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有约了
温嘉窈已经无法准确思考,手掌撑在座椅边,颤巍巍地倾身凑过去。
微凉的嘴唇贴上他嘴角,碰到这支还没点燃的烟,滤嘴沾着点他唇间的潮意。
她有些不想面对,闭着眼睛,眼泪滚下来。
靳妄稍作静默,随后偏了偏头,将她的嘴唇含进自己唇缝里,啜吻住她肉感轻盈饱满的下唇。
舌尖轻描淡抹,缓慢地吮尝,咽下她滑落到唇瓣上的苦泪。
她退开才发现,他睁着眼,眼里血丝密布,宛如旧的风暴尚未散尽,新的危险又山雨欲来。
靳妄低头,“叮”地甩亮打火机,火苗燃烧烟尾。
烟头在昏暗里亮起一簇橙明火光,他深吸一口,把夹烟的手伸出窗外,修长的指节搭在车门边缘,烟灰被风一吹就散。
他另一手操控方向盘,单手打满,换挡、踩油门,车轮在碎石上碾出惹人揪心的刮擦声。
车身从悬空的崖边退回来,接地声沉闷。
车停在路边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引擎熄火。
“下车吧,烟味会呛到你。”
他偏过头,像是不愿看她。
温嘉窈坐在副驾上,唇齿还残留触感,眼泪簌簌往下淌,从下巴滴在衣领上,努力想要辩驳是非:
“靳妄,究竟有什么怒火值得你拿生命开玩笑?你觉得不满意,我可以用你能接受的方式向你道歉,我们不能好好谈吗?”
他侧过去的脸,没有回转的意思。
他说:“下车。”听不出情绪。
于是她也不再多说,推开车门,踩上地面,脚有点软。
一些恐惧或是傲然的气性,促使她跑向路边,拦下一辆经过的计程车,头也不回离开。
后视镜里,烟雾从迈凯伦半开的车窗里飘出来,模糊了他靠在座椅里的轮廓。
温嘉窈擦泪不想再看,把脸转向了另一侧的车窗。
……
回到别墅,温嘉窈扑进浴室,热水冲刷掉身体的寒冷,她才终于喘匀气。
擦干头发翻看手机,才发现,两通【已接来电】静静躺在通话记录里——
“政教楼的科林女士”和“纽约中国留学服务中心”。
她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慢慢发凉,喃喃自语,“靳妄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本来想等毕业考核通过后再告诉他,挑一个温和的场合,用她能想到最不会刺激到他的方式说。
可没想到被他先发现了,这样直白。
无疑这是事实,事实是,她要走,她一直在准备走,她甚至没打算提前告诉他。
温嘉窈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忽然僵滞,搅合成一团乱麻,抽丝剥茧成为内疚、酸楚、犹疑不定。
靳妄照顾了她四年,从语言到生活到安全,事无巨细。
他在埃德蒙家那样复杂的环境里挣扎,自己被人追杀受了伤,却还时时刻刻守护着她。
她只是为了省事,害怕面对他的反应,不想让关系在最后时刻陷入尴尬境地,就一直瞒着不说。
无论怎样,分离从来都是令人难过的事。
她不该让他多承受一份“被隐瞒”的负担。
温嘉窈彻夜难眠,可对两人之间而言,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风平浪静到让人心惊。
她独自住在上东区别墅,靳妄住在格林威治公寓,几天以来再也没有翻窗回来找她,手机消息一片安静。
甚至,她和他偶然在学校里碰面,也气氛冷凉
时间来到平安夜这天。
“啊?靳妄真的生你气啦?”关婧抱着笔记本凑过来,跟温嘉窈一起走出教学楼,
“他不是脾气很好吗?不应该呀!”
温嘉窈垂下眼,指尖在书脊上摩挲,“嗯……”
“你哥那种强占有欲的黏人精,居然能跟你冷战超过48小时?”
关婧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空,凑在她耳边支招:
“那你得主动一点啊!今天就是平安夜了,你赶紧把他约出来,穿漂亮点,道个歉,送个礼物,我不信谁能扛得住美女这套连招!”
关婧越说越来劲,“你想想,他平时多紧张你,你稍微示个弱他肯定就软了。”
软了……?吗?
