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祷告室
酒会临近结束,伊洛斯心神不宁地提前离场。
地下停车场空得像口倒扣的棺材。
停车场几面墙正在进行艺术设计涂鸦,没施工完的油漆和工具堆放在墙角。
伊洛斯的高跟鞋急促敲击在地面,空洞回响,她拉开自己的车门坐进去,按下一键启动。
女士超跑引擎嗡嗡一声,没响,她又按一下,依然毫无反应。
仪表盘上的灯闪烁几下,熄灭了。
她皱眉气恼地捶了下方向盘,余光扫过后视镜,看见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从电梯口走出来,帽檐压低,遮去眉眼,看不清脸。
也许是停车场的工作人员。
她下意识想下车求助,可就在她伸手去拉门把手的那一秒,后视镜里,空的。
镜面反光中只有电梯门静静闭合。
人……没了?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疑心回神,却突然察觉到什么猛地回过头看向前方!
那个棒球帽男人!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车前。
隔着挡风玻璃,帽檐下露出冷白完美的下颌,和一个微弯的讥讽弧度。
惊恐瞬间从她每个毛孔喷薄出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哗啦!”一大片猩红迎面泼来,砸满了前挡风玻璃。
粘稠的暗红液体在整个视野里铺开,犹如一片血色瀑布。
“啊!!”伊洛斯尖叫着闭紧眼睛,缩进座椅里,双手死死捂住脸。
靳妄随手泼完,随手又把空油漆桶扔回墙角。
几秒钟后,伊洛斯等那阵滑腻的声响渐缓,再睁开眼,看见人又不见了。
挡风玻璃上还挂着那片粘稠的深红,空气里是油漆刺鼻的气味。
是漆,不是血。
她正要松一口气,余光忽然扫见车窗外一片阴影,贴着玻璃。
有人站在她的车门外。
那只手贴上了车窗,指节屈起,不疾不徐地敲了敲车窗。
叩,叩,叩……
节奏像死亡倒计时。
伊洛斯发了疯似的狂按启动键,可车子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她又去按车门锁,锁舌咔哒卡死的声响扎进耳膜,但敲窗声紧接着又来了。
“你是谁?!别过来!”她吓得大叫起来,不敢回头看,盯着前方那片淌落的暗红色油漆狂按启动键,尽管那无济于事。
敲窗声没了耐心,终于停止。
安静几秒,驾驶座的车窗在没有任何操作的情况下,在她眼前毫无征兆地,缓缓降了下来,发出一声细长的嗡鸣。
一只手爬了进来,掌心朝上,指节弯曲,骤然凶狠暴戾地掐住她的脖子。
伊洛斯的尖叫被扼断在喉咙。
她的头被那股强悍的臂力拽向窗框,太阳穴撞上金属边框,眼前一阵发黑。
“唔…唔……救命……”呼吸被掐断了,她双手徒劳地抠着那只前臂,指甲嵌进皮肤里,却像在抠一块石头。
靳妄的脸出现在车窗缺口处,棒球帽檐压着眉骨,蓝眸平和得像一潭春湖,嘴角弧度优雅温和。
“我有没有说过,”他好声好气地说,“我讨厌愚蠢的坏人?”
伊洛斯的脸已经开始泛紫,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气声。
他的手纹丝不动,视她如一只随时可以拧断脖子的鸡仔。
“听说你经历了一些意外。那些跟我毫无关系,我没有闲工夫陪你演电影。”
他凑近了一点,帽檐下眉眼弯弯,声腔懒漫又好脾气:“但如果你再出现在窈窈周围,”
“跟窈窈说我的坏话,”
“怂恿她离开我,”
“在她面前提起别的男人——”
他的手剧烈收紧,伊洛斯的头撞在车窗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么你今后活着的每一分钟,都会在恐怖片里。”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可他微笑从容依旧。
他冷眼看她挣扎、翻白眼、眼泪鼻涕满脸,语气却像一位循循善诱的神父般圣洁:
“你会诚心忏悔自己的罪孽,然后像死了一样消失得远远的,对吧?”
