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吃干净
温嘉窈僵成一颗树,长在原地挪不动脚步,后背贴着电梯镜面,呼吸卡在喉咙口。
眼睁睁的,那只筋骨分明的手从缝隙里爬了出去,回到黑暗里。
电梯门应声打开,空空荡荡的一片,谁也不在那里,走廊还是灰蒙混沌,空无一物。
她有点生气了:“谁在恶作剧?是人你就进来,是鬼你就出去。”
底气不太够的呵斥,回荡在空旷里,像在对谁嗔怒抱怨。
不过好像奏效了,奇怪的动静没有再响起来,厢门在一片静谧中缓缓关闭。
电梯开始下行,温嘉窈脱力地放松下来。
广告电子屏播放着七彩欢乐的曲子,可爱的卡通小人儿又唱又跳:
Dear,Dear,Dear~
happy to be off work!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下班快乐!)
Honey,Honey,Honey~
have a sweet evening!
(宝贝宝贝宝贝~享受甜蜜夜晚!)
电梯抵达,她背好挎包,心有余悸地迈步走出去:“是哪个吓唬人的坏家伙,太过分了……”
步伐迈得快,没看见在身后的屏幕上,换了显示内容——
Sorry~^-^~
……
可是白天工作的时候,公司看起来一切正常,宽敞明亮,技术和统筹在大工作台上激烈讨论产品开发,后勤来去穿梭,不像是闹鬼的样子。
除了……周围有几条长舌鬼。
“靠窗那个工位,视野超好而且安静。”
正闲聊的,是个假装松弛实则很mean的本地男人,米达,
“之前李总想给自己手下的组长腾都没腾出来,Van直接给了个新人。什么来头啊?”
温嘉窈坐在工位上翻看产品文档,可能是因为戴着助听器,他们还当她听不到。
更趾高气扬的,是公司从外部高价挖来的资深女运营周娅其,三十出头。
米达口中的李总,就是把她挖来的恩人,她自然要为伯乐说话:
“听说之前是个自由翻译,哥大毕业的。”
强调“自由翻译”,就是在强调一个不值钱的前缀。
旁边两个同事意味不明在笑。
自从患上听障,温嘉窈就特别擅长忽略流言蜚语,平静地把文档往下翻页。
何况来了生理期,她更没有精力搭理。
快到中午,Van忽然从办公室快步走出来,神情严肃紧张,直接走到温嘉窈工位旁边安排:
“小温,下午嘉兰的那位合伙人大老板要来视察,你准备一下接待翻译。”
“不是说很偶尔才会来吗……”她这才怔懵抬头。
“现在就是那个偶尔!”
他的语速奇快,“不需要太正式,得体一些就好,不用紧张。”
还没来得及问细节,Van已经转身去安排了。
这工作明明算是半个技术岗,她却先干起了接待岗。
算了,反正有钱。
想起关婧送的卫生棉条还在包里一直没拿出来,温嘉窈想借着去厕所的功夫正好试用,打开盒子里面还有密封包装,一时没撕开。
茶水间那边,mean男米达的声音又响起来:“公司请了那么多翻译,怎么只有她一个人被重视?”
周娅其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
只有同为翻译组的年轻女孩林思,从复印机那边走过来,好声好气地开口解围:
“嘉窈,可以帮我去小会议室拿一下会议材料吗?下午会用的,我手有点腾不开。”
温嘉窈把盒子关上,放回桌面起身离开:“好,我帮你拿。”
林思站原地,把那叠文件放在桌上,回头对米达和周娅其解释:
“人家不仅海归会英语,还精通中美两国手语。”
对着他们轻松一笑:“一分钱能起四份作用,换你你也会给她靠窗工位,对吧?”
温嘉窈走进办公区深处的小会议室,里面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
她适应了几秒刚看清楚情景,又被正对门口的办公椅上一个仰面躺着的人惊到了。
男人的身形高大,两条长腿毫不客气地架在会议桌边缘。
复古红棕色的YSL西装敞着,版型宽松垂坠,衬衫领口肆意松敞,露出精秀凌厉的锁骨。
流金色领带是腰果花的纹样,也被扯松了,歪歪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可见他不喜欢打领带。
硕大的文件夹盖在他脸上,遮住脸,睡着了。
整套穿搭慵懒散漫,只有左腕上百达翡丽5270J-001金表,腕带系紧,像是为了遮住点什么。
怎么会…有人在这里睡觉?
温嘉窈伸向电灯开关的手又收回。
她扫视发现,林思说的那摞材料放在靠里的凳子上,她只能绕着会议桌一大圈走过去。
刚弯腰去够那摞文件,那人的腿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横搭过来,正好压在文件堆顶上。
她吓一跳,往后退半步,提醒的语气软软的:“你好……你压到我要拿的东西了。”
那人不动,文件夹还盖在脸上,从底下传出一声含混的“嗯”,刚醒又没完全醒。
“那、请你挪开腿可以吗?”