……以往的经验告诉温嘉窈,事实恰恰相反。
他硬度惊人。
不、不对,现在不是神游的时候,靳妄还在生气呢。
温嘉窈抿唇犹豫:“可是……他现在可能不想见我。”
“他不想见你?”关婧翻了个白眼,
“以我多年看小说经验,死装男现在就是端着,熬死自己也要等你先哄呢。”
温嘉窈张嘴欲言,想说不是那么简单,可关婧已经拽着她往走廊那头走了:“就这么定了!你今天下课就去约他!”
拐过走廊转角,迎面撞上一小群人。
靳妄走在最前面,和几个商学院的同学并肩从另一头过来,人潮在他身侧自动分开为两路。
有人笑说:“Salisbury,你可真有两下子,随便玩点杠杆收购都被教授拿出来当范本讲。”
另一个人跟着笑:“你这学期绩点又要拉满了吧?咱们这门课的curve全靠你往上抬了。”
靳妄侧过头回应,声音隔着小段距离听不真切。
他好像没看见她。
但那副姿态松散,唇畔淡笑,漫不经心谁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温嘉窈很熟悉。
原来没有联系的日子,他也不受影响,和以往同样光鲜……她止不住地想。
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会不习惯。
关婧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她,超小气音兴奋道:“诶!窈窈,你哥诶。”
靳妄今日穿搭是一件美拉德棕色的高领毛衣,外搭苔绿色的皮质大衣,颜色沉厚饱满,衬得他如欧洲古典油画般雍容高雅,神秘冷艳。
袖子松松堆叠在小臂上,露出一截冷白的前臂。
刀伤横亘在无瑕皮肤上,已经拆了纱布,留一道触目惊心的深褐色痂痕,狰狞攀爬浮凸。
“靳……”
温嘉窈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的疤痕上,心里冲涨涩意,说不出话。
她想在这里叫他,又怕场合不合适,刚收了口,靳妄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
高挑身段令人很容易察觉,他蓝眸从人潮上方落下,在她脸上停留一拍。
仅此一秒。
短暂到她甚至来不及分辨那里面有没有情绪,他就收回目光,被旁人簇拥着继续向前走。
他们从彼此身边经过,距离不到半米。
心情莫名像错摆的红绿灯,放了指示信号,却变得更加拥堵。
关婧也呆了,在她耳边压着声音:“靳妄居然没跟你说话?这也太反常了吧……平时他恨不得亲自陪你上课。”
温嘉窈的睫毛垂下去,勉强笑笑:“……他可能没看见。”
指尖在书脊上收紧,“我、我还是晚点再找他吧。”
可是今天的煎熬远没有过去。
下午听说靳妄在男篮训练馆现身,正巧对外开放日,关婧说什么都要带她去找找机会。
训练馆里人声鼎沸,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呀声和篮球撞地的弹响混杂一起。
温嘉窈站在看台第二排,隔着铁丝网,看着球场上那道白色身影。
靳妄今天打法格外凶悍,几次突破都极具野蛮的侵略性,连不太懂篮球的温嘉窈都能感受到。
哨响,他撩起衣摆擦了把脸,露出腰腹劲硕的块垒,线条收束更为精窄,引发场外周围一片女生哗然惊叹。
只有温嘉窈在想,他这两天是不是……瘦了?
靳妄走到场边,弯腰从装备包里拿起一瓶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
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喉结滚涌。
温嘉窈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的双手。
原来他是会自己带水的。
原来他也可以不需要她送水。
醒悟念头像片倒刺刮过心头,异样生涩。
在她来到美国以前,他就是这样光鲜。
只是因为照顾她,靳妄已经谢绝了大部分社交。
她终于可以,把他的生活还给他。
仿佛感觉到什么,靳妄突然回头,目光穿过铁丝网和攒动的人影,直直落在温嘉窈身上。
只一眼后,他忽视了她,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椅背,朝球员通道走去。
“快点快点!等会儿那些女生追上来,我们就很难单独找到靳妄了!”
关婧拉起温嘉窈就往观众通道跑。
“啊?婧婧,要不……”要不算了,她想说。但身体已经被拉着奔跑起来。
温嘉窈知道,靳妄打完球会先去洗澡,两个人当然无法去男生浴室堵人,于是关婧拉着她,蹲守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校园停车场。
因为靳妄想走就得开车。
以防万一,关婧催促她:“今天都平安夜了,你快点发消息约他见面,不然来不及了!”