伊洛斯拼命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呜咽,眼泪淌进嘴角,她什么都顾不上。
“好了,不玩了,窈窈在等我回家。”靳妄松开手,将她视为一件脏东西扔开。
“咳咳……呜呜呜!”伊洛斯瘫在座椅上剧烈咳嗽,大口吸气,猪肝色的脸毫无千金风采。
她听见车外传来塑料包装撕开的声音,靳妄在用消毒湿巾擦手。
她痛哭流涕,恐惧地扭头看向车窗外,倏尔间,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闻到红色油漆的味道,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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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美国所有门阀大家族一样,埃德蒙家族信奉基督教。
因此,[圣安弥尔礼拜堂]成为庄园内最高的标志性建筑。
[壹号]祷告室内,一整面珍珠帘幕自穹顶悬垂而落。银链细如蚕丝,串着无数颗玉润饱满的南洋白珠,每根帘尾用极小的十字银饰坠着水晶滴珠。
倏尔,一只男性修削手掌探出,懒漫不经挑开帘子。
靳妄稀微偏头,手中端着个白玉盘从里间走出来。
莹圆珍珠滑过剪裁修挺的墨色中式西装,自他平直宽肩处甩落,晃出光痕,珠帘摇曳相碰,在他身后溅起伶仃清脆的响。
男人薄底皮鞋踩过白石地面,优雅步态间,发出细微震动。
暗影处,盘踞在立柱上奶糖很快苏醒了。
粗壮蟒身仿若攀附在柱身上的藤蔓,一圈圈舒展开来,游移极为慢速。
玉白冷鳞刮出丝绸摩擦般的沙沙声,暗泛森然幽凉的光芒。
“等不及了?”靳妄懒声问道。
似乎是在回应主人的问话,白蟒缓缓抬起头颈,凭湿野苦橘的冷香辨认出方位。随即,一双竖瞳在黑暗中精准锁定他。
然后,它朝着靳妄轻轻吐了下信子,抬起半截蟒身,便要缠上他的手臂。
而靳妄仅一个抬指,“回去,窈窈不喜欢你的味道。”
奶糖立刻停住,头颈在半空微顿,慢吞吞收回探出的半截身躯,乖顺地沿着白石立柱重新盘了回去。
靳妄走到供桌前,放下手中盘子。
盘中盛着一只回温后的幼兔,他探指在兔子腹侧,轻力一按,试了下温度,正合适。
他懒淡垂睫,从一旁取过黑皮手套,慢条斯理戴上。随后转身坐在高背祷告椅,长腿微敞,拎过一柄黑金长夹,夹起盘中带着血气的幼兔。
无需利用蛇钩去引它,也不必任何控蛇动作。
奶糖在下一瞬自己行动起来。顺着立柱极缓地转过身,自行摆正合适进食的姿势,头颈从一米半高处渐渐垂首,凑过去。
侧颈袒露,是大型蟒蛇类动物从不轻易暴露的脆弱位置。
代表对主人的绝对信任,与忠诚。
“好无聊啊…想跟窈窈玩。”靳妄单手托腮,盯着手中夹端的幼兔,有些发呆,又有些孩子气地问,
“说,窈窈去哪了?”
奶糖已然锁准食物,吐信频率略快,正欲出击。
却在听到主人没头没尾的问题后,生生刹住抵凑过去的头颈,半秒停滞后,白蟒迟疑地转头,竖瞳无辜地看向靳妄……
不,是靳妄身后,被黑丝绒帘严密遮挡的巨型彩窗。
靳妄斜眸瞥它一眼,“那个方向…”
他很快了然,“她在玻璃花房?做什么?”
奶糖终究只是一只蟒,一只听话胆小的蟒,它害怕主人,也无法用更形象的动作解答主人近乎刁难的问题。
于是只能保持空悬的姿势,看着他,一动不敢动。
靳妄自然也没指望它,低淡轻嗤,睨着它抬了抬手腕。
被黑金长柄夹住的幼兔,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带着新鲜的血腥气。
这对奶糖来说,是极大的诱惑。
终于,仿佛得到主人的首肯,冷白影子一闪,高高盘绕立柱的蟒蛇骤然前探躯体——
“奶糖。”主人的低沉声音再次响起,
“你去帮帮我,好不好?”
