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离开公司的时候, 黑夜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魏鸿礼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冷空气里带着湿意,粘在衣服上,会带走一部分体温, 进而压榨掉残存的最后一点情绪。
家里只客厅开着一盏灯,光线蔓延到楼梯时就淡了。圣诞树早已摘下了所有的装饰,光秃秃立在落地窗旁。他迈上楼梯,被雨水沾湿的大衣搭在胳膊上,脸上不带什么情绪,嘴角抿得平直。
然而推开主卧的门,妻子扑进他怀里的前一刻, 嘴角就已经先一步勾了起来。
灯是妻子特地为他留的, 圣诞树的装饰是妻子拆的,美其名曰之后可以挂上新年装饰,让儿子体验一下中西文化碰撞。
她身上是温暖干燥的气息,魏鸿礼拥住主动投怀的妻子, 埋进她颈窝里深吸一口, 闻到她发香里萦绕的一抹淡淡的奶味。
而后听她用近乎撒娇的语气喊他:“魏鸿礼,他怎么都不睡。”
魏鸿礼望向拼接床, 见儿子正扒着围栏边扭边笑,就知道她这会儿肯定离不开自己。
用儿子绑住妻子, 这样的想法不道德。但原谅雨天容易多想,这样貌似也不错。
尤嘉穗看着儿子精神的样子, 深切感受到了育儿不易。
她有意增进母子之间的感情, 争取在儿子的事情上亲力亲为。因此绵绵细雨连着下了几天, 她就在家和拆拆待了几天。
将近十一月龄的孩子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一天下来能把家给拆了。拆拆更在这几天的相处里越发黏妈妈,化成甩不掉的尾巴, 连上厕所都要跟着。即使有育儿嫂在家,她还是被折腾得够呛,尤其是哄睡这方面,栽了个大大的跟头。
“我一个小时前就开始哄他睡觉了,你看他的眼睛,比我睁得都大!他再不睡我都要睡着了。”
尤嘉穗踮起脚,扒着眼皮向魏鸿礼展示自己的眼睛。
光线不明朗,他只能借着走廊透出来的光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便弯下腰,在她眼尾印上自己的唇。
“辛苦了小乖。不过我可以给你一点意见……”
他故意停下来,借着放大衣的动作吊她胃口。妻子果然上钩,追问他意见是什么。
“唔……”
“魏鸿礼!”她勾上他的肩膀,一条腿往他胯上搭,“快点告诉我嘛。”
她铁了心要知道哄睡的秘诀,像藤蔓一样往他身上缠。魏鸿礼一时被她带着往前倒,干脆握住她的大腿,将她抱起来,脖子却往后靠,好整以暇地笑。
即使知道他是故意为之,尤嘉穗还是很给面子,主动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尤嘉穗在归家那晚的亲吻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些变化,母子感情需要维护,夫妻关系亦然。
她求知是一方面,试探是另一方面。见他还是不肯张嘴,干脆“啪唧”一下捧住他的脸,好几个吻接连落在他唇上。
说是吻,倒更像小鸡啄米。魏鸿礼招架不住,喉咙里溢出笑声,在密集的“亲吻”中寻了一丝突破口,把人放到床上,“好了小乖。”
他把床上的奶嘴塞到儿子嘴里,又道,“你在旁边装睡就好了,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真的?”
