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回家
叶醒醒没有回蔼苍。
她从徽明斋出来,第一时间是去理顺“遗·笺”的工作。
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筹划的,带着皮宝、周冉他们对接非遗手作人的行程,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被打散。
现如今终于有了充足的时间。
她把计划排的密集。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个月落地四个地方,带了团队不同的人,对接不同的对象。
浅笑言兮,话说的滑。
这类人际关系的传承本就需要付出大量的心血,不只是简单的拜会就可以解决的。
礼物要到位,话术要得体,不同人不同的喜好,对接的人更要符合相关手艺的调性,更重要的时,要跟着师傅学上一段时间。
让对方觉得是个真心实意对非遗传承有心的,才会给这几分面子。
“遗·笺”做的生意或大或小,有时候甚至只有十余人的小场,舟车劳顿的把人请去,也不过是给权贵表演个高雅。
有性子傲的自然不肯。
这就需要中间斡旋人的语言艺术。
叶醒醒这些年做得好,生得漂亮,人也聪明,上手快,见人见事,总能一语中的,说中对方的心思。
因而相处的融洽。
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的教。
周冉尚且还好,作为元老级的设计师,几乎从创办起就跟着叶醒醒走过来的,比她的年纪还要长了一岁。
这些年做得多,学得多,俨然已经是另一个主心骨。
皮宝却稚嫩些。
在工作室里做的多是辅助类的工作,现如今挑起大梁,压力大了数倍。
白日里学的手指都起了白泡,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欲哭无泪的问道:“醒醒姐,你为什么就不管我们了?因为和谢先生分手了吗?”
小姑娘到底年轻,说话没轻没重,想到什么就往外扔。
周冉都不敢提一句叶醒醒和谢凛的事情,她倒是问得直白。
瘫在床上,鬼哭狼嚎的,不明白好好的日子怎么就突然翻天覆地了似的。
叶醒醒面色无虞,坐在酒店的书桌前,开着笔记本电脑,给工作室接下的一个大活动做着设计稿审阅。
新招的应届毕业生,想法新奇出挑,用色用料均大胆,却也因为太大胆,不少内容缺乏技术根基,是硬伤。
叶醒醒手把手的带着教,出来也不忘了替他修改图纸。
“师傅的身体不好,我要回去照顾他,所以先让你们接上手,之后我就回来了。”
她断断续续请假以及被谢凛关着的这段日子,“遗·笺”是受了影响的。
傅家先落了脸,直言没有叶小姐便不再和他们合作。
还是叶醒醒从徽明斋出来后,第一时间拜访了傅老爷子,才把事情安抚下来。
是以很多关于隐退的话,她也不再说。
成年人的社会,总是需要一些谎话作为桥梁。
皮宝瞬时安心了些,托着腮问道:“你和谢先生,真的分手了吗?”
当初谢三把人扣在徽明斋的事情闹得大。
不少人来“遗·笺”打探消息,单单皮宝这样的助理,每日都至少收到十余条问询的内容。
叶醒醒看着自己小助理那副八卦的样子,勾唇轻笑,半点看不出失恋的悲伤,“嗯,可以开香槟欢呼雀跃了。”
工作室的伙伴们都不看好她和谢凛,甚至周冉几次欲言又止,也无外乎时觉得两个人这样恋爱,对她不好。
前有顾奕琛,后有谢凛,这日后还要怎么在京市落脚成家。
更何况,谈过这样的人,怕是日后再也没有办法享受普通而平凡的爱情。
皮宝却不认同,小姑娘年轻,尚且是个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年纪。
喟叹,“谢先生又帅又温柔,我还以为你们能结婚的,真遗憾啊,不过没关系,”皮宝换了个方向,看着叶醒醒的脸,“醒醒姐这么美,下一个肯定更好。”
叶醒醒的笑意浓,却没有打破她的幻想。
她大抵是许久都不会再触碰着个叫“爱情”的东西了。
原是她低估了它。
伤心伤人,寸草不生。
-
京市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热一些。
