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做了孽【文案回收:重逢】
当晚下班前,Van通过工作邮件告诉她,明天不用打卡坐班,下午三点准时到Bvlgari酒店会议中心,作为随行翻译参加商务洽谈。
尽管已经提前知道了这场活动,但温嘉窈心里还是忐忑到一夜没有睡好。
初夏傍晚,天色还亮得晃眼。
下午两点四十分,她站在暂住的关婧家镜前整理衣领。
她最终选了一件杏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一根窄缎带点缀,搭配一条浅空蓝半身裙,干净得体。
长发低低挽起,别上一枚珍珠发夹,又对着镜子犹豫了很久,把脚上那根细细的脚链收了起来。
万一真的是靳妄……
她不想暴露自己。
暴露……什么呢?她又问自己。
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又急着隐藏。
打车到酒店时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一小时,会议中心在六十六楼,电梯门一开,冷冽空气裹着淡香扑面而来。
穹顶吊着三排水晶灯,光华四射,落在大理石地面碎成粼粼。
落地窗整面排开,从这一层能看见大半个沪市的初夏霞辉,像稀释的橘子汽水。
会场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长桌和座椅按弧形排布,桌面上摆放着同色系的文件封套和矿泉水瓶。
温嘉窈跟着后勤组在角落调试话筒,她伸手试了下麦克风的高度,后勤组的小伙子正在调试设备,低头摆弄着连接线。
“温小姐,你那边听得到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问她。
“听得到,稍微有点回音,把音量再调低两格试试。”她说。
“现在怎么样?”
她点点头,刚要开口——
巨大的水晶旋转门忽然被推开。
一群黑压压的西装精英鱼贯而入,人们不多谈笑,步伐整齐,充斥着来自资本帝国军团般的压迫感。
又像深色潮水漫过来。
里面每个人单拎出来,都是可以影响沪市金融行业局势的存在。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量极高,1米92的个子把身后所有人都压成背景板,扎眼非常。
Amiri藏蓝白条纹西装外套敞着,里面随便搭了件蓝相深黑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松散散敞着。
单手抄在裤袋里,步伐散漫,却众星拱月,四周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有人在旁边递文件汇报着什么,他看也不看,只微微侧头,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偶尔应声“嗯”,是天生上位者的姿态松弛。
温嘉窈僵在原地,握着麦克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想转过去看,
突然,音响炸开一道尖锐啸叫,她的耳朵骤然像被利刃猛扎,从耳道直刺进大脑。
她痛得弓腰一缩,飞快摘掉助听器,右手捂住耳朵,冷汗很快浸透后背。
旁边调试设备的小伙子慌了神,连忙去按控制面板:“怎么回事?温小姐您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
另一个工作人员也凑上来查看线路:“怎么了?是不是接地问题?”
温嘉窈尽量站稳,令她听觉刺痛的余响还在断断续续不停,
她努力让自己的平静下来:“没事……尽快调好就行——”
话音未落,身侧忽然掠过一阵风。
一条长腿抬起来,黑色皮鞋精准地踹在音箱侧面,半人高的设备被一脚踹翻在地毯上,沉闷砸落,连接线从插口里挣脱出来,啸叫声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
“吵死了。”男人尾音懒散,“讨厌噪音。”
他就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位置,收回腿,动作自然,仿若只是踢开路边一颗石子。
温嘉窈慢慢转过头,只看见他高大平直的背影。
没人敢轻举妄动。
全场最有权势的人前一秒有说有笑地走进来,下一秒就踹翻音响发脾气。
内莉最先反应过来,踩着高跟鞋上前拍拍手:“各位都请落座吧,会议马上开始。”
Van也适时吩咐酒店方:“设备先不用了,用移动耳麦。”
温嘉窈重新戴上助听器,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翻译席上,这个位置在主桌斜对面,与主座之间隔着几把椅子。
她低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对面那道炽烈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令人很难忽略。
可她始终不敢抬头。
该鼓起多少勇气,来确认对面是昔日那个人?
靳妄懒散地仰在椅子里,长腿交叠,长指间悠悠转着支黑色钢笔,跟在自家客厅似的。
“怎么?”
他环顾一圈四周,语气疑惑,却让所有人一抖,
“各位都不敢抬头看我,我会吃人?”