温嘉窈听话地摸出手机,心里有些犯嘀咕。
都下午4点了,或许靳妄早就有别的约了。
可是……她终究欠靳妄一个解释,该主动努力沟通一次。
【靳妄】
打下两字,又删除。
【哥哥,平安夜快乐。如果你今晚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去Winter Lumen吃晚餐,可以吗?】
消息刚点击发送,身旁忽尔传来一道清亮的声线:
“哪来的两个小美女,走吧,姐姐送你们回家。”
温嘉窈和关婧抬头看去,郁珠胳膊肘撑在车顶,正冲她们嬉笑。
三人对上视线,纷纷高兴起来。
“阿珠你今天不是提前回家参加圣诞晚宴吗?”关婧一下就跑过去。
“谁要跟那些老东西一起玩,拖晚点回去也没事。”郁珠理所当然,目光转向温嘉窈,
“走啊窈窈,送你回家。说到这个……最近我开车来学校,怎么都不见靳妄送你了?”
自从上次万圣节察觉到靳妄对窈窈的态度,郁珠就开始留意,她发现靳妄总是在早上带窈窈一起来学校。
虽然车停得离校门八百米远就分开。
但总是会一起来的。
“嗐,别提了,我正替窈窈愁呢。”关婧竹筒倒豆子,将靳妄生气冷淡的事告诉给郁珠听。
郁珠听完,同情又心疼地看着温嘉窈,但态度依旧悲观又清醒:
“这种少爷嘛,花花世界见得多了,想疏远一个人是很简单的。”
温嘉窈不免怔愣。
郁珠把她拉过来:“窈窈,如果你坚定要回国,就不该再受他的影响。”
“我站在资本家的角度来说,供你4年简单的吃穿,对埃德蒙家来说不值一提,他家随便一个佣人得到的油水都比这要多。”
关婧听愣了:“可是他们家也帮窈窈治疗耳朵了吧……”
郁珠捏住她的脸颊:“傻不傻!帮她治疗的不是埃德蒙,是靳妄。没有靳妄,埃德蒙家谁会关心她的耳朵?”
关婧更不明白了:“那、那不是更应该跟靳妄搞好关系吗?”
“不,阶层不一样,关系再好权力也会失衡。”
郁珠直白地告诉两位朋友,
“他昨天可以无微不至照顾窈窈,今天就变得冷落窈窈,那明天呢,后天呢?他换个玩伴不要太轻松好吧?”
关婧惊叫起来:“不能吧!他还能是那种人……唔…”
话没说完就被郁珠一把捂住嘴,连旁边一直沉默静静听她们交谈的温嘉窈都被拉了过去。
郁珠一手搂一个,三人齐齐压低身子,躲在她的车身侧面,
“你们看。”
三个人同时露出眼睛,看见一辆深黑色迈巴赫S800低调驶入停车场,停在公共浴室的出口。
车门打开,率先踏出一只纤秀的脚踝,黑色尖头高跟鞋落地叩响。
随之,年轻女人从车里走下来。
一身高奢西服裙,小腿在西服裙摆下裹着极具端庄美感的灰色丝袜,笔直纤长,线条干净秀妍。
黑直长发垂落肩侧,被停车场穿堂风带起几缕,空气里掠过隐微白檀香。她立在那里,眉眼精致明丽,不似真人。
靳妄从浴室里昂然阔步走出来,已经换了身低调的雾霾蓝卫衣。
那个女人朝他微微侧身,替他拉开后车门,浅笑着说了句什么。靳妄点了下头,自然的弯腰坐进她的车里。
车门关上,迈巴赫无声驶离,尾灯在拐角处闪烁,消失在暮色里。
关婧蹲在原地,嘴巴张着没合上。
郁珠松开搂着她们的手,语气毫不意外:“看吧,对你好和不安分,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她的话说得微妙不明,没有针对性的主语,但已经在提醒温嘉窈。
到此刻为止,温嘉窈一言不发,望着迈巴赫驶离的方向,
这时,手机收到靳妄的回复:
【今晚有约了,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