天气闷热,蝉鸣声吵,有老街坊晚上拿着黏杆粘知了。
晚上胡同里就热闹。
手电筒配上人声,三两成群,加班的时候都不觉得孤独。
有时候还有孩童儿在一旁雀跃,欢呼着粘到的蝉。
叶醒醒大半的时间都在外地,偶尔需要工作处理,也总会刻意避着,尽量回避着谢凛日常在家的时间。
后来周冉偷偷和她说,经过她的观察,徽明斋很久没有人动过门,就像此前很多年一样,怕是又闲置了下来。
恰逢万宁得了消息,告诉她谢凛已经出国。
原因不详,归期未定,偌大的一摊生意扔给了职业经理人,管都不再管。
就连“四方”在点评软件上,也挂了“暂停营业”的标识。
叶醒醒这才重新回到了槐荫胡同。
支摘窗撑着,夏夜晚风拂进,混合着空调的凉意,形成了冷热分明的两股空气,共同袭来。
人来人往喧闹,叶醒醒却第一次在这份热闹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
乐往哀来,怆然伤怀,余顾而言,斯乐难常。
她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亦不能回到极度安静的环境里。
人会不受控制的变得空白。
仿佛被瞬时抽了真空,想不起任何的东西,做不了任何的事情,甚至会生出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在的怅惘。
落地在世,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与她有所衔接。
怕是冷不丁的猝死,都不会有人知晓。
她同师傅一般,手术签字书上都没有任何亲属可以落笔。
飘零一人,孑然于世,没有任何的意义。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她的想法在发展的,明明她已经如愿以偿。
叶醒醒望着门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夜晚风过,槐花落,熙熙簌簌,满地残花。
-
万宁得了空,又让叶醒醒空了几天。
把她接到公寓里小住,直言要加深下闺蜜间的感情,说些情情爱爱的小话。
她现在事业爱情均风生水起。
谈了个小三岁的弟弟,是以前在杂志社时拍摄过的时装模特,刚刚大学毕业,嫩得出水,一双眼睛黝黑乌亮,灼灼的盯着万宁。
恨不能时时刻刻都要粘在一起。
万宁一边嫌弃的说着,“弟弟就是粘人,一点空闲时间都不给我。”
一边却又颇为受用的哄着,情话箩筐似的往外倒。
黏糊糊的。
叶醒醒撑着头,看着闺蜜这般幸福的模样,笑的好看,“真好。”
“及时行乐,”万宁说着,给弟弟回了微信,开了两听啤酒,递了一听给叶醒醒,“现在已经有经纪公司联系他,想签他拍戏,如果出道了肯定要分手的,我也就谈个速食恋爱,让自己分泌一下多巴胺,不然我都快干枯了。”
叶醒醒喝了口酒,换了个措辞,“挺好。”
“跟你学的,”万宁揶揄她,“我找不到谢三那种级别的男人,找到了我也不敢招惹,但是谈个弟弟还是游刃有余的,话说你胆子也大,谢三把你关了一个多月,你还能全身而退,可以啊。”
叶醒醒酒喝的快,没几口就下了大半听,脸和眼底都红扑扑的,靠在自己的胳膊上,细长的一条,白,衬得脸越发的红,眼睛水晶晶的,“他就是字面意义的关,不让我出门而已。”
圈子传的神乎其神,什么谢三先生震怒,扣押了叶小姐数月,软性折磨。
甚至还有说她被囚禁在暗房,谢先生把在拉斯维加斯的一套拿了回来,受尽了委屈。
叶醒醒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
谢凛对她,无可指摘。
是她自己,把人性和生命想象出最坏的一面,而后寻一条最稳妥的路。
她前二十年颠沛流离、跌宕起伏的人生教会她的自保之法。
她没有办法让自己做个什么都不想的金丝雀。
万宁知道。
单凭那一个月,叶醒醒在她面前一句谢凛的坏话都未说,就知道一切不过是她的选择。
与和顾奕琛分手时一样。
只不过是她自己耐不住谢凛的追求,再次陷入到了这样的爱情中,再挣扎着爬出来一次罢了。
万宁碰着她的杯,“所以,你们就这样散了,没有可能了?”
