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食髓知味
谢凛来的比预计的晚了两天。
他协调京市最好的医疗团队,又带了相应的医疗设施,专机前往。
这中间的流程繁杂,协调的方面之多,都令谢凛嗔笑。
他何曾如此大张旗鼓的做一件事情。
谢家老三虽是无所不能,却也向来低调。
此次,甚至动用了谢老头的关系,有些设备出京,从申请到审批,至少月余,他却要求两日。
谢秉义亲自给老下属打电话,笑着,说孙媳妇的父亲病重,开个口。
对方立刻答应,忙让下属安排起来,只是在拿到对方的相关信息时,多说了句,“前段时间黄老让我帮忙协调团队,也是这个叶守成,说是外孙媳妇,这?”
气的谢秉义把人叫回家痛骂了一顿,直言他没用。
“我告诉你,小叶要是真和老黄家的外孙好了,谢凛我看不起你,我小时候怎么教你的,要抢,要争,中国军人的精神你忘了?!”
“没有不行!”
谢凛揉着额,本就因为睡眠不好,日常头疼,现下被谢秉义说的,头越发的疼。
叶醒醒不是个随便麻烦别人的人,便是以前两个人恋爱时,她也从不打着他的名义做任何事情。
现下能让人问出这样的问题,再结合谢瑾焉发来的照片。
他让彭舛问了他安插在蔼苍的人,得到了关于叶醒醒与曹程正在筹备婚礼的证实。
谢凛心绪骤沉。
那日谢瑾焉问他,明明那么爱她,为什么不再争取,要远远守着她,难道不怕变成谢昇第二,最后看着她嫁作他人。
他那时候是怎么回复的?
谢凛仰头,手掌抵在额上,越发的疼。
像是有些个擂鼓,敲在他太阳穴的位置,一下一下,震的人周身都在颤动。
他已经全然不记得。
他那时候以为,他们分手的原因太多,时机也太过微妙。
小姑娘见多了圈子里的速食爱情,自然不肯相信凭空的许诺。
乔作忱的事情宛如一记惊雷,给了她太多太多的压力。
谢仰山逼迫她,叶守诚突然生病,每一件压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都足以垮塌。
他的女孩儿已经非常厉害。
他没有办法在解决完所有事情之前,让她再为了这份爱情伤神。
所以他只是短暂的放她去处理自己的情绪,也给自己时间去处理谢家、处理蒋家。
只当她是去读书、去工作,去过一段自己想过的生活。
人生那么长,饶是五年的时光也不算漫长。
他等得起。
可现如今告诉他,那个冷心冷心的丫头要嫁作他人。
明明她会因为顾奕琛的求婚吓得仓促逃跑,却会和那样一个人结婚。
谢凛咬住大牙,镇住因为血管暴跳的疼,手指点进叶醒醒的朋友圈。
她没有删他。
又或者说,她从不删掉任何前任,当年和顾奕琛分手后,也还是会和他见面、和他电话。
呵,他以为那日暴雨下去南苑吃的那顿饭意味着她不厌烦他,不推开他。
到底是他自作多情。
不过是她惯有的套路,他和顾奕琛一样,在她心里只是个走过一程的“前男友”。
她的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不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谢凛却又突然自嘲的笑了起来,他总以为她还是他初识时的年岁,二十三四刚刚认识社会,有些阅历又有些童真的姑娘。
但她现如今是个结婚刚刚好的年龄。
他又怎么能如此自信的觉得她也会等他。
徽明斋安静。
连带着芳姨都被他散回了家,一个人坐在园子里。
从下午坐到了晚上。
天空墨黑,有星星,这胡同里的路灯本就少,徽明斋没有开灯,园子里暗黑了下来。
只有湖边的一圈亮灯带。
他们分手后,叶醒醒被他扣在徽明斋的那段日子,她就会坐在这个湖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背影单薄。
现在,距离那段时光,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谢凛闭上了眼,头疼化作某一种直击心脏的钝痛,让人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想象不到,她穿着婚纱的模样。
不论是嫁给谁。
-
从京市到蔼苍,一路颠簸。
南方进入台风季,大批飞机延误,彭舛协调多方,才能让飞机按时起飞。
抵达徽州时,依旧是暴雨。
车连夜行驶,终是平安抵达谌州。
郑修在前排回头问道:“我让老吴带着医生们先去市区入住了,您今晚是?”
“进村吧。”
“好。”
抵达蔼苍里时,已经过了十点。
前台只有毕昊坤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这么多年,游戏倒是没变,同样的npc声音响起,还有敲门声。
他原是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今晚没有空,卧槽,谢先生。”
人猛地就站了起来,也不顾游戏里,让人一血送了人头。
“我这就告诉醒醒姐,她不住在这里,她在隔壁。”
为了方便照顾叶守成,叶醒醒也一并搬去了隔壁的院子里。
谢凛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人走到公共区的沙发前,落了坐。
浅棕色的皮质沙发,谢凛一身白衣黑裤落座其中,把整个蔼苍里都衬得,仿佛贵了些。
像是顶奢酒店的大堂。
亲子农场的工作人员因为大雨去给动物们做好防护措施,赶回来时,本三三两两聊着村子里的八卦,猛地看到沙发上坐的人,瞬时噤声。
小陶最灵,一步凑到站在一旁,多少有些僵硬的毕昊坤身边,低声问道:“这是谁?”