“真的。”他补充,“一定不能搭理他。”
她想事事体验,魏鸿礼便给她亲力亲为的空间,交代完这些就离开了主卧。尤嘉穗对他说的话半信半疑,但还是听他的话,躺在床上不动弹,任由儿子对自己百般折腾,坚决不给一点回应。
拆拆一开始还会爬到她身上,边喊麻麻边蛄蛹,见妈妈真的不搭理自己,玩着玩着也就睡了。
尤嘉穗小心翼翼抽身,作贼般关上房门,给魏鸿礼发信息问他在哪。
对面言简意赅回了两个字:书房。
他已经洗过了澡,穿着家居服在书房办公。尤嘉穗看清电脑上的内容,嘀咕他回家已经够晚了,怎么回来还要处理工作上的事。
魏鸿礼把她牵到腿上坐着,解释年前要处理的事情多,又问儿子睡着了吗。
“睡着了,又是扯头发又是抠眼睛的,太折腾人了。”
天知道她在心里默念了多少遍“亲生的”,这才忍住没有一巴掌呼开他。
尤嘉穗伸着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好累呀魏鸿礼,感觉腰都快断了。”
如此近的距离,魏鸿礼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妻子的馨香,眸色微暗,不动声色地嗅她的味道。大掌覆上她的腰,本意是给她揉捏,尤嘉穗却觉得痒,扭着腰躲开,“好痒!”
这么猛地一蹭,不可避免地擦出些生理反应。
尤嘉穗要从他腿上下去,又被他箍住。明明心思旖旎的人是他,说的话却一本正经,“别动,今晚弄不完这些工作,明天不好向那帮董事交代。”
他继而捏着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辛苦照顾他了。”
“你也是。”
坦诚来说,魏鸿礼肯定更辛苦。拆拆自打出生就是他亲自照顾,吃喝拉撒一手包办,还要兼顾公司的事。思及此,她的语气低了些,“你更辛苦一点。”
魏鸿礼捕捉到她语气里的低落,手头上的力道微微加重,夺回她的注意力,“怀孕吃了多少苦头,现在都不记得了?你现在还在恢复期,把自己折腾得那么累做什么?”
提到这个,尤嘉穗高兴了一点,“今天做产康的时候,产康师说我恢复得好。”
魏鸿礼放缓了频率,靠在她肩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这个年纪,就算是摔跤破了一块皮,恢复得都比一般人快,更何况生育带来的损伤本就是不可逆的,产康师说的话,此刻更像是他花大价钱给她调养身体,换来的一句安慰罢了。
就像她小腹上的那道疤,永远都无法抹除。不单是划在她皮肤,更刻在他心里。
颈贴颈的距离,声音可以在胸腔里共鸣,脸上的表情却看不见。尤嘉穗打了个哈欠,问他工作要做到什么时候。
“困了就先睡吧,嗯?我尽快做完。”
尤嘉穗还约了明天的科三科四,闻言点点头。魏鸿礼把她抱回主卧,吻了吻她的额头,又给拆拆掖了下被角。
带孩子消耗了太多精力,她沾到床很快就睡了,翌日醒来父子俩都不在房间,她下楼时魏鸿礼正在给拆拆喂奶,见到妈妈,拆拆拍了拍餐椅,扭头躲过奶瓶,奶嘴里的液体没时间反应,一下溅了好些滴在他脸上。
“啊~麻麻。”
尤嘉穗应了一声,坐到餐桌前吃早餐。
“几点考试?”
“约的第一场,八点到十点。”
“一会儿让司机送你,公司有个早会。”
言下之意是他没办法亲自送她,尤嘉穗点头,心想他现在出门一天比一天早。
出门之际育儿嫂接替照顾拆拆,尤嘉穗看着这张脏兮兮的小肥脸,勉强挑了个干净的地方亲了一口,“拜拜。”
走出家门,她才注意到魏鸿礼的眼神。
“你看我干嘛?”
“不跟我道别?”
莫名其妙的,尤嘉穗还是配合,“拜拜。”
刚要走,手腕被他握住。她欲问他干嘛,忽然想到方才跟儿子道别前的亲亲,不免笑得狡猾,故意问他,“你要送我啊?”
同时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是看谁先不想装。魏鸿礼已经准备弯腰,她却先一步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动作之快,轻描淡写她心里的纠结。
蜻蜓点水的一下,魏鸿礼的嘴角却扬了又扬。
他何尝看不出来妻子的主动靠近?
