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醒酒糖
谢凛是前一夜回来的。
谢家家宴,他被谢秉义三通电话叫了回来。
难得他从城郊的园子搬回到了昭华半山台。
芳姨说是因为年底时爷爷脾胃不舒服,去医院一查,有些合并类的老年病,直接给扣到了疗养院,这地也就暂时不能种了。
回到半山台住,各方面都方便些。
每天早上晚上去量三遍血压,把老爷子烦的本就算不得好的脾气越发暴躁。
谢凛出去了大半年,原本在京里呆的那股子正经劲去了大半,现下混不吝的靠在沙发上。
像是又回到了他前几年刚刚回国的样子。
没什么值得挂念的事情,人虚空着,称得上放荡不羁。
西焦已经三岁半,话说的流利,英文用的比中文还好,偶尔还会掺杂几句许兆骞教的粤语。
看到谢凛,自然巴巴的跑上前去,“小舅舅,你好长时间不来看西焦了。”
谢凛把西焦抱到腿上,笑着伸手递了个浑圆透亮的白珠子。
偌大的一颗,眼珠子似的。
谢彤在一旁看着,搭了句话,“像个稀罕玩意,从哪弄的?”
“爬山时捡的。”
这话说的没边没谱,听着就不是正经原因。
谢彤没深问。
谢凛出去的这半年,谢家自然派人盯着。
听说在挪威的房子里住了一段时间,足不出户,后来热衷户外运动,倒是当真爬了些山,登了些高。
人迹稀少又气候恶劣的地带,单是看着网络上的照片,心都揪着,一个不小心失足跌下,最轻都是骨折。
现如今人坐在这里,竟还是一副公子哥的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花天酒地了一些时日。
这些事自然瞒着谢秉义,因而老爷子看着他那副模样,劈头盖脸的责备。
“之前以为你要定下性了,公司做了,人脉也搭了,你和你哥两个人一政一商,也算是谢家光耀,好好的把公司一扔,又出国算什么,不都说了,你若是喜欢,姑娘带回来,我在这给你撑着,没人敢拦。”
谢凛眉眼缀着笑意,看不出什么为情所困的低落,嘴贫,“您说晚了,谢部长已经去把人吓唬跑了,媳妇没了,我自然就不在这了。”
谢秉义不知道还有这一回事,皱着眉,偏头问管家,“谢仰山那?”
“谢部长已经通知了,在来的路上。”
谢秉义不以为意,“人跑了,追回来就是了,追姑娘这种事还用教嘛。”
撑着拐,把地板砸出“咚咚”的声响。
谢凛冷笑着,没有反驳他。
什么时候谢家人学会尊重人,怕是小姑娘才会回头看他一眼。
五年啊,真是漫长。
漫长到每一次登顶高峰的时候,他都在想,如果她在身边,一定会抱着他,兴奋而又娇俏的吻上一吻。
又想,她那样娇气的丫头,怕是早早就攀上他的背,动动嘴的夸他,自己落得舒服。
他总是能在各个地方想起她。
她刚刚从徽明斋离开时,谢凛睁眼闭眼都是她。
小姑娘太过明媚,饶是最后一个月被他生关着,也没有给他落一个脸子。
更别说以前,笑盈盈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换个衣服都能晃一圈耀着他的眼,让他心动到把人拦在身下亲一亲。
软腰细肢,却又是个主意正的。
惯会演戏。
把非他不可的爱情演的出神入化的。
他那时候才相信旁人说的,叶小姐便是出道,也一定能大红。
演技比容貌还要出众。
谢凛从槐荫胡同离开,换了公司旁的大平层去住。
可也根本散不去她的影子。
街角巷口,就是路旁的一颗槐树,都能让他想起她。
没出息的很。
许兆骞听说后却是兴奋,扔了几个欧洲的大型项目给他。
他本就是想和谢凛联合,奈何他沉迷于情爱的时日,京市都不出,更遑论出国,现下却是个好机会。
“你帮我把两个项目搞起来,我给你盯着你的小姑娘,但凡敢有人接近,我都给他折了。”
与谢凛不同,港岛许家本就是毫无顾忌的黑白通吃,更甚至,自己本就是黑的。
掌控赌场和房地产,手下马仔无数,这样的事情,做的最适合。
谢凛哂笑,“许公子做这种事情,不觉得跌份。”
“比你强点,把人锁住最后还给放了,还是心软。”
谢凛的笑意穿过电话,形成电波溢出。
“好,”他说道,手里捏着那只叶醒醒送他的袖扣,“给我盯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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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仰山是和陈婉茵一起来的。
两口子年轻时候就鲜少同进同出,老了反而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架势。
谢秉义沉着脸,谢凛逗着西焦,谢彤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故意问了句,“谢昇还是不回来吗?哎呦,我可听说谈晚好像怀孕了,孩子的宝宝宴都提前约了叶小姐,咱们谢家还真是旺前女友。”
谢秉义的脸越发的黑。
坐在主桌上,当家主事的态度就拿了起来。
“仰山,听说你去为难了个小姑娘,丢不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六十大几的人了,只长年龄不长脑子的吗?!”
谢彤在一旁藏着笑,掀着眼皮看谢凛,这小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懒洋洋的靠在太师椅里,眼皮垂着,看不清神情。
陈婉茵想说两句,却又咽了下去。
只让谢仰山去应付老头子。
“我就是去见见,没说什么。”
“呵,我是来半山台疗养身子不适疗养脑子的,”谢秉义手一拍,桌子轻颤,颇有当年谢老将军的派头,“之前就说了,只要是个好姑娘,谢家怕什么?!”