“或许吧,”叶醒醒又开了一听啤酒,大灌了一口,人喝的有些迷迷糊糊的。
她摸不清谢凛的想法,他那日强硬的很,说着只要没有爱上别人前,她都是他的女朋友。
叶醒醒情绪太复杂,她做不了任何的决定,只是看着他的眸子认真的说,“谢凛,若是五年后你还爱我。”
她没有说接下来的话,又觉得自己也算是可笑,要用这样一句话来给彼此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别说五年,怕是一年后,谢凛已经新人在侧了。
她也不过是给这份感情一个缓冲期,让它落地后,摔得不那么难看。
现如今她把酒杯举的高高的,红着脸、红着眼,娇俏的像吹弹可破的瓷瓶,晕着红色的釉面,“喝酒,不聊男人。”
风情又娇憨,美艳又可爱。
万宁拿着手机给她拍了数张照片。
她现在做自营IP,随时需要维系个人属性和调性。
虽然她的IP形象以牛马化的社畜感为主,但本人的设定则是延续了时尚杂志编辑助理的调性,高级、小众、潮流和追求极致的美,以此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吸引力。
不论你是白富美还是高富帅,只要打工没有不疯的。
万宁把这一晚的酒和叶醒醒的照片简单做了修饰。
live直出,连带着ins一起,多个平台直发。
@万百万:当你有一个喝多了酒,美到让人心碎的闺蜜怎么办?
评论区不少铁粉第一时间互动,嚷着美女的闺蜜果然都是美女。
有人看过过年时蔼苍的宣传视频,这个时候对上了人,询问是不是蔼苍里的最美老板娘。
万宁很少会回复粉丝。
调性在。
只是切了工作室的号,去给自己评论了两句逗趣的话。
@百万的百万工作室:喝多了也不要忘了新主题!!
@百万的百万工作室:嫡长闺大人是不是又给我们老板一些小tips了!
最后挑拣了几个眼熟的老粉丝,回了几条无伤大雅的内容。
等到她忙完所有的这一切,抬起头来看叶醒醒时,对方已经睡了过去。
靠在沙发的抱枕上,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小小的。
只穿了件水蓝色的连衣长裙,裙摆垂下,漏出细白的脚踝。
她好像更瘦更薄了,那样的一个人,现如今连三分之一的沙发都没有占满。
眼角像是有残留的泪,却也不知道真的是泪还是酒气。
万宁拍了张叶醒醒的照片,揣了些旁的心思。
发了个朋友圈,仅一人可见。
两个人分手后,有一个叫彭舛的人来加了她。
话语客气,姿态放的低,只说有意向投资万宁的IP项目,加上微信,方便工作交流。
万宁却是知道谢三先生的特助,替他处理国内的各项事务。
这样加上,也不过是想通过她的朋友圈,知道些叶醒醒的动态。
她不能去劝说叶醒醒,更不会让两个人复合。
别说她这样成长环境的姑娘,便是万宁现如今背靠万家,尚且擦着圈子边,说得上话,进的去场,谢家都不会考虑,谢仰山既然能找到叶醒醒,就是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两个人一直在一起,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波及人员之广,难以估量。
但这不代表她不遗憾。
她想替她试一试,赌一个二代目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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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醒醒回到京市时,已经是这一年的尾巴。
整个秋天她都在南边未归。
从黔南到川西,中间若是有了闲杂的空档,也是直接回了蔼苍,看看师傅的康复情况。
他发现时就不算早期,饶是手术顺利,护理得当,也很怕后续的复发转移。
更何况腰伤好得更慢,现如今还没有办法恢复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拄着拐走路,人明显老了些。
毕昊坤八卦,许是从师傅那里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头凑过来问她,“姐,顶楼谢先生的房间怎么办?留着还是高价订出去?”