会议室里安静如一面冻湖。没人敢接话,几方代表互相对视,又各自把目光移开。
靳妄笑起来,明媚昂扬,露出浅浅尖尖的两颗犬牙:
“我很随和的。”
稍顿,话锋有意无意地偏向她的方向,“在场很多人都知道的,对吧?”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几声尴尬的笑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又迅速消失,气氛并没有“随和”起来,反而更紧张了些。
一片凉飕飕的安静。
温嘉窈始终低着头,翻开面前的文件,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没看进去一个字。
男人靠在椅背里,收敛笑意,冷冷道:
“抬头。”
温嘉窈跟在周围几个人之后,慢慢抬起脸,只一个不慎,越过排列整齐的文件封套和矿泉水瓶,滑进他冰蓝色的眼眸里。
那双眼是冬日阳光照不透的海洋,不起波澜,也看不出情绪,冷而深,暗而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他。
靳妄。
是极了。
明明有过无数次猜测,现在也好似被人捆住手脚不能动弹,从背后将她推进真相的冰水里,容不得她再逃避。
对视片刻,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在桌下攥紧了裙摆。
男人忽然似笑非笑地移开眼,似乎只是轻慢扫过全场时偶然的停顿,似乎,真的不是特地针对她?
内莉察言观色,适时地插话,语气轻松恰到好处:
“听说老板和温小姐在美国是校友,哥大对吧?说起来也是缘分。”
温嘉窈攥着裙摆的手指又紧一分
主座上的靳妄淡漠地敛着眼皮,修长手指翻开面前合同,疏离懒漫:“是么?不熟。”
内莉嘴角抽动,笑容差点没挂住。
老板没和温小姐见面的时候,不是要死要活吗?
不是除了疯狂工作麻痹自己,就是看着手机屏保落泪,满眼都是爱恨交织的委屈、渴望和疯狂吗?
怎么到了跟前就“不熟”了?
她默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决定不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嘴。
温嘉窈悬了一路的心,忽然……坠了地。
作为会议主持的Van开口:“好,那我们就正式开始了。今天的洽谈会主要是就灵思智联下一季度的跨境合作项目……”
会议的流程走得紧凑,前半段市场策略讨论,双方在合作框架上大致交换意见。
温嘉窈作为中英互译,在双方之间架起桥梁。
内莉的中文在甲方里已经算很好了,但涉及到谈判细节,还是需要翻译转述。
温嘉窈的嗓音温柔清润,语速恰好,把每一句的语义都妥帖表达。
会议进行到中段,空调出风口的风正对着温嘉窈后颈吹。
她只穿了一件薄衬衫,凉意顺着衣领灌进去,遍体生凉,不自觉搓了搓手臂。
主座上那男人正在低头翻文件,并没有任何异常,却在下一个老头准备发言前发了病,抬头打断:“这会议室真是闷得人上火。”
他偏头对助理道:“去,开会儿窗,出风关到最小,温度调高两度。”
助理立刻去办。
回来时,手里搭着两条酒店备用羊绒披肩,顺手放到了内莉和温嘉窈椅背上。
好像是怕她误会一般,助理还特地弯腰跟内莉低声说话,还好巧不巧必须让温嘉窈听见:
“坎普总裁,这是靳总怕‘您’着凉,顺便找酒店要来的披肩,请别忘记使用。”
“OK.”
内莉对靳妄的“突发恶疾”已经习以为常,她完全懂,抖开披肩围到了温嘉窈身上。
温嘉窈在翻译之中抽空感激地望了她一眼,后颈的冷意很快被暖意替代。
被魔丸老板百般折磨过的内莉,怎么看温软乖巧的温嘉窈都亲切得像颗灵珠,压低声音问:
“我们这边语速会不会太快?你能跟上吗?”
温嘉窈摇了摇头,轻柔又专业:“正常语速就可以。有专业歧义的地方我会二次确认,请放心。”
内莉点头,心里暗暗把这两个人做了一番对比:
一个在那边疯狂发癫,一个在这边温和静好,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被捆在一起。
这么单纯柔弱的小姑娘,真能治住Salisbury那个癫公?
会议在继续。
但不知是不是刚才被啸叫刺激到了,温嘉窈总觉得耳膜深处有一阵短促的耳鸣。
不严重,但会让她在某个词上停顿半拍。
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听对方一位高管发言。
那人语速极快,还带着浓重口音。
温嘉窈翻译到一半,一个专业词汇被耳鸣盖过,她卡顿在这里。
在高效率交流的会议上,有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主座上那人忽然开了口,依旧转着笔,笔帽叩敲桌面。
“慢点说。”靳妄嗓音带笑,用中文开着并不好笑的玩笑,
“我英文不好,翻译跟不上,回头我误判了,从你们奖金里面扣。”
有人没听懂,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语气里面没有商量的余地。
内莉:“?”
温嘉窈:“?”
大哥你不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吗?还听不懂英文了,什么时候叛国的?