陈婉茵到底藏不住,辩白了句,“爸,那姑娘无父无母的,跟着个一辈子没成家的老头子长大,说是学戏的,也没见唱几首。”
“婉茵,你的教养去哪了?”
到底是儿媳妇,谢秉义不敢说的太深,却听不得她那些无中生有的话。
谢凛的指尖扣在红木太师椅的扶手上,青筋嘭起,嘴角却勾着笑,只还是低头看着西焦在地上跑,没有插半点话。
“爸,我知道你担心谢凛步了谢昇的后尘,但也不能随便找个姑娘就让她进了谢家的门,我不嫌丢人,您还不嫌丢人吗?”
“谢凛,”谢秉义叫了他的名字,“你有什么说法就和你父母说清楚,今天我在这里,还能有几分分量。”
谢凛的头这才缓缓抬起,看着陈婉茵,嘴角翘得刚刚好,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分都分了,还能有什么可说的,我就是想起来,这姑娘有父亲,这父亲与我母亲还颇有几分渊源。”
陈婉茵顿时愣住,皱眉看向谢凛,“我怎么会认识她的父亲。”
“你当谢仰山同志的几句话就能让她狠着心的抛下我,当然还是陈女士有本事的很,当年逼死她的母亲,现如今逼走她,好手段。”说着,谢凛起身,虚空的掌心交合,把掌声拍的越发的大,继而俯身,一双墨黑却底色带锈的眸子紧紧锁住陈婉茵的双眸,“我身为儿子,顶礼膜拜。”
别说陈婉茵,便是谢秉义和谢彤都被这个消息镇在原地,半响没有人说话。
谢仰山扭着头,拿了博古柜上的烟,转身而出。
“她是乔作忱那个姑娘?”陈婉茵静了许久,才缓缓问出来。
眼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和怕,还夹杂着几分狠厉。
“不像吗?”
一样的充满天分,一样的冷血无情。
谢凛笑的涩,却陡然一转,变了脸色,玩味中浸着狠,“陈教授,我劝你收了想要做些什么的心,我让,”他偏头一转,看向谢彤,舌尖抵住上颚,弹了个响,“姐夫,替我看着她,马仔们可不知道谢家更不知道陈教授,到时候刀枪不长眼,伤了你,我这个当儿子的,给你签字的时候绝不手软。”
一字一句,狠到半点母子情分都不顾。
陈婉茵近乎疯狂,带着些歇斯底里的气,“跟她那个妈一个样,整日里肖想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妄图攀高枝,谢凛,你就疯吧,我看你能疯到几时!”
说完,几乎是摔门而出。
对上刚刚才赶来的谢昇和他的母亲,面色狰狞。
“都疯了,谢家的男人都特么疯了!”
一片狼藉。
谢彤扯过谢凛的袖子,哑着声,“你和许兆骞背着我都在干些什么?”
“我替你老公赚钱,你老公替我看老婆。”
“小叶的父亲又是怎么回事?你这故事怎么比谢昇的还乱。”
谢彤原是想说,姑姑说的没错,谢家男人当真是疯。
“不重要。”谢凛转身又把自己歪回到了椅子里。
醒醒的父亲不重要,身世不重要,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不过是他拿来威胁陈婉茵的工具罢了。
他要的只是陈婉茵彻底的收起她不该有的心思。
她现在大概已经坐上了车,而后排座椅上会有她这些年学术不端的血淋漓的证据。
比起儿子娶个什么样的女人,保留她陈教授的颜面,才是她现下最重要的事情。
她乖,他乖。
小时候她诱哄他的方法,现如今悉数奉还。
这饭,自然也吃不踏实。
可谢凛到底是坐在这里,陪着谢秉义吃完了这顿家宴。
宴席的最后,八十余岁的谢老将军持着酒杯,叹了口气,“从今往后,谢家子女的婚恋,一概交由他们自己决定。孩子们都大了,你们也都该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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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昭华半山台出来,芳姨给了他一包醒酒糖。
软白的棉麻口袋,绣了朵好看的槐花,不算精细,贵在是手工制品。
“叶小姐以前在园子里的时候绣的,说是绣的不好,就都放了起来,我看着扔了可惜,拿来装糖哄一哄西焦正好合适。”
谢凛接了袋子,没有多言,只嘱咐着郑修把车开去了槐荫胡同。
新年的最后一天,若按着惯例,她会散了工作室的人,自己也早早的偷懒回家。
她那样怕冷,也不知道今年冬天如何度过。
后来又觉得自己好笑。
她这大半年的时候都留在南边,只怕现在回了蔼苍里,同大家一起热闹着。
他也不过是看一眼那个冷屋子。
倒不曾想,竟然真的看到了她。
瘦了,也白了。
像是万宁发的那张照片,巴掌大的脸躲在围巾后面,只能看到一双幼圆的杏眸。
谢凛想过,若是再见了她会是如何的心情。
却远比想象中的平和。
他静静的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漫无目的的游荡,就觉得好像那旁边有他的位置。
他陪着她,从槐荫胡同走到棠梨街,又走回司马胡同。
糖水店关着门,门口贴着【新年快乐】的字样。
又拐回到了南苑餐厅,继而向里。
离她的家越来越远。
街上开始越来越热闹。
临近十二点的时间,京市不允许燃放烟花,却有各类的社区活动。
无人机表演、民俗节目、热闹的跨年晚会、集市摊子。
大家凑在一起,有举着酒杯高呼新年快乐的,有痛骂这一年糟糕的。
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喜怒。
叶醒醒的脚步未停,他也未停。
只在有人集聚,一起倒计时时,他看到她停了下来,和大家一起,从十到一。
而后谢凛轻声祝福。
“宁宁,新年快乐,第一年结束了,我还在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