,才会选择放弃小小的她,去自杀。
她日记的最后一页,用娟秀的小凯写了一句诗。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这一个月,叶醒醒也曾背叛过自己,想着就这样和谢凛继续在一起吧。
装傻的背弃着全世界,放弃所有的原则和自我,就这样把自己沉溺在这段所有人都知道没有结果的爱情中。
可这一刻,她却仿佛被泼了最冰冷的水,浇的她清醒。
陈婉茵是害死她母亲的帮凶,而她竟然要和这样的人的儿子在一起。
她闭上眼都可以想到,陈婉茵嘲讽的眼神,一定会说出“你和你母亲一个样,都是不要脸的女人”这样刻薄的、恶毒的话语。
她要回蔼苍,回去就好了。
对,回去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不过是一场失恋,她总能走出来的,当年外婆离世的痛苦,她不也这样走了出来。
更何况,她从和谢凛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就已在准备着这个时刻。
她还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她想着,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还是那样的好看,眉眼如画,人瘦了些,却仿佛勾勒的五官越发分明。
上苍当真是个不公平的造物主。
这么好看的谢凛,她伸手,捧起了他的脸颊,以后终究是要看不到了。
所以她倾身向前,在他唇上落了一个绵长的,安静的吻。
“谢凛,放我走吧。”
叶醒醒感受到指尖浸润了湿意,温热的水珠从指缝里滑落,渗入掌心。
而后,她被拉入了熟悉的怀抱里。
漫长的,无尽的,永远都没有终点的拥抱。
她听到谢凛低声说,“宁宁,我们永不分手,但我放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等到你倦了,累了,我就在徽明斋等你。”
“谢凛……”
“宁宁,我说过,我这人生性对人和事的兴趣都淡,但一旦生了兴趣,一贯如一,我今天放你走,是我信我自己,会终年如一的爱你,而不是我要放弃这段感情。”
“你想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他的牙齿扯住她的唇,撕磨中用了力,带着一份刺到心脏的疼,“休想。”
那一日,谢凛的唇舌撬开她的齿贝。
徽明斋的大门,终究也彻底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