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假期接近尾声, 尤嘉穗每天都在唉声叹气。
一想到明天就要回学校,她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劲。晚餐她只尝了个味,用完饭后更是黏在了沙发上。一开始还能坐着, 不知不觉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歪歪扭扭躺了下去。
“麻麻。”
听见儿子的声音,尤嘉穗很给面子地转了下头,看着拆拆跌跌撞撞朝自己走来。
他学会走路后就再也不愿意爬,也不喜欢别人抱他。偏偏还走不稳,因此每次起步都是鼓鼓囊囊的小肚子在前,圆圆的脑袋仰着在后, 待稳住身体, 又像只嘎嘎叫的小鸭子,边喊麻麻边朝她一扭一扭地迈步。
“你是唐老鸭吗?”
尤嘉穗笑着打趣他,拆拆跟着笑了笑,不曾想下一秒突然打了个趔趄。
她急忙伸手去接, 但躺着不比坐着方便, 一时没及时扶住他。万幸拆拆离沙发足够近,两只小手扒在沙发边缘, 借着沙发的力稳稳站住了。
“你吓死我了。”尤嘉穗心有余悸,戳着拆拆的小脸蛋道, “差点就要破相了知道吗?本来就没几颗牙。”
“嗷。”
拆拆好似听懂了妈妈的话,又对自己的脚滑满不在意, 只朝边上的游乐设施晃了晃脑袋, 大大的眼睛盯着她, 意思明确。
尤嘉穗试探着问:“你想去玩呀?”
消息已经传达,拆拆即刻朝滑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尤嘉穗明白他的意思, 但并没有精力陪着他走上走下,便偷懒,道,“去吧,妈妈在这里看着你。”
魏鸿礼回到家,就见妻子瘫软在沙发上,一副毫无精神的样子。
大概躺了有一段时间,至少换了不少姿势。她的头发乱蓬蓬地散乱在抱枕上,发绳更是虚虚系在发尾,稍微动一下就会掉。
看样子,是在用眼神陪伴一旁玩滑梯的儿子。
拆拆眼尖,一下就注意到他,坐在滑梯顶上晃脚脚。
“粑粑!”
言罢一溜烟从滑梯上滑下来,迫不及待就要站起,迈着小腿嘚嘚朝他走来。
尤嘉穗听见动静,偏头看向归家的男人。
魏鸿礼弯腰接住即将摔倒的孩子,将他高高举过头顶,“你这个小坏蛋。”
举高高显然比滑滑梯有意思,拆拆咯咯笑得正欢,许是一天没见爸爸,父慈子孝的冷却期还没过,他并不像年猪一样难按,而是乖乖搂着爸爸的脖子,小脸趴在他肩上,亲昵得很。
“你把我老婆的电池扣走了?”
魏鸿礼在拆拆的脖子上挠了挠,拆拆笑得清脆,而后晃晃脑袋,朝尤嘉穗的方向指,“麻麻。”
他抱着孩子朝她走来,伸手将她脸颊上粘的几缕发丝撇开,“怎么了小乖。”
“我不想去学校。”尤嘉穗长叹,“我一辈子都无法和学校和解!”
厌学这两个字,深深刻在了她的基因里。
据奶奶所说,她从幼儿园起就抗拒上学。两姐妹上的是同一所幼儿园,尤青禾已经乖乖坐在了位置上,而她只是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眼,就拉着奶奶的手要走。
嘀嘀咕咕说不清话的年纪,“回家”这两个字说得最清楚。
这样的情况并未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善,奶奶每天最头疼的就是叫她起床上学。幼儿园指望小学能改善,小学指着初中,初中指着高中,到了大学,结果不言而喻。
“我不要去学校嘛。”
魏鸿礼坐在她旁边,双眼含笑,“那我请个老师,在家学?”
“不想去学校,就是不想上学!你请什么牛鬼蛇神都没用!我的人生志向,就是当一只混吃等死的米虫。”
尤嘉穗转了个身,用后脑勺冲着他,“跟你们这些三好学生说不清楚。”
男人被她逗笑,庆幸道,“幸好我有很多米。”
一语双关,可惜尤嘉穗此刻没有心情跟他玩文字游戏,重重哼了一声,又叹气,“唉。”
拆拆有样学样:“哎咦~”
“你叹什么气。”尤嘉穗翻身坐起,揉着拆拆的小脸蛋,“你不能不上学,你要赚钱钱养妈妈,以后还要赚钱钱养老婆。”
拆拆被她搓圆捏扁,勉强从嘟起的嘴里挤出一声“哒”!
尤嘉穗见状,忽地松手,坚定地往楼上走。
魏鸿礼不解:“怎么了?”