好神啊。
神经的神。
靳妄忽在这时,猝不及防地盯回温嘉窈,语气半冷不热:“愣什么?翻译给他们听。”
“哦……哦。”
温嘉窈愣愣地点头,把刚才那段完整译了出来。
那位高管愣得不轻,却不敢怠慢,随即放慢语速,带着口音的英文变得清晰缓慢。
会议才进行到第一个小时。
靳妄就把手里的笔搁下,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里:“累了。歇会儿吧,安排茶歇。”
所有人如蒙大赦,会议室的气氛松下来,众人起身散开,三三两两地取咖啡、低声交谈。
温嘉窈一个人在角落整理会议记录,没去拿咖啡。正低头把最后一行打完,手边忽然多了一杯温柠檬水和一小碟黑松露无糖饼干。
服务生的微笑使人信服:“女士,这是翻译席配的。”
温嘉窈端起杯子喝水润嗓,抬眼望去,靳妄正被一堆人围着说笑。
他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和旁人聊得热络,姿态松散,谈笑风生,仿佛从没分过心。
下半场是晚餐酒会混合的小社交场。灯光调暗一档,宴会厅另一端摆着自助餐台与圆桌,侍应生穿梭其间,水晶杯碰撞出细碎声响。
穿西装的身影三三两两地碰杯交谈,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温嘉窈站在靠窗的位置,真的有些恍惚。
那居然……真的是靳妄。
她的目光有时会落在他的方向,又在他抬眼之前移开。
他似乎不仅将家业打理得不错,更扩张了商业版图。
有什么好紧张?
国内市场本就欣欣向荣,而且靳妄也是半个中国人,来中国工作是理所当然的。
望着男人成熟之后,游刃有余的、不再将眼神分给她的模样……“别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她提醒自己说。
这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回归两个世界后,即使偶然见面,也要坦然。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本想安静待一会儿,却不断有人过来碰杯。
有的是合作方的工作人员,有的是灵思本地的同事。
“温翻译今天辛苦了,敬你一杯。”
“你是今天那位翻译对吧?翻译得很舒服,敬你。”
“温小姐,久仰,常听说您翻译水平一流。”
“姐姐,你好温柔,工作的时候好有魅力!”
……
这样接连不断地,别人敬来的时候她也不好拒绝,低度起泡酒一杯一杯地抿过去,积少成多。
酒液在胃里微微发烫,耳根也泛起红,脸颊浮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后,如影随形,可每次她回头,那道目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正在阔天论地的人群在谈笑。
她又喝了一口杯里的酒,垂下眼看着杯中细小的气泡浮升,破碎在水面上。
蓦然,一个人从侧面走近她。
是个年轻男人,却不是她意想中的某个人。
只是穿着浅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两杯酒,姿态礼貌而得体的,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温小姐,今天你翻译得真好,我是灵思市场部的,方便的话,能敬你一杯吗?”
他递过来的杯子杯沿微微朝她倾斜。
温嘉窈看着,杯子,和陌生男人那张笑得和善的脸,心里有些乱。
相似的场景……好像什么时候,也发生过?
在哪来着?
那时候是被谁护着的?
她不知道靳妄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了——如果不在意,那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可如果在意,他现在的样子又不像……
她的思绪缠在一起,像团乱麻。她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接过那只杯子,放到唇边一饮而尽。
下一秒,背后传来“砰”的一声爆裂脆响。
尖锐,突兀。
温嘉窈惊得猛回过头,看见靳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杯子的碎片从他指间坠落,指间尽是玻璃渣。一只香槟杯被他生生捏碎。
男人从后槽牙缝挤出一句“还真敢喝”,她没听清,
只看见血顺着他冷白指节往下淌,一滴滴砸在浅色地毯上,洇开深红。
靳妄的眼凉得像霜棱,没看她,阴冷地刺向那个搭讪男。
对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两下,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低声说了句“靳、靳总……对不住,我先走了”便转身快步离开。
头都不敢回,怕被黏稠触肢从背后拽进怪物嘴里。
温嘉窈看见他满手的血,酒意半醒,心有些昏沉酸胀。
她甚至快要以为自己回到了那座小岛,为了留住她,靳妄不惜割腕自杀。
那天他也一样满手是血。
“靳总,你的手……”她脱口而出。
他听见她的称呼。
听到这声“靳总”叫得如此自然。
靳妄没忍住,笑了。唇角弯弧极冷,眼角完全不沾笑意。
“你挡路了。”
他根本没看她,低沉嗓音淬雪带冰,“让开。”
温嘉窈不自觉咬唇,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迈开长腿,与她擦肩而过,人们自动为他让开路。他高挑的背影宛如一把利刀剖开人群,也刺在她心口。
她低头,手上酒杯冰凉,映出她早已湿红的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