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叶老师
叶醒醒从过年回了蔼苍,便很久没有再回京市。
叶守诚的身体状况不算好,晚上常常把自己咳醒,却固执着不愿意去看。
只说他这样一把年纪的人,无牵无挂,不想在医院插着管子的受累,之前的手术让他心力憔悴,至今胸口处的疤痕阴雨天时还会痛。
叶守诚唱曲儿出身,肺叶切了气短,已经唱不得完整的曲儿,若是再治疗下去,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就在这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毕昊坤去隔壁云瑶寨找涂大爷给师傅开了药。
蛇蝎虫草,树皮树根,还有些碎草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药材。
叶醒醒用砂锅熬着,黑乎乎的一锅,捏着鼻子倒出来,整个蔼苍里都是淡淡的中草药味。
混合着木系香薰,有海城来的年轻人,嚷着问这是什么高级的味道。
把叶醒醒逗笑,竟想了个法子,把药渣洗净烘干,装进自制的棉麻刺绣口袋里,又塞了枚桂花香片,挂着放在前台。
喜欢的客人可以自取带走。
何其浪漫的方式,几乎所有来蔼苍里入住的游客都会领取一份,拍照上传。
后来甚至吸引了几个大的旅行博主,原是想和叶醒醒做个简单的访谈,却被她把毕昊坤推了出去。
一米九的年轻主理人,简单收拾过后英气逼人,坐在木质大厅里,仪表堂堂。
一时间蔼苍里的热度越发居高不下。
近乎满客。
叶醒醒的脑子活,路子多。
在京市那样人才济济的地方都能把“遗·笺”做的出挑,在蔼苍,更是如鱼得水。
她怕师傅一个人闷,便把隔壁的小院也租了下来。
和蔼苍里的柴窑院打通,做了个大型的室外区。
每周末做一些简单的非遗活动教学,吸引些小朋友前来参加,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叶守诚就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放着昆曲儿,摇着扇,有小朋友好奇的问这是什么,他还会唱上两句。
咿咿呀呀的,千回百转。
叶醒醒偶尔也会被邀请去谌州市里的幼儿园做文化传承,穿着漂亮的水绿色旗袍,给小朋友讲一讲古文化的由来。
大家嚷着喊着叶老师,奶娃娃大的小朋友们,绕着她跑跑跳跳,会让人忘掉许多属于现实的烦恼。
日子过得缓慢而有序,像是虚空出现的桃花园,叶醒醒一头把自己扎进去,沉溺其中。
到了夏天,蔼苍都会迎来长达一个暑假的旅游旺季。
曹程提前一个月找到叶醒醒,想和她商议做亲子友好旅行目的地的计划。
蔼苍现如今的旅游项目单一,看山看水,又因为村子不大,落脚的人不算多,多是来谌州旅行时经过一下,带来的经济效益还是微弱。
但若是做亲子互动,增加孩子的粘性,则更有利于入住率的提升,进而带来整个村子的消费比。
“之前刘伯那片茶田往山下的路,有一大片闲置,去年我们投入了不小的经费去做了修缮,目前已经全部清理出来,想着要做亲子农场,但,”曹程摊了手,“几家专门做运营的公司报价太高,上面批的经费里不包括这一部分,村里也拿不出来。”
自从年初叶醒醒彻底回了蔼苍,她才断断续续的知道,曹程这几年,几乎是奉献式的留在村里,替蔼苍做了非常多实际且重要的工作。
村子里发展到今天,几乎是他一人扛起压力,撑起来的。
明明职务上已经无需再停留一线,可以回到省里去远程督导工作,曹程却还是执意的留了下来。
因而两个人的关系近了些。
平日里毕昊坤再拉着一起吃饭时,叶醒醒不再抗拒,偶尔还会拿起手机,和他们玩上两把游戏。
是以现下看着他问道:“你是要让我运营?”
“对,”曹程眼底带笑,现在熟悉了起来,关系近,说话也自然,“目前蔼苍里是村子里最大的民宿,依托蔼苍里做暑期亲子活动,家长入住后,可以完整的体验非遗手作、钓鱼、网虾、种地、采茶等活动,当然,还有农场活动,我们已经对接联系了专业的幼儿农场,提供疫苗后的牛羊兔马等动物。”
“毕昊坤的账号目前受众非常的广,先试运营一下,如何,叶老师。”
“曹主任计划给我付多少的运营费?”
