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机会
叶醒醒是被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她昨晚睡得晚。
谢凛的团队收拾完房间已经到了后半夜,她怕影响了住客,在一旁盯了许久,后来回到房间却怎么都无法入睡。
这一刻的感受既真实又虚无。
她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会觉得她从来不曾与谢凛在一起过。
那两年多的岁月像是一场幻梦。
可现在,她又觉得他们好像不曾分开过。
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和分开的时光打成了平手,在她的脑海中翻滚。
那些关于现实、关于身份、关于爱情、关于伦理的道理,冗杂的混合。
让人根本无法捋清。
叶醒醒打开了社交软件,输入了蒋佩华的名字。
蒋明华的大姐,蒋家目前的掌权人。
最新的咨询还停留在半年前,她在京市参加一场关于传统酒店与新兴民宿发展的研讨会。
里面提到,蒋家近几年高调进军酒店行业,主要与许兆骞的叔叔许冠荣合作。
一连在港岛、澳岛以及内地的多个大城市建设多家超五星级豪华酒店。
蒋佩华虽然从商,但挂着政协委员的头衔,又背靠蒋家,一旦涉及经济问题,自然不容忽视。
而相关推荐里,许冠荣在三个月前,因涉及伪造文书罪、串谋诈骗罪以及非法转移资产等多项罪名,已经被立案调查。
这其中最大的线索来源是瑞士银行的一张秘密文件。
媒体自然没有办法获取文件内容,但叶醒醒突然想到谢瑾焉和她说的。
“我三哥这大半年都在瑞士,替我姐夫做事情,也不知道姐夫到底给了他多大的好处,能让我三哥那种人为他卖命,啧啧,谢家人都奇怪。”
很多事情也便可以串联起来。
替许兆骞做事是明面的,许冠荣倒台,牵扯到蒋佩华,自然无人能想到是谢家的手笔。
港岛大家族内斗,鱼死网破是常事。
就像那年,郑东觉被关进监狱,折了一只手,谁又能知道是他做的。
叶醒醒把头埋进枕头里。
久久理不清这其中的线。
他替她报了每一个,她认为根本无法撼动的仇。
她从六岁跟着叶守诚起,参悟的人生第一个道理就是,只要能够填饱肚子,所有的尊严也好,仇恨也罢,都不过是生存本能外的偏执执拗。
在无法确保自己生存能力的前提下,无足轻重。
哪怕谢仰山找到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叶醒醒想到的,也只是他是否会对遗笺下手,会对从一开始就跟着她,把遗笺当做事业的同伴们不利。
所以那年她从京市离开,与谢仰山的合作便是,他要确保圈子里没有任何可以动摇遗笺的不利言辞。
谢部长不愧是大部委退休的人。
时至今日,关于这段感情,叶醒醒听到的,也只是她和谢凛、和顾奕琛三个人的故事。
与旁的任何人都无关。
现在谢凛告诉她。
那些你思考之外的事情,我全都做到。
那些你想放下的,我也全都替你处理干净。
而时光荏苒,我还站在原地爱你。
叶醒醒睡着时,大抵已经是后半夜。
雨水持续拍打着玻璃,她脑子里最后想的竟然是,要和小伙伴们一早把院子里的水清干净。
当初改造时少了一个排水口,有一汪积水难泄。
是以她被吵醒时,第一想法竟然是,毕昊坤长大了,知道提前带着大家一起先工作了。
却不曾想,她探着头出去。
满院子的医护人员。
雨已经停了,彭舛带着大家按照要求清理院落和房间,安装医疗设备。
她的出现就显得有些呆。
大脑空白着,尚未收回思绪,已经有人在一旁揉了她的发。
谢凛眼底的红丝看起来比她还要重些。
但老天爷不算公平,他眼下只有淡淡的青灰,配上一身灰色的POLO套装,斯文又矜贵。
“我从京里调了团队过来,先给叶师傅看一下,如果必要的话,连夜回京。”
叶醒醒看着师傅多少有些惶恐却又不敢发作的眼神,叹了口气。
“他不想去的,师傅的愿望简单,他想留在蔼苍,守着这片土地。”
“他还想看着你结婚。”
“是。”
“所以你就找了个陌生的男人,嫁给他?”