他微微摇晃鞋尖,复古奢贵的皮鞋在昏暗里反着一小片光,学着她口吻,轻软嗓音从文件夹底下传出来,懒洋洋地拖延:
“不要。”
温嘉窈盯着他长得吓人的腿,莫名神奇:“干嘛不要?”
那人换条腿搭在上面,依旧夹着嗓子,逗猫一般:“不是你该干的活,干嘛要做?”
温嘉窈皱眉,觉得这句话的语调有点莫名的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压下异样:“我只是举手之劳。你让一下就行了。”
他晃着脚,不说话了。
温嘉窈站在会议室里侧的小角落里,一手撑着桌沿,真是有些被气笑了。
这家公司大概跟自己八字不合,才来没几天,先是闹鬼,又被人说闲话。现在随便碰到一个路人,也要像这样不依不饶地为难她。
“行,我让别人来取。”
她松开桌沿,转身就走。
手腕忽然被捉住了。
“生气了?”
男人还是仰靠在椅子上休憩的模样,头微微偏过来,文件夹还盖在脸上,温柔嗓音从纸张底下飘出,笑意勾人。
她甩手没甩开。
他又慢悠悠收了腿:“我听话就是了,漂亮小姐。”
禁锢她的手也松开了,温嘉窈弯腰一把抱起整摞文件,要从他身边经过:“腿再收一点,谢谢。”
这次没有好声好气了。
“哦,我听话。”男人立刻坐直身体,文件夹从脸上开始往下滑,
温嘉窈有点烦躁,并没有给眼神去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文件夹彻底滑落,露出后面躲藏的蓝眼睛,在昏暗里眯弯,好似偷尝到一枚柠檬糖果。
酸到牙痛,可是偷到其中一丝甜蜜,很刺激很爽。
门已经合拢。
“宝宝脾气变大了,好迷人啊。”他偏头凑近自己肩头的衣料,鼻尖嗅过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嗓音夹不住了显现出低沉本音。
“宝宝身上好香……想把老婆的味道都吃掉。”
他靠回椅背,仰头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舔遍全身的话,就能吃干净了吧。”
温嘉窈抱着文件从走廊拐出来,心里还堵着口气。
她把文件放回林思桌上,转身准备回工位,还没坐下,米达阴阳怪气的男音就从侧面飘过来:
“哎,新来的海归就是不一样,业务还没怎么上手呢,先被资方大老板叫去伺候了。”
周娅其坐在旁边:“听说咱公司的投资本来是李总拉来的。人家半路杀出来,直接拿翻译活当跳板,总比咱们在这儿吭哧吭哧写文案要强嘛,对吧?”
两个人一唱一和,跟排练过的一样。
什么李总,温嘉窈都没见过,就要面对李总带出来的两个兵。
温嘉窈站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向米达:“你好,可以不要假装轻松精致地说令人讨厌的话吗?”
她的态度平稳且真诚,温和的软刀子直扎命脉,
“而且你假装直男也不太像,我在美国认识的彩虹群体都不喜欢你这样的。”
米达的得意的表情僵滞在脸上,五颜六色地崩裂开来。
温嘉窈又转向周娅其,同样真诚建议:“周姐,你在上家公司晋升通道堵死以后,跳槽来到灵思,还只是普通职员。”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把拉帮结伙的精力放回工作本身,会更有用一点?”
周娅其眼睛瞪大,死死盯视她。
“还有几个你们的伙伴,像是上学时老师忘记布置作业会偷偷提醒的那类人,我不想评价。”
连温嘉窈自己也有点意外,她很少这样一口气怼回去。
也许是有一股气憋得太久了,从电梯灵异那天晚上开始,她整个人都心神不宁,不愿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她在心里默默感谢靳妄,虽然他从来没教过她怎么怼人,但耳濡目染,他确实让她变得比以前更不怕得罪人了。
可这种感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即被后悔盖住。
这样不太好。
话说得太直了,
不符合外婆教育她的以和为贵。
她正准备开口往回找补一些,身后传来一声明显带着欧洲口音的问话:
“你是温嘉窈?”
转过头,Van正站在几步之外,旁边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干练女人,穿一身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四十五岁上下。
Van微微侧身:“这是[温桥国际资本]的执行总裁,坎普·内莉女士,我们灵思的主要投资方。”
温嘉窈张张嘴,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已经被人听完了。她垂下眼,做好了承担结果的准备,“抱歉……”
内莉先一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开口:“你说得很好,不是你的问题。”
她看向Van,简明直接,“重新评估一下那两位同事的工作能力,我不希望再听到类似的对话。”
资方大佬的话就是圣旨,Van立刻点头。
等内莉的目光重新转回她身上,温嘉窈才低声道谢:“内莉女士,谢谢您。”
内莉礼节性微笑,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桌面上那只黑底粉金偏光花纹的小盒子上,
“要谢我的话……送我个小礼物吧。”
她走过去,拿起那只盒子,在手里翻了一下,“这个盒子很漂亮。”
温嘉窈发愣:“……啊?”