生意场上的那套对他的妻子并不适用,魏鸿礼不想揣摩她的心思,想要她有利所图,更怕她只是图利。
与其纠结,不如沉溺。
他亲亲她的眼角:“不要紧张,有事给我打电话。”
话虽如此,真正紧张的人是他自己,工作时看手机,就是李遂都看出他的分神。
消息一弹出来,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发现不是她之后又放下。如此反复,本以为之后会镇定些,不料心脏下次还是猛地提起来。
米宝:给我转十块钱,急用!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已经转了一万过去。
尤嘉穗收得快,末了却一句话不说。魏鸿礼问她怎么了,她也只问他什么时候下班回家,自己马上来找他。
她来公司的次数屈指可数。
办公室的氛围太过严肃,在她心里的地位仅次于书房,某些时候还不如书房。譬如她能在魏鸿礼的书房里称大王,在办公室却要时刻注意有没有下属跟他汇报工作。
何况还有这段隐秘的婚姻关系,魏鸿礼每次都跟母鸡护雏一样,就差没像押送犯人那样在她头上套个袋子。
他看出她的抗拒,鲜少问她要不要来。今天主动提出,着实让人内心慌乱。
魏鸿礼比原计划先离开,走出公司大楼时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蹲在花坛边上,裹着鹅黄色的长款羽绒服,双手揣在怀里,看着小小一团,见到他来时更是一副委屈的表情。
是因为依赖,所以才会展露委屈吧?
他的心总因为这样的画面软了又软,快步走过去,本想蹲下和她平视,思索片刻还是站着,用身体挡在她面前,免得被有心人看见。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出了什么事?”
尤嘉穗抬起头,瘪嘴道,“我腿蹲麻了。”
魏鸿礼从善如流地道歉,正要伸手拉她一把时,尤嘉穗却突然从花坛上跳下来,“唰”一下抽出自己藏在怀里的手,在他眼前划过时又刻意放慢了动作。
他的目光先从那本驾驶证上经过,再跃到妻子得意张扬的笑容上。
“当当当当!我厉害吧!”
早上考科三,下午考科四,她憋了一整天没跟他发消息,就是为了这一刻能这样嘚瑟。
魏鸿礼愣了一下,随后低低笑了一声,将她搂到怀里,“怎么这么厉害?”
关心则乱,她去考驾照,又要那十块钱,花的不就是工本费吗?
尤嘉穗咯咯笑,搂住他的腰,仰着下巴冲他眨眨眼,“我来接你下班回家,高兴吗老公?”
她轻轻吐出那个亲密的称呼。
魏鸿礼挑眉,好笑道,“难道不是因为收了我九千九百九十块?”
“喂!”她故作不满,“你可是我正儿八经第一个载的人,就偷着乐吧。”
话说到这份上,他不坐就有些说不过去。魏鸿礼把车钥匙递给她,喟叹,“我的命是你的了。”
“保证你一根头发丝不会少。”
她高高兴兴坐上驾驶位,刚系好安全带,就转头问副驾上的男人,“魏鸿礼,哪个是油门哪个是刹车?”
魏鸿礼反应了三秒:“小乖……”
“骗你的,抓紧安全带!”