叶醒醒瞥了他一眼,“曹程不是陌生的男人。”
谢凛瞬时就想捏死小丫头的这张嘴,就会气他,“不是陌生男人就可以结婚。”
“协议上的口头婚礼。”
“那也是婚礼。”
好一个吃白醋的谢先生。
叶醒醒懒得理他,把头缩了回去。
谢凛见势就要挤进来,却被叶醒醒一个眼神瞪住,站定在了门外。
陆明川在远处看到这一幕,乐得吹了个口哨。
无异于嘲笑谢先生吃了闭门羹。
等到叶醒醒洗漱得当出来,外面已经收拾妥当,开始了第一轮检查。
她提早让蔼苍里的主厨阿姨准备了早饭,毕昊坤却说,谢先生带了团队过来,无需他们操心。
这情就欠的越发的多。
好在叶守诚的病没有进一步加重。
但毕竟癌症晚期,再有新的突破也不太可能。
医生提出可以去半山台疗养院进行调理,能延缓些时日。
叶守诚却听懂了,连连摇头。
“不去那种地方,还要给他们唱曲儿,不去。”
记忆不知道又搭到了哪里,大抵是回到了刚刚落地京市时的窘迫。
文旅部扶持昆曲儿项目,点了叶家班,带来的必然是连轴转的演出。
却也不只是所谓的上台下乡。
平日里的各种活动,都点了名的要他们去唱。
叶守诚五十多岁的人,在台上替大家敲着单皮鼓。
看着台下的人指点江山,台上的人转指下压,终究是在这一台台戏里,唱出了最初的“遗·笺”。
谢凛留了两个护理师。
在叶醒醒即将开口拒绝的时候,率先拒绝了她。
“不过是让叶师傅最后过得舒服些,你犯不着跟我生疏这些。”
这样级别的护理师,市面上有钱都难寻。
叶醒醒抬眼望着他,终究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只是她没想到,谢凛竟然在蔼苍里住了下来。
在她眼看着大部队已经撤离,就连陆明川都来跟她打了招呼,直言回京常聚。
谢凛却仍旧是每日从三楼的房间里醒来,绕到她的小院来,和叶守诚打个招呼,一起晒晒太阳。
谌州的雨季总算过去。
绵延了近一个月的潮湿,把整个村子捂得像发了霉的笼屉。
各家各院拿了被褥出来晾晒。
村子里所在之处,齐刷刷的都是五颜六色的布单。
倒成了别样的旅游风景线。
他就背靠在花被单前,仰躺在藤椅上。
仿佛这里不是蔼苍,而是徽明斋的园子。
有鸭子经过,蹒跚到他脚边时,急噗噗的走掉。
毕昊坤靠在台前,紧张兮兮的问道:“醒醒姐,你和谢先生这是和好了?”
“看着像吗?”
毕昊坤摇了摇头,“不像。”
之前两个人在一起时,谢先生可不是这么个状态。
哪有闲情逸致晒太阳,不是在处理工作,就是把醒醒姐拐进房间。
霸道的很。
“他在重新追你?”
叶醒醒伸手把他的嘴巴闭上,“小朋友努力工作。”
“哇哦,”毕昊坤做了个夸张的神情,“你越来越像谢先生了。”
谢凛在这,最苦的莫过于谢瑾焉。
平日里戴着帽子下地劳作的大小姐,现如今白日干活,晚上还要躲着谢凛走。
小陶不解,多问了句,“他不是你哥吗?怕什么?而且他看起来很温柔。”
“呵,”谢瑾焉近乎漠然的冷笑了一声,“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跟温柔没有半毛钱关系。”
想了想又加了句,“和醒醒姐在一起的时候除外。”
-
但许是谢凛每日都要在叶守诚面前晃上两圈,又许是他总等在叶醒醒房间的门口。
叶守诚的癔症错乱,竟有一日的早上,拉着谢凛的手问。
“你和醒醒的婚礼筹备的如何了?”