拆拆现在正处于一个模仿学习的阶段,她单纯觉得自己应该给拆拆树立正面形象,即使自己再抗拒去学校,也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便一鼓作气开始收拾行李。
男人跟着上楼,把拆拆交给育儿嫂后就开始帮忙收拾。
尤嘉穗把衣服从衣柜里取出来,全丢进了行李箱。这个时候她总是易怒易躁,魏鸿礼深谙这个道理,便一句话不说,只帮她把衣服叠好摆放。
没过多久,拆拆就晃悠过来了。
“让他在这儿吧,我看着。”
交代好育儿嫂,魏鸿礼就把拆拆连同玩偶抱到了椅子上,点点他的鼻子,“不可以捣蛋。”
“魏鸿礼,你帮我检查一下嘛。”
此话一出,魏鸿礼就知道自己有了“话语权”。两人向来分工明确,衣物这些由她自己整理,生活用品则由他来收拾。
魏鸿礼出去的时候,尤嘉穗就面对着衣柜检查。发现自己遗漏了首饰,又去梳妆台取。
回来的时候,拆拆正蹲在行李箱旁边。
“魏思缘!”
本就不多的耐心,在见到一地的衣服后终于消磨殆尽。尤嘉穗几乎是吼出来的,拆拆正抱着小熊蹲进了行李箱,听见声音明显一晃,一个没蹲稳,小手啪嗒一下压在箱子里,这才勉强扶着稳住。
仅仅一个瞬间,尤嘉穗就明白了他的意图。而拆拆也意识到这陌生的语气是什么意思,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看着他呆愣的表情,她心里霎时被愧疚淹没。
拆拆此刻终于反应过来,小嘴一瘪,眼里立刻变得湿润。尤嘉穗抱出行李箱里小小一团的儿子,满眼愧疚。
“对不起宝宝,妈妈不是故意凶你的。”
鼻子一皱,豆大的眼泪就从拆拆脸上砸到了尤嘉穗手背。她第一次觉得眼泪那么烫,慌慌张张在衣摆上抹了一把,小心翼翼给他擦眼泪,“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
她只当是拆拆捣乱,所以才把收拾好的衣服丢出来,却不曾想他把衣服拿开,是为了把自己“装”进去。
“呜~”
魏鸿礼上楼,不知情况是如何发展到这样一个地步。儿子在委屈巴巴地掉眼泪,妻子抱着他又亲又哄,见到自己来,就差没把心虚直接写在脸上。
“你们背着我打架了?”
拆拆哼哼唧唧,把自己的小手递给他看,眼里还包着泪。
“他把衣服都丢出来,我以为他是要捣蛋,就凶了他。”
魏鸿礼端详着儿子的小胖手,掌心红润,细看才能发现确实有几道痕颜色较深。他刻意摆正脸色,当起家庭判官的责任,问妻子,“你跟他道歉了吗?”
“道歉了……”
他又问拆拆:“妈妈说她已经跟你说过对不起了,是不是真的?”
拆拆眨巴眨巴眼睛,在“背后推手”的黑手下,懵懵地点了下头。
“那你原谅妈妈吗?原谅妈妈的话就亲亲她。”
拆拆仰着脑袋,尤嘉穗再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快反应,立刻把脸凑过去,让他亲。
吻毕,拆拆举起自己的小手,递到妈妈面前。
“摔痛了是不是?妈妈的错,妈妈给你呼呼。”
尤嘉穗又吹又揉,但拆拆还是一个劲往她嘴边凑,她一开始不解其意,看向魏鸿礼求解。男人点了点自己的唇,她反应过来,亲了亲拆拆的掌心。
“哒!”
拆拆指向行李箱里歪歪扭扭的小熊。
尤嘉穗哭笑不得,奈何自己有错在先,面对“受害者”的要求,只能无条件答应。她捞起小熊亲了一口,又递给拆拆。
拆拆抱着自己的伙伴贴贴,看得她心软又内疚。
夜里她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又一次翻身时,腰上多了一道手臂的重量。
“我吵到你睡觉了?”尤嘉穗握住他的手就要抬起来,“那我去客房睡。”
魏鸿礼收紧了胳膊,将人揽进怀里。他轻轻蹭她的头发,并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还在想拆拆的事?”
有关儿子的事,像仙人掌的刺,扎进她柔软的内心。
“我总是伤害到他。”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更重要的是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大人尚能承受,可她面对的是孩子。一想到那时拆拆错愕的样子,她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也该反思一下才对。”
尤嘉穗诧异地抬起脑袋,即使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他也能感受到她眼里的不可置信。
“真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魏鸿礼不知道妻子对拆拆上心是好事还是坏事,母子亲近,他固然喜闻乐见,可他更不想让她承担过多不必要的情绪。
因此他化身修理工,一点一点把扎进她心里的刺挑出来。
魏鸿礼向她举例类似的时候,譬如他在工作的时候,拆拆总在他脚边哭喊着要抱,抑或者他在看文件时,拆拆却把那当成自己的玩具,撕得一地都是。
饶是脾气再好,面对这种情况也难克制脾气,再者她并非无缘无故对着孩子撒气,而是被返校的情绪裹挟着。
“你有发泄情绪的权利,只需要稍加控制就好。任何事情都有容错率,更何况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你生气了,他才会知道这样做不对,你也会知道你的哪些行为不对。”
养孩子,实际上是变相改进自我的过程。
魏鸿礼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米米,你先是你自己,才是他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上班摸鱼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