以她对欧美人的了解,不至于刚见面就自来熟到索要礼物……
内莉像是没察觉她奇怪的表情,暗暗调整微笑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直截了当地问:
“里面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她低头看着温嘉窈的脸,观察她细微的反应。
温嘉窈摇头:“没有,只是消耗品,您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内莉总算舒了口气,语气变化很短暂但绝对明显:“谢谢!”
“我说真的,太感谢了!”
感谢事情这么顺利,让内莉免去一场无妄之灾。
丝毫不敢耽搁,内莉攥着盒子快步朝会议室方向走去,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我什么时候过去陪同接待?”温嘉窈有些懵。
Van摆摆手:“资方说你今天累了,让你休息,下次再见也没关系。”
“这样啊……请替我谢谢内莉女士。”
“不是她的意思,是她老板的意思。”
……
内莉飞快敲门入内,脸上岁月的纹路都在紧张的表情里挤得更深更明显。
“Salisbury!我尊敬的boss!东西我已经为您拿到了,看温小姐的反应,应该不是男人送的。”
她把拿到手的黑色礼盒放在桌上,推到男人面前,
“恳请您下次能否别让我干这种事?我已经四十几岁了,她一定把我当做和您一样的疯子了!”
天知道,她刚才忽然被boss用消息狂轰滥炸地叫过来——
【过来灵思】
【我老婆办公桌上有个礼盒】
【是谁送的??】
【送的什么!!】
内莉正在忙,抽空回复:冷静一点老板,我一会儿就过去。
【现在!!!!!】
【想办法拿过来看看】
【想办法!!!!!!】
【只有我能送她礼物】
【只有我的礼物配出现在她手边】
【是哪个不要脸的贱男人?!】
【贱货!】
【混账东西!!】
在老板美丽的精神状态下,内莉立刻从陆家嘴10分钟内驱车赶来,把合作方的Van打得手足无措。
可是明明老板本人,早就已经提前来到灵思的办公楼了。
没办法,她在哥伦比亚大学校友会上,就见识过这小子的不正常。
当年靳妄压轴出场,在即将拿到商学和心理学双硕士学位的前半年,站上台只有一句话:
“这学不上了,急着赚钱娶老婆。”
作为他旗下集团的元老级人物,内莉更是在这两年中,被这癫公顶级折磨。
她永远忘不了纽约那次股东大会。
她坐在长桌中段,大家正低头翻报告,最头上的主座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靳妄趴在桌上,脸埋进交叠的小臂里,像睡死过去了一样。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项目汇报卡一半停了,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很久靳妄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睛红透,满脸是泪,眼眶鼻尖伤心通红,旁若无人地嘟囔:
“……窈窈生病了。”
“流感,烧到三十八度五。”
“呜呜她有危险!我要去给她输血!”
“摘器官也可以。”
“打断肋排给她煲汤也可以!”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只有内莉硬着头皮问:“那……今天这几个项目还过吗?”
靳妄哭腔收敛,一秒扬起大大的笑容,恶魔在低语:
“全砍了。”
“赚钱不够快,我需要更快更快地赚到更多更多钱。”
内莉眼前一黑,说实话她已经奔五了,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Van的效率很高,两个爱说闲话的人在午休时间还没过去时,就已经从温嘉窈眼前消失无踪。
思来想起,她还是决定给关婧发个消息:
【婧婧,你送我的卫生棉条,我转赠给资方女老板使用了,不好意思】
关婧很快回了个问号:【什么卫生棉条】
【就是你送我的那个黑盒子,上面有粉色花纹的】
关婧那边宕机很久,才回复四个字:
【那是跳旦】
温嘉窈豁然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她蹬倒,她赶紧用手扶住。
完蛋了。
脑子里的想法先冒出来,她必须去把那东西要回来,换别的礼物补偿。
快步走到会议室附近,沿着走廊一侧窄条的磨砂玻璃悄悄往里面看。
内莉坐在长桌一侧,正在翻文件,主位却是另一个身影,
懒淡地靠在椅背,暗红西装,领带扯松,歪挂在一边,手里正把玩着她的那只黑色小盒子。
虽然被侧背对着,依然看不到脸,温嘉窈也一眼认出是刚才在小会议室里睡觉的男人。
因为刚才就没看到他的脸。
盒子在他指间慢悠悠翻转,慢悠悠地消遣琢磨。
温嘉窈呼吸都快停了,
怎么会在他手里?
他打开过了吗?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她正盯着男人灵活的冷白的指骨,Van忽然从她身后走上来:“在看什么?”
温嘉窈猛然缩回身子,轻声指着里面:“那个人……是谁?”
Van顺着看一眼,认真介绍:“这就是[嘉兰控股]的亚太合伙人,咱们和内莉的大老板。”
温嘉窈觉得自己被雷劈中,“他,他是大老板?”
她侧过身,避开Van的目光:“哦好……我知道了。”
Van点点头转身推门进去,温嘉窈及时背过身躲避屋内可能透出来的视线,扶额焦灼……
看来只能找机会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