谢凛耐着性子,挂着笑,“这不等您老人家同意,醒醒总不答应我。”
“之前我可是把婚礼名单都给列好了,怎么就不答应了,你把她叫来,我说她,女孩子家,要说话算话的。”
“婚姻是大事,可不能任性。”
是以叶醒醒看着两个人话说的投机,已经从婚礼人员名单、场地最后讨论到了双方父母见面。
叶守诚拍着谢凛的手背,“我算不上醒醒的家人,她虽然跟着我姓,但这些年也吃多了苦,而且我这样的身体,见面是累赘,她打小坚强,聪慧,你护着她些,莫要让她吃些最近亲的人的苦。”
她远远的站在一旁。
谢凛半俯着身子,与叶守诚齐平。
眸色平和耐心。
叶守诚病到了现在的阶段,已经有些大小便失禁。
饶是处理的及时得当,也会有不小的味道。
谢凛却全然不觉,从来到蔼苍,就日日过来。
叶守诚最初不认识他,他便只是陪他坐一坐,后来会多说两句,他甚至会学着叶醒醒,替他擦拭掌心、手臂和双腿。
直至今日,他把他错认成了她结婚的对象。
他这样的大少爷,吃穿用度有人操持,单单是入住蔼苍里,也会有随性的服务团队替他清理房间。
这样的事情,大抵是他从未做过的。
叶守诚看到了一旁的叶醒醒,招了招手。
他的力气减弱,很难再拉扯的动谁,却仍用力把叶醒醒和谢凛的手交叠在了一起,“和小谢定一定,我看不到你们成婚,看到你们牵手也好。”
这话说的思路太过明晰,像是突然恢复到了师傅的模样。
叶醒醒红着眼眶,哽咽着声音,“你是忘了当年在胡同里,不让我和他在一起了。”
“我道歉,”叶守诚说着,也红了眼眶,粗粝的手指滑过她的手背,留下浅白的印记,“我老了,思虑之深,忧虑之重,会误导前路,醒醒啊,莫要让我吓退了路。”
叶醒醒的眼泪,早于意识落下。
从眼底啪嗒啪嗒坠下,在青石板路上,渐起一个又一个的水花。
说不出任何话语。
谢凛牵起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了叶守诚的面前。
缓缓蹲下,仰看着斜靠在躺椅上的老人家。
他已经没了力气独坐。
“您放心,我承诺,会一辈子对宁宁好。”
“宁宁好,”叶守诚缓缓闭上眼,拍着她的手背,“宁宁好啊。”
-
从院子里出来,谢凛还在牵着她的手。
叶醒醒挣,他就攥的紧,以至于到了后来,叶醒醒当真没了力气,也便任由他牵着。
站定在了河边。
从这里,可以看到蔼苍的山、蔼苍的水和蔼苍的桥。
“谢凛,我没有答应你。”
“我知道。”谢凛说着,手却不放,“这样你就不用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了。”
“他不是陌生……”
“宁宁,你再说我就要亲你了。”
何其的霸道,也不过仰仗着她给他松开的,这一点点的口子。
谢先生惯会得寸进尺。
叶醒醒咬重重心词,强调了一遍,“我们这也是协议上的口头婚礼。”
谢凛说好。
“也是婚礼。”
而后他牵着她,坐在了一旁的长凳上。
几年前这里尚未绿化,还是一片青石板路,顾奕琛曾经在这里,做了一个盛大的求婚。
“其实那天顾奕琛没有请我来,我听到他要求婚,跟着过来而已。”
“哇哦,”叶醒醒叹谓,“我当时就在想,堂堂谢三先生怎么会对这样的事情感兴趣。”
沈重仁请他给个薄面出席一场活动,都要打着谢彤的旗号,他又如何会参加一个“不熟悉”的圈内人的求婚。
“我怕某个拎不清的姑娘,会感天动地,然后答应下来。”
“我若是那日答应了那?”
“答应了也便答应了。”
谢凛想,就像这一次,她若是当真结婚了,也便结了。
“我总有办法把你诱哄回来。”
他用了诱哄两个字。
叶醒醒偏头看他,揪住了措辞,“你就是处心积虑在骗我。”
“叶小姐那么聪明,”他把她的手牵的紧,“不论是家室、性格,我都没有半点优势,尚且有一张脸,承蒙你喜欢。”
他从来都知道,她内心关于家的那个幻想,是一个美满幸福家庭出身的普通男性,拥有一份简单稳定的工作,温柔体贴,可以和她共同经营一个叫“家”的地方。
而不是他这般,全然不符合每一项条件。
蔼苍落日余晖,洒在河面。
有游客从石板路上走过,叽叽喳喳的讨论身旁这家漂亮的民宿和湖边坐着的,牵手浪漫的两个人。
“他们好漂亮啊,男才女貌,天啊。”
“有彩虹,前两天大雨,现在竟然出彩虹了。”
“快拍,这个角度,拍到我和彩虹了吗?”
蔼苍的山依旧雾气蔼蔼,山顶氤氲着烟气,合着一弯彩虹,橙黄色的夕阳光下。
叶醒醒把手指插进了他的指缝内。
十指相扣。
“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骗我一次好了。”
谢凛笑着,“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