“醒醒姐的前男友。”
刹那,连带着小陶也定在了原地。
自从他们来到蔼苍里,何曾看到过这样矜贵的人。
气场之强大,根本让人无法忽视。
倒是谢瑾焉走在最后,拉开门看着一群人站在原地,探着头,“不是说要煮宵夜,怎么都在这。”
小陶的嘘声还没比完,谢瑾焉已经走了进来,偏头一眼,“呦,三哥,你还挺快。”
瞬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
大家只知道谢瑾焉是有钱人家的姑娘,吃穿用度、说话做事都能看出来,却不曾想,竟然和叶老板的前男友是兄妹。
而毕昊坤更震惊。
谢先生是什么人,他当年可是亲眼看着团队带着一切家具,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就重新装修了一个房间的人。
后续更是多少了解,谢先生在京城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家。
谢瑾焉竟然是他的妹妹。
叶醒醒刚刚哄着叶守成喝下药睡觉,就收到了毕昊坤的消息。
谢凛来了。
推门进来时,门口站满了人。
只听着谢瑾焉嘴不停,“你就来了个人吗?怎么追老婆,好歹要带着钻戒,单膝下跪以示诚意。”
“醒醒姐在隔壁照顾叶老师傅,你过去吗?我带你去。”
“你平时对我的毒舌去哪了,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了,你肯定是紧张,怕醒醒姐把你轰出去,放心,我作保,你三楼的那间房子屋子没人进,不过也没人打扫过,现在可能发霉长蘑菇了。”
谢瑾焉这张嘴,吵得谢凛头疼。
他蹙着眉,掩着额。
身上多少还有些雨水,黏腻的难受。
彭舛已经让收拾的人提前候着,他怕叶醒醒不允许他入住,没敢轻举妄动。
而后也觉得自己好笑。
他抱定着要把人抢回来的心态,却还是担心她会不开心。
在瑞士手起刀落,把人往死里弄时,也未见自己有过一秒的犹疑。
情深多怯、自持尽失。
现下那张脸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谢凛甚至生出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前些时日太常梦见她。
头疼和着失眠,陆明川给他开了安神的药,吃得多,梦就多,但不成型,碎片似的,模糊的剪影,都是她。
醒来后会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人在颅骨内侧凿钉,要在头骨里刻上她的名字似的。
可现在,她真的站在面前了。
一身白色的连衣长裙,把人一个个轰走,院门关上,转过身来看他。
怕是别院走过来也是要淋雨,她没有打伞,雨水落在她的肩头,发顶,在顶光的映照下,像珍珠。
谢凛下意识地伸手去够她,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想把她搂进怀里。
他太贪恋她身上的味道,贪恋到明明隔着距离,他好像已经提前感受到了她的触感、她的柔软、她发尾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落在她腕上,攥住。
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叶醒醒低眸看他。
她站着,他坐着,好像他们之间很少有过这样的姿势。
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上面、在前面、在一切主动的位置上。
他应该是俯视她的人,是嬉笑怒骂混不吝、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谢凛。
可他此刻仰着头看她,发顶还挂着雨水,棉麻上衣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眼底有一抹青灰。
好像瘦了,远不及那日在京市看到的清风霁月。
叶醒醒到底是心疼。她叹了口气,轻轻蹲下来,与他平视,“谢凛、”
话刚出口,手腕上那股力道猛地一扯,她整个人被拽进他怀里。
近乎窒息的拥抱。他的头深深埋在她颈窝里,双臂收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缝里。她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又急又沉,砸在她耳膜上,一下一下。
“叶醒醒,你敢结婚,我就把你绑回徽明斋。”声音闷在她脖颈处,明明是最狠的话,尾音却碎了一下,像是有别的东西哽在喉咙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这才明白,这样大雨的天气,他为什么风尘仆仆地赶来,发梢滴水、眼底充血、活像被人抽了半条命。
怕是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些风言风语。
她原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答应过放我走的。”她说。
“我他妈没有答应让你结婚。”他把她拉开,双手钳着她肩膀,眼底血丝密布,那些化不开的伤痛和压不住的狠厉搅在一起,“我只是让你暂时离开,我们不分手,你是我女朋友,你要嫁给谁!”