玩笑归玩笑,真开起车,尤嘉穗还是十足认真的。
她当晚就得到了自己那辆小粉的钥匙,扬言明天就要开车带拆拆去逛商场。然而带拆拆去儿童乐园玩不过是个幌子,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给魏鸿礼选生日礼物。
她已经想象到他感激涕零痛哭流涕的样子,却不曾想比生日先到来的另有其事。
凌晨两点,尤嘉穗被房间内的动静吵醒。
这会儿正是睡得熟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声音还能忍受,清醒之后就越发烦躁。她坐起来,刚想发脾气,怒火就被拆拆的咳嗽声和耳温枪闪耀的红光浇了个彻底。
“怎么了?”她掀开被子,一骨碌爬到父子二人身边。
“发烧了,先抱抱他,我去拿退热贴。”
拆拆递到她怀里,果然跟小火炉一样烫。尤嘉穗贴着他的额头,听见他像小狗吠叫般的咳嗽声,嗓子也跟着痒了起来。
“等一下哦,爸爸马上就回来了。”
说着魏鸿礼就推门而入,一手拿着退热贴,一手握着手机打电话。她猜测对面是家庭医生,果然在挂断电话后听他说要去医院。
“大概率是急性喉炎,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别担心。”他吻了下妻子的发顶,眉间郁色却正浓。
尤嘉穗主动提出要帮拆拆换衣服,往日里比年猪都难摁的小孩今天格外配合,看得她心里不是滋味。
轮到自己,她连睡衣都没换,只匆匆忙忙套上一件羽绒外套,把头发随意拢在脑后就准备出门。到了车库就要往驾驶位走,末了看了眼后座的孩子,还是把车钥匙递给了魏鸿礼,“你来开吧,我去后面陪他。”
小年当天,尤嘉穗还没来得及跟魏鸿礼说句生日快乐,一家三口就着急地往医院急诊赶。
等血液检测报告的时候拆拆的症状更严重,在爸爸怀里待着的时候偶尔还会喘不上来气。尤嘉穗从未见过他如此无精打采的样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跟在魏鸿礼身边走动,眼神一瞬不离面色通红的孩子。
魏鸿礼握住她的手,在她指上落下一个安抚性的吻,“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我叫司机来接你。”
再怎么困倦,这会儿都被吓醒了。尤嘉穗摇头,拒绝的意思明确。
拆拆的各项检查报告出来,她更是庆幸自己在场,急性喉炎加上病毒感染,住院是躲不掉的。
刚进病房就要扎针,小孩爱动,针扎在手脚上容易跑针,只能扎在脑门。拆拆被几个大人摁在输液台上,哭得撕心裂肺。
之前哭是因为难受,这次哭是因为害怕,尤嘉穗切实感受到了心疼,但除了看着他挨针,旁的什么都做不了。
等扎好针,魏鸿礼立刻把他抱起来,托在肩膀上哄。尤嘉穗站在男人身后,心疼地抬手抹去拆拆脑门上的汗,把他打湿的头发捋开。
扎针已经哭得直抽抽,到了雾化,拆拆更是怕得全程没有停止哭泣。
哭累了,他勉强在爸爸怀里睡过去。
育儿嫂暂时来照顾他,两人回家收拾东西,尤嘉穗沉默地叠着儿子的衣服,情绪低落,更是在魏鸿礼开口询问时眼泪直掉。
“是我的错,都怪我这几天带他去商场。”
一边是生病的儿子,一边是自责的妻子,魏鸿礼的心揉碎成了两瓣,但无论如何都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他把她抱进怀里,用指腹轻轻抹掉她的眼泪,“没有什么怪不怪的,病毒在任何地方都可能出现,小孩子抵抗力差,就算是出门溜达一圈都会感染。有我在,别怕。”
尤嘉穗把脸埋在他怀里,在他衣服上抹干净泪痕。
回到医院时拆拆已经醒了,听见病房门口的动静,下意识扭头看。尤嘉穗先进门,他扒着护栏站起来,伸手要妈妈抱。
“麻麻。”
“你睡醒啦?”她把孩子抱进怀里,勉强忍住不掉眼泪,“妈妈给你带了个小发卡,把你的头发夹起来好不好?”