白蟒不得已又一次直直停住,对嘴边食物的渴求令它半个身躯几乎抻直,却仍然,仍然只能忍下饥饿,调转头颈,眼巴巴望着靳妄。
粗实硕长巨型蛇,可怜兮兮,在挨饿。
而靳妄对此置若罔闻,满心只有他的窈窈。
真的很想念窈窈。
好想,好想好想干脆,吞掉,他的姑娘。
贪享窈窈的体温,窈窈的香气。
渴望妻子美妙的紧绞,尖叫,哭泣。
发了疯地,想她。
想窈窈一。丝。不。挂在他身上。
想逼迫窈窈陪他一起,变肮脏。
靳妄犹自在脑中对温嘉窈肖想意淫,像极了此刻,笨拙白蟒对幼兔的三尺垂涎。
奶糖仍然悬停在那里,还是想吃一口兔肉。
它试探性地往前探了探头。
“去。”靳妄稍稍昂首,一个无情的眼神过去,冷厉睥睨。
巨大冷血的蟒蛇在他面前,被驯得乖巧而通性。
它留恋地看了眼食物,又幽幽望了眼靳妄。
片刻后,温吞地收鳞敛势,终究顺从地从立柱上滑落撤退,伏低身躯,尾鳞拖曳在地面,顺着门缝朝祷告室外安静游去,无声消失。
……
晚昏时,温嘉窈从玻璃花房走出来。
她单手怀抱着一捧嘉兰百合,另一手举着手机,跟远在家乡的外婆通着越洋电话,
“外婆,我特别想你…”她只能诉说思念。
轻咬唇瓣,却无论如何,都不敢透露自己知道外婆生病的事情。
外婆报喜不报忧,就是不愿让她知道后太难过。
她不能让外婆再忧心自己了,只能继续假装不知道。请护工和治疗方案的事,她都悄悄单独跟医院那边沟通。
“我这边一切都顺利,很快就可以回国了。”女孩抱着火红的百合花,走在路上,反反复复地告诉外婆,
“最多两个月,我一定会回去陪您。”
外婆只当外孙女懂事又孝顺,声音慈爱:“囡囡乖,不用记挂我,外婆身体硬朗得很,你在那边要照顾自己,治好耳朵,别委屈自己是最要紧的。”
温嘉窈不禁鼻尖泛酸,还是重复:“外婆,我一毕业就会去。”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挂断电话,温嘉窈心绪杂乱。
不似靳妄那般一时疯一时癫。她性格温淡,内心却坚韧,所以一向情绪很稳定。除了思念外婆时会难过。
当然还有,在突然一个瞬间见到奶糖时,会被吓懵。
温嘉窈望着不知何时横在眼前的蟒蛇,整个人僵硬地停下。
雪白大蟒盘伏在石径边,停在距离女孩不远不近的位置,没有贸然靠前。
暮色下,蛇皮鳞身如水波,漾起淡淡珠光。
遇到蛇不能跑,温嘉窈知道,她也跑不过这条足有五米余长的巨蟒。八岁的奶糖长得比她的大腿还粗,只需要缠上来,就能轻易把她勒死。
温嘉窈像被钉死在原地,后背发麻。
极度紧张无措下,求生欲可以促使一个人做任何事。
温嘉窈死死攥紧手机边缘,指甲泛白,她吞咽了下口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奶、奶糖……”
她被迫开始跟一条蟒蛇,轻声商量:“现在…还没、没天黑,你不能出来吓我……”
白蟒看着她,连头都不抬,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很难说,此刻相互对望的一人一蛇,到底谁更怕谁。
也许温嘉窈快被奶糖吓得哭出来时,奶糖也在怕她。
害怕把她吓坏了,然后被疯主人扒了蛇皮煲汤喂狗。
见它始终不动,也没有任何攻击征兆,温嘉窈紧紧盯着它,哪怕惊魂未定之下也没有忘记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她尝试着开口,颤声迟疑地问:“是…靳妄让你来找我吗?”
仿佛辨识到正确关键词,始终没有动作的奶糖,听到主人的名字,立刻慢吞抬起半截蟒身,并未靠近,只是轻缓摆了下蛇尾尖。
它、它好像听懂了?温嘉窈不由怔愣住。
随后,聪明的女孩很快若有所觉。
在她面前有两条去路,其中一条被奶糖完全堵住。
另一条路……
温嘉窈下意识撩眸,仰起头远远望去。
入眼是庄园深处的最高建筑。
——圣安米尔礼拜堂。
教堂紧挨着钟楼而建立,通体以白石砌成哥特式轮廓,线条冷削,尖拱高耸,飞扶壁与狭长巨型拱窗拔起而起,圣洁而凌厉。
教堂尖顶铜制十字架刺入天幕,宛若一柄圣刃,孤身伫立在庄园心脏处。
“……靳妄,他在教堂吗?”温嘉窈收起视线,看回奶糖。
而奶糖好似真的在回应她,干脆转过头,沿着石径慢悠悠往前挪移。
它蠕行一会儿,又回头看向女孩,见她还在原地,它也停下来,像在等她。
温嘉窈吓得连忙抱紧怀里的花束,另一手提起裙摆,小声急切地追上去:“不、不用带路了,我可以自己去的!”
奶糖仰头看她一眼,听懂了。
于是雪白长尾灵巧一摆,直接撤去旁侧花丛,让路给她。
“……”外婆,美利坚的蟒蛇成精了。
温嘉窈不敢耽搁,紧忙迈步往教堂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