“年底省里评乡村振兴先进个人,我第一个推举叶老师。”
叶醒醒笑着白了他一眼,“你这扶贫干部当的像个剥削的资本家。”
“主要还是叶老师人美心善,让我剥削。”
曹程的头发长了些,却也不是谢凛那种,可以盖住眉眼的发型,挺立着,只用发胶简单手抓,就笔挺立整。
人也挺拔。
素日里穿得简单,polo衫、黑长裤、运动鞋,只觉得是哪家清秀的公子哥,看不出半点干部的派头。
村里的人说起来,无不竖着大拇指。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曹程出于何种目的接了蔼苍这个项目,他也的的确确给村里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叶醒醒不算抵触。
她把方案书摊开,认真看着,不时圈了几个问题出来。
“目前蔼苍里的团队非常完善,没有任何多余的人力可以分给亲子农场,所以必须组建新的团队,而且做亲子项目,最重要的必然是安全,团队的培训必须跟上,动物疫苗检疫、害虫消杀等等,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叶醒醒做策划出身,想的细致周全,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全部要做应急预案,而且这么大的项目,团队培养也是重中之重。
“再想要压低预算,也必须要有一个专业的人来带团队。”
曹程一直在看她。
比年初刚来时,头发长了许多,散落在背脊上。
头低着,看的认真,细长的手指捏着墨绿色的铅笔,字迹洒脱,是练过的。
人还是瘦,穿着水牙白的连衣长裙,没有化妆,一张脸素净。
叶醒醒生了一双干净又明亮的杏眸,幼圆,笑起来时,像果核。
曹程能从省里下放下来,年纪轻轻有现在的成绩,自然不单单是靠自己。
他知道谢家。
前两年谢凛跟着她几次来到蔼苍里,旁人不认识,他却认识。
高高在上的谢三先生低眉顺目的站定在她的身侧,眉眼含笑,怕是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他这样柔和平静的一面。
京里都说,谢家这个老三与老大不同,不安常理出牌,最是不能招惹。
他却看过他背着她,趟过雨季蔼苍的深水。
而更早的顾奕琛,他也曾听过名字。
没有任何一个是简单的角色。
这样的姑娘,放着京市大好的生活不过,回到蔼苍这个小地方。
曹程收起自己所有的心思,把距离拿捏得当。
这不是他能肖想的人。
“我再去和厅里申请一下,看看有没有相关的扶持资金,这个亲子项目就拜托你了,叶老师。”他双手作揖。
“曹主任客气。”叶醒醒回他,两个人相视而笑。
即是答应,叶醒醒工作就快。
当晚利用蔼苍里的官方账号发布了招募信息。
点击发送的瞬间,却又想起什么,低眸轻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方式还是谢凛点醒她的,遣词造句、亮点突出、薪资报酬等所有的注意事项,都是和他磨过的。
她那时候当真称得上放纵任性,让堂堂谢三先生每周往返蔼苍这样的地方,只为陪她谈这一场荒芜的恋爱。
他也当真纵容她,事无巨细、耐心温柔,叶醒醒望着窗外的弯月,大抵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另一个这样曾经毫无底线的爱过她的人了。
叶醒醒的酒多喝了两口。
自从她回到蔼苍,就沾上了酒,每晚总要喝上些才可以睡得着。
一开始是啤的,后来换成红的,现在偶尔甚至要一小盅白酒才可以安然入睡。
还真是个糟糕的习惯。
她想着,顺势又把杯中的余酒咽了下去。
火辣辣的烧着嗓子,落到胃里时,却刚好把心暖的热乎。
窗台上放着烟盒,好在也只是放着,叶醒醒没有复抽,总不能把自己变回以前的狼狈。
人要向前的。
这话她告诉了谢凛,也是在告诉自己。
爱情的稍纵即逝,不需要缅怀。
只是她总会在很多个瞬间,无意识的想起他,然后轻轻的用手指擦过眼角溢出的水汽。
她不难过的,只是身体发肤,总不那么受她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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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组建的比预想中的顺利。
叶醒醒给的薪资丰厚,蔼苍里这些年也颇有名气。
工作环境宜居,人际关系简单,符合不少当下年轻人的从业需求。
因而邮箱里简历投来的多。
叶醒醒筛着专业和工作经验,选了五个人前来面试。
甚至还有海外名校毕业的应届生,叶醒醒原是打算把她拒绝,毕竟如果做亲子项目,最重要的就是吃苦。
对方的应聘信息却写得打动人。
一个与家庭抗衡,在抑郁边缘徘徊的小姑娘,只想找一个能够辛苦且治愈的工作,让她忘却所有的现实。
她说,她觉得蔼苍里是一个乌托邦,她看了每一个蔼苍里的视频,甚至每一个前来旅行的博主的vlog,她想给她这样一个机会。
叶醒醒点击通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她的一寸免冠照。
眉眼上挑,精致漂亮,眼底有一份淡淡的漠然,衬得原是应该洒脱的五官多了几分沉稳。
她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但简历明显,她并不认识的人。
名字一栏写着:杜雅菲。
面试的地点就定在蔼苍里的小会议室。
主面试官自然是毕昊坤。
小伙子哪里干过这种事,挠着头拒绝,“醒醒姐,这事我干不了,我什么都不会问。”
“没关系的,你随便问,你比我熟悉蔼苍,更熟悉蔼苍里。”
叶醒醒笑着,把五份面试单递到毕昊坤的面前,自己则作为工作人员,去民宿前等待着每一个面试者。
除了已经提前通过专业团队挖掘来的主管,目前需要的则是整个亲子区域的运营和维护。
需要对接有需求的父母和处理应急问题,最重要的一个特质,是耐心。
时间定在了九点半。
从谌州市区过来,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叶醒醒却在八点一刻,等到了杜雅菲。
人生得漂亮,气质更加矜贵,怎么看都不像她简历里写的,曾经有过丰富勤工俭学经历的普通人家的孩子。
叶醒醒从见到照片就觉得的那抹熟悉感越发的浓郁,她不由的多问了句,“杜小姐是哪里人?”