拆拆长这么大,只有百天时修剪过一次头发。尤嘉穗把他的刘海夹到一旁,免得挡住留置针。
她的发夹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此刻拆拆夹着一朵小花,让人忍不住笑,“你看起来像个小女孩。”
拆拆懵懵地咧嘴,想伸手摸摸脑袋,奈何胳膊太短摸不到。尤嘉穗又尝试让他在头顶比心,都以失败告终,笑得捶床。
病房里充斥母子两的笑声,其中还掺杂着电话铃声。
魏鸿礼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催命符般扰人清静。尤嘉穗理解他工作繁忙,体贴地让他先接电话,自己和育儿嫂来给拆拆泡奶。
嗓子肿了,拆拆喝得少吃得少,推开奶瓶揉着眼睛哼哼唧唧。
等魏鸿礼把电话处理完回到病房,一大一小已经睡着了。
折腾了大半天,她的疲惫显露在脸上,脸色都苍白了几分。他匆匆检查好两人的状态,赶在下一个电话打来前去了外面。
杨芳君一走出电梯井就跟他打了个照面,魏鸿礼先给了一个眼神示意,便暂停通话,要去接岳母手里的东西,“嘉穗和拆拆都睡了。”
“你忙你的,我自己拿过去就好了。”
魏鸿礼坚持要送,杨芳君叹了口气,由着他去。两人在走廊里小声交谈,她问了些更详细的情况,又在进去前问他,“你也还没吃呢吧?处理好工作早点进来一块吃。”
他应好,在杨芳君开门的间隙勉强看见里面的景象。
关上门,外界的声音也不能完全隔绝。
病房的窗帘遮光不比家里,即使拉到了底,室内的场景依旧清晰可见。入门处的沙发和桌子摆满了大包小包,育儿嫂正在厕所洗奶瓶,见到她来打了声招呼。
杨芳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下东西后小心翼翼凑到病床前。虽说是单人病房,但床是两张拼起来的,一大一小挨着睡,再加上一个女婿,怕是腿都难伸直。她心疼脑袋扎针的外孙,更心疼陪在一旁的女儿。
平时处处挑剔的性子,在这样的环境下一声不吭,还能睡着。
拆拆咳嗽两声,把自己咳醒了。杨芳君赶紧把他抱起来哄,“婆婆在噢,不要吵到妈妈睡觉。”
尤嘉穗还是醒了。
困归困,但睡不踏实。她睁眼就看见杨芳君在哄孩子,迷迷糊糊喊了声妈。
“饿不饿?吃过东西了没?妈给你们带了几道菜,还热着。”
孙子生病,魏鸿礼抽空就通知了两家长辈,但要求不许同时到场,免得拆拆的病情更严重。魏家虽着急,但还是让尤家先来。杨芳君猜中大人肯定顾不得自己,特地赶在中午来送饭。
不说还好,一说尤嘉穗的肚子就响了起来。
她跳下床,迫不及待要去拆食盒。人已经坐到了桌子前,又忽然问,“我爸呢?”
“在公司呢,一直催着我来。”
“我姐呢?”
“在家。本来她也要跟着过来,鸿礼说太多人在病房不好,我就让她等拆拆好一些再来。”
尤嘉穗哦了一声,手上迟迟没有动作。杨芳君看她呆呆傻傻的,正要让她快吃饭,魏鸿礼就推门进来了。
“正好,你们快吃饭,我帮你们看孩子,忙了这么久饿坏了吧。”
尤嘉穗手快拆开所有包装,吃之前先挪了个屁股墩。魏鸿礼坐到她旁边,她把脸埋进碗里,灌了一大口鸡汤,“饿死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杨芳君心疼又心酸,“鸿礼你也快吃,又要顾这里又要顾公司,消耗大。”
有妈帮忙带娃,尤嘉穗难得轻松,躺在床上看祖孙互动。
拆拆指着自己脑袋的方向,杨芳君就配合道,“噢,谁给你戴的呀?”
拆拆又指向尤嘉穗,脆生生地喊,“麻麻!”
“哦哟,我们宝宝这么聪明啊!”杨芳君又笑,“你妈从小就爱打扮。”
“我哪有。”
“哪里没有,你看你小时候的照片,一脑袋不是夹子就是花。”
尤嘉穗好奇小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杨芳君说手机里没有照片,等她回家之后再看。她心觉这可能只是个哄孩子的说辞,撇了撇嘴,兴趣大打折扣。
“不想看。”
看不看的,都是后话。杨芳君惦记亲家也挂心孩子,赶在午后回家了。她前脚刚走,赵贻敏后脚也到了,送了晚饭,问了几句病情,被魏鸿礼劝了回去。
尤嘉穗戳他胳膊:“你是不是故意的,不让他们一起来,其实就是为了有人送饭?”