半点道理不讲。
她还是他女朋友。
哪怕分开两年,哪怕她在另一座城市、有了另一段被旁人看好的婚事,在她这里,他还是理直气壮地占着那个位置。
叶醒醒就这么看着他,明明分开时,他们有那么多的阻碍。
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有无数个告诉自己,不能心软的念头。
可也不过两年,她看到他这般模样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叶醒醒还是不可抑制的再次掀起波澜。
她嘲笑着自己。
叶醒醒你当真是没出息,已经快要三十岁的人,却还是会因为他裹风带雨而来就乱了心神。
上次也是大雨,这次也是大雨。他们分手后的每一次重逢,雨水都大得能把人浇透,把眼泪混进去,叫人分不清脸上淌的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安静得太久了,看他也看得太认真了。
谢凛从她眸子里读出了那种神情,和当初她在徽明斋门前推开他时一模一样。
心软和决绝绞在一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断了。
“宁宁,我熬不下去了,求求你爱我好不好?”他把自己埋进她的颈弯里,近乎卑微的,向她祈求一份爱。
他的手掌很烫,捏着她的手在发抖,很小幅度的、几乎察觉不出来的颤,从他指尖渡到她眉骨上,像电流。
他惯来会用这种套路来蒙蔽她。
以前也是,现在也是,楚楚可怜似的。
把她骗的半点不留。
“我没结婚。”她终于说,声音很平,“谢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
谢凛一滞,第一反应不是她没有结婚,而是她愿意告诉他,在听到他渴求爱的话语后,同他说了事实。
她心软了。
这是他从她的话语里窥探出的讯息,而后他借着由头,赖皮似的说道:“我不信,你就是骗我,哄我走。”
叶醒醒到底抑制不住,轻笑出声,落在他的耳边,脆铃似的好听。
“谢凛,不要在这里和我玩明知故犯的游戏。”
他不过是仗着叶醒醒松了口子,才蹬鼻子上脸,想要在她怀里多赖些时光。
他是多么的自信自负,才会觉得自己能挨过没有她的五年时光。
也不过才分开两年,重新抱到她,就像是食髓知味,根本不能放开手。
他就搂着她,不理会她刚刚的质问。
叶醒醒想把他拉开,却根本无法撼动他的手。
他的力气太大,手臂箍在她的手臂两侧,完全把她包裹在自己的怀中。
“谢凛、”
“不能放,你这个姑娘冷心冷血的暖不热,我不暖了,”他说着,掌心拂在她的手掌上,“宁宁,你是我的,以前是,以后是,别说今天我只听到了你的婚讯赶过来,你就是敢随意和别的男人领了证,明日也必然要给我离了。”
“哪里有你这么霸道的人。”
“我就是这么霸道,”谢凛说着,把唇落在她的肩膀上,近乎神圣的落了一个长久又温柔的吻,“这世界上,不会再有另一个人可以像我一个给你幸福。”
叶醒醒的脑子太乱,太杂。
她应该是理智和和他分析利弊,又或者干净利落的把他推出去。
而不是现在这样,任他抱着、吻着,一点反抗的余地没有。
屋外雨水滂沱,敲打着玻璃窗,在室外的木质地板上,激起一个又一个水花。
大厅安静的很。
毕昊坤他们不知道偷藏在哪个角落。
谢瑾焉这样的人,一定在八卦着。
叶醒醒叹了口气,“你今晚住哪里?三楼没有打扫。”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大雨,他这样矜贵的性子,必然也不能去住其他的民宿。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短促得像被雨浇灭的火星,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虚脱。他把手从她脸上拿下来,顺势捏住她下巴,凑近了看她,“你在关心我了。”
“我只是考虑每一个客人的安全。”
“嘴硬,”他想要含住那双硬的说不出半点软话的嘴,明明以前小丫头最会哄他,哄得他再也离不开她,然后自己跑得干净,却又怕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被她一巴掌拍散,只得揉搓着她的下巴,软滑细腻,爱不释手,“为什么都说你们要结婚了。”
叶醒醒故意气他,“是有这个考虑的。”
“宁宁,你再气我,我不能保证不会堵死你的嘴巴。”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雨还在下,砸在院里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光落在两人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里,明灭不定。
谢凛把她的手交叠着放在他的唇前,轻轻落了个吻。
“谢瑾焉一定告诉你了,谢家不会有任何的阻力,爷爷现在每天都恨不能让我把你娶回家去,至于乔作忱的事情,我已经动了蒋家,不过数月,你就会看到蒋佩华的消息,而陈婉茵也会亲自和你道歉,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叶醒醒震惊于他做的事情。
她全然不知道,他竟然会对蒋家下手。
甚至,他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那么高傲的陈婉茵向她低头。
他看到她惊讶的神情,竟然露出了几分少年般的得意,“我说过的,除了你的心,我们不会有任何阻力。”
说着,谢凛陡然成出了几分得寸进尺的胆识,人往前倾去,却被叶醒醒一只手抵在了他的唇前。
“谢凛,我现在很乱,你不要在这里诱惑我。”
她从五年前就经不住他的诱惑,才会在鬼使神差中给了他一个吻。
现如今他睁着一双墨黑的眸子,眼尾带着刚刚泛起的红,像是要把她刻入骨髓般的眼神,紧紧的狙击着她。
叶醒醒伸手,挡住了他的眸子。
“你去上楼睡觉。”
“我的房间没有打扫,”谢凛向前,用额头蹭过她的掌心,“我去你那里睡好不好,沙发和地板都可以。”
“就一个晚上。”
叶醒醒记得门后的工具间有阿姨放下的扫帚。
她想,她要把某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扫进大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