当了两年的老板,毕昊坤现在俨然一个成熟的民宿主理人。
营销、管理一把抓,每日里想的最多的便是怎么把后院重新装修,再拓展出几个房间来。
甚至考虑是否要把隔壁的面点店盘下来,做成面包房。
十足的资本家做派。
“留着吧。”
她到底还是舍不得,把谢凛的房间放出去。
只是她也搬了出去,没有再进过那个房间。
等到忙完一切回到京市时,已经是深冬。
前几年在徽明斋,总是早早的开了暖气,把整个园子烘得热乎。
她就躲在里面偷懒,工作室都去的少。
现如今整个槐荫胡同都是寂静、冰冷的。
冬日来临,游客稀少,更是没有任何人气。
芳姨回了昭华半山台,走之前还曾来和她告别。
只说谢先生走的急,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她被调回到了半山台伺候谢二小姐。
许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来了。
芳姨没有说,当年谢三先生回国时,就从未说过要久居,是叶小姐留下了他,现如今她走了,他只是回到了他原来的生活里。
再次回来,归期难定。
叶醒醒从工作室取了只宋锦手工福寿披帛,之前和周冉去宋锦工坊时手作的,装在精致的手工木盒里递了过去。
人还是揣着那副好看的笑容,圆眼弯弯,勾的人也跟着笑,“芳姨,谢谢这几年您的照顾。”
芳姨被她说的,落了泪,一双眼通红,藏在岁月的皱褶里。
明明谢家的所有人都受过培训,万事波澜不惊,不可外露情绪。
特别是到了芳姨这般的年岁和地位,已经不会再因为生死之外的事情干扰心绪。
她还是穿着精致得体的苏绣偏襟夹袄,头发束起,一丝不苟。
没有推脱,把披帛收了下来,话语诚恳,“叶小姐,好好照顾自己。”
“好,”叶醒醒笑着,“芳姨你也是。”
这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也不知是不是少了徽明斋偌大的供暖源,今年的遗笺都跟着更冷了些。
负责物资采购的钱师傅多买了两个加热器,放在工作室的两个角落里,空调整夜开着,地暖也烘着,却还是不够似的。
叶醒醒在室内也要围着围巾,脚下烘着热炉,处理着工作。
明年年初有几个指名要叶小姐的项目,她赶在年前把方案出来,递过去,余下的修改可以异地。
这几个大项目结束,她就要正式回蔼苍去照顾师傅。
叶守成的状态好转,吃得多,气色好,与店里的面点阿姨聊的起劲,还学了一手的好技艺。
现在已经是柴窑的第一烧柴师傅了。
叶醒醒看着毕昊坤传来的照片,眼底浸了笑。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她把大家提前散了回家跨年。
她则是最后关闭了电器、做好了清扫,这才锁了工作室的门。
穿的多。
带着白色粗针手织帽,围着深灰色的围巾,及脚踝的黑色大衣,只把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乌亮的圆。
街上热闹。
从槐荫胡同出去,路上车堵,人多。
三两成群,都是去跨年的朋友们,在街上笑着、闹着。
情侣十指紧扣,浓情蜜意,互相递着食物和饮品。
她走的慢,没有目的地似的,看着人群,看着店铺,看着灯光通明的路灯和川流不息的车。
这一年过得太快,太快,快的让人忘却,原来她已经和谢凛分开了那么长的时间。
快的让她错过了生命里的诸多细节。
好像从春天就这样到了冬天。
她把自己埋进一个叫忙碌的沙土里,也埋了她的整颗心。
这样就不会难过,不会开心,亦不会因为陡然的失控而失眠流泪。
她不难过,她想,她只是有些不适应罢了。
就像现在,她仰头看着天空。
有无人机飞过,变换成了各式的模样,应该是远处在做跨年活动。
有冷意钻进鼻子里,惹得人又把头低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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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上,不少欧美博主已经开了几轮趴。
她想,他一定也在某一个为人簇拥的灯红酒绿的环境内,勾唇轻笑的把自己放在安静却中心的位置上。
周围是热闹的,他是静的。
他还是那个谢三先生,她也还是这个叶小姐。
他们不过是短暂交集着,而后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叶醒醒把眼睛落下,转头换了个方向,向公寓走去。
她今天想的多了些,路走错了,也走远了,要绕回到胡同里,穿过去才会回到她的小家。
但所幸,她找得到正确的回家路。
不过是多走一些弯路而已。
而她始终没有发现,那个应该在大洋彼岸,被人簇拥的人,跟在她的身后,和她一起走了错误的回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