魏鸿礼把菜夹进她碗里,勾了下唇,“吃吧,我之前可没有这个待遇。”
她会意,跟着笑,又旁敲侧击问他,“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魏鸿礼抬眼看她,见妻子支支吾吾,以为还是因为生病的事,安慰,“没说什么,拆拆生病很正常,小心些照顾就行了。”
“不是这个,不是说孩子。”尤嘉穗换了种说辞,“妈今天有没有给你什么表示?”
不是说孩子,那就是说大人。至于什么表示……总不能在鱼肚子里塞纸条。魏鸿礼摇头,诚恳道,“没有。”
一天下来他没合过眼,更是一直应付工作上的事,声音都带着明显的沙哑。尤嘉穗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想到就连自己都记得拆拆的生日,不免心里发胀,嘟囔说了一句怎么这样。
“什么?”
“没什么。”
她在心里打定主意,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魏鸿礼不知为何想笑,握住她的手,道,“一会儿我要去公司一趟,有些事电话里解决不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处理完就回来。”
说了等于没说,但眼下这个情况,尤嘉穗也没法说些什么。只是再三叮嘱,要他一定早点回来。
他不在,晚上只有她和育儿嫂一起照顾拆拆。说是一起,实际更多时候她都在对着外卖页面的蛋糕犹豫不决,不知道要选哪个款式好。
魏鸿礼经常给她买蛋糕,却不见他吃多少。她把拆拆抱到怀里,给他看上面的选择,“你给你爸选一个。”
拆拆伸出小手指,在屏幕上乱点,“哒。”
问了也是白问,这个年纪的小屁孩,不把手机拿来啃就算好的了。尤嘉穗把捣蛋的两条胖胳膊压住,最终还是自己做了决定。
选择生日蜡烛的时候,她的手指在“2”和“9”上犹豫,最后特地把“2”换成了“1”这个数字。
既然是过生日,那哄哄他也不过分。
余下的夜晚,尤嘉穗都在等待。
等蛋糕,等魏鸿礼。
等待,这样的行为好像过于亲昵了。尤嘉穗想到魏鸿礼可能会露出的视线,直接的、毫不避闪的,光是想想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刻意避开这个问题,专心等前者。
医院附近的蛋糕店少,最晚一家的配送时间都是八点半,到手时她的心脏直跳,先问了护士站能不能存放,得到否定的答案时越发紧张,手忙脚乱给他发信息,问他公司的事结束没有。
对面没有回复,她生出去他公司的念头。但生病的孩子还在这儿,她只能歇下这个念头,用哄睡打发时间。
魏鸿礼看到消息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妻子给他发了很多信息,他一条条阅读,又一条条回复。大概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她的文字里显露出几分不安,更多则是急促。
魏鸿礼甚至能想象到她委屈的样子,猜测她见了自己,肯定会扬着下巴,不满地说“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应该提前准备好什么,这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愧疚。
商场已经关了,他去了花店。花店正准备打烊,花桶里还剩几枝开过头的玫瑰。就这样一路开开停停,最后停在医院门口,魏鸿礼看到正在收摊的烤地瓜,买了蜜最多的那一个,放在怀里暖着。
她的电话正巧打来,魏鸿礼刚接通,她就说,“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就连语气都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她紧随其后说的,“马上就要过零点了。”
一看时间,还有五分钟。
“我在医院门口了,马上就到楼下。”
“你等我,先别进电梯!”
没有人挂电话,窸窸窣窣的动静在两边跳跃。魏鸿礼因为她的那句“等我”放缓了步伐,刚迈进住院部,就看见她的身影从电梯里出现,朝自己奔来。
他下意识张开双臂迎接。
小年夜的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他拥有了一个充实的怀抱。
还有重重砸在耳边的“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