“汉中人。”小姑娘说的有些虚,全然不敢直视叶醒醒的眼睛,“我可以进去坐着等了吗?”
叶醒醒突然想起,她曾经在昭华半山台看到过的一张合影。
她对着小姑娘走进房间的背影,喊了个名字。
“谢瑾焉。”
对方猛地一滞,迟迟没有回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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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四小姐鲜少露面,圈子里的事情不曾参与,便是几次谢家的大型活动,她也少参加。
后来出国留学,更是少在京里。
叶醒醒在半山台见过一张四人的合影,照片上谢瑾焉的年纪不大,十二三岁的模样,但多少能看得出眉眼。
现如今被叶醒醒叫住留下,没有大小姐的傲慢,只有惴惴不安。
看着叶醒醒的眸子,眼眶一红,先一步开了口,“我不是因为三哥才来的,我是真的喜欢这里。”
叶醒醒瞬时笑了起来,到底是个孩子,她还没有问,她已经近乎交代了。
承认自己是谢家四小姐,还承认了认识她。
叶醒醒从冰吧里取了一杯早上煮的红枣绿豆水,递了过去。
“谢小姐,你应该也是知道我这里没有办法留你,才化名来报名的,对吗?”
“对,”谢瑾焉接过瓶子,低下头来,谢家四小姐的名号压着她,近乎喘不动气,却又不甘心就这样被拒绝,仰着头看向叶醒醒,“我可以和你说说话吗?反正你和我哥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我家的秘密肯定都知道的。”
叶醒醒原是想说,谢凛很少会跟她提及家里,可小姑娘眼眶泛红,人瘦的单薄,饶是涂了口红,却也鲜少气色,眼底还有淡淡的青灰。
她熟悉这样的状态,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她也如此。
到底也陪着,听了一段故事。
无外乎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母亲和两个找寻自我的孩子之间的斗争。
谢瑾焉与谢昇一母同胞,付沛然前些年把注意力放在哥哥身上,她尚且过得称得上恣意,但自从父亲去世,哥哥与谈晚分手,家里开始鸡飞狗跳。
“我母亲每天都在哭,都在骂,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得端庄得体,回来就会骂我,成绩不好被骂,染头发被骂,回家晚了被骂,后来不骂了,她就开始监视我的一切行踪。”
“我的所有朋友,都被她发过骚扰信息,三哥看不下去帮我出了国,呵,”小姑娘无奈的笑了笑,仰头看她,“大概我们家的人都注定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我妈控制不了我哥,只能控制我,听说订婚时间都替我订好了,我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醒醒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吧,”谢瑾焉睁着一双眼角上扬的眸子,明明是明艳的长相,眼底却是稚嫩和悲伤,“我第一次关注你的时候,只是想知道三哥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毕竟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他对谁有过任何的波动,后来我发现,这里的生活是我非常非常向往。”
“你放心,我和三哥只说我要去朋友家住一段时间,让他帮我瞒着我妈,没有人知道我在你这里,真的。”
谢瑾焉的简历上,年纪是二十二岁,可她看着要更稚气一些,像个半大的孩子。
做事没有考虑任何的后果。
叶醒醒平视着她,话语温和,“若你喜欢蔼苍里,可以在这里常住,但我们这里招的,是一个可以长期留下,帮助村子实现转型的团队,很辛苦。”
“醒醒姐,”谢瑾焉叫住她,有些急切,“哪怕不入职,我在这里做志愿者可以吗?我有经验的,在海外学的是金融,有过大型项目的模型构建和运营经历,我想要和大家一起做一些事情。”
理智告诉叶醒醒,于情于理她也不能把谢瑾焉留下。
她和谢凛目前的情况,最好的选择就是再无瓜葛。
更何况若是被谢家任何一个人知道,怕是后果比当年没有分手还要严重。
一定会有无端的帽子扣在她的头上,洗都洗不掉。
可叶醒醒的话还未开口,小姑娘已经红了眼眶,伸手拽住了叶醒醒的手,“醒醒姐,我给你写承诺书,或者你录音,录像,都可以,我保证不论发生任何事情,这件事都与你无关,我也保证,绝不告诉三哥,不泄露你的任何事情。”
“更何况,谢家不会再有任何人为难你的,”谢瑾焉这样说着,眸色认真,仿佛在告诉叶醒醒,她是有理有据可以被信任的,“今年年初的家宴,三哥大杀四方,把叔叔和叔母全都镇住了,爷爷拍板,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你和他在一起了。”
而后她轻声加了一句,“除了你自己。”
她没有说,那一日她曾问过三哥,为什么不追回他喜欢的女孩子。
那个素日里从未怯过的谢三先生,却低眸轻笑。
“因为,她不相信我会永远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