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晚宴尚未结束, 魏鸿礼就依言要带着尤嘉穗先离开。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到这个时候,尤嘉穗仍有忧虑。席上找他说话谈事的人络绎不绝,更别说那些尚未上前搭话的人。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关注着这边, 她生怕自己会给他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妻子的不适应和纠结,魏鸿礼看在眼里。
他的目的在于让“魏太太”露面,而并非让她了解整个慈善晚宴的流程。他思考如何让妻子卸下这个包袱,可显然前半程的宽慰并不能让她安心。
“那陪我去一趟洗手间?”
她尚未有足够强的心力和经验应付这等场面,因此他一伸出手,尤嘉穗自然而然就把手掌搭了上去。
直到离席,她这才发现不对劲。
“洗手间不是这个方向吧?”
她到场时特地去补过一次妆, 依稀能分辨出不是这样走的。魏鸿礼没有隐瞒, 直言他们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语言无法安抚她的话,干脆先斩后奏,用行动来“说话”。
“反正丢的是你的脸。”尤嘉穗如是埋怨他,步子却诚实地变得轻盈, “小心爸爸让你去小黑屋。骂你的时候可不要带上我。”
说着她就开始模仿起公公的语气, 沉下声音,挤着脖子沉着脸, “魏鸿礼,来书房一趟。”
这语气, 当真有几分相像。魏鸿礼哑然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 又问他是什么样的。
“咳咳。”尤嘉穗清清嗓子, 刻意装出一副低眉顺眼受气包的样子, “好的。”
“我是这样的吗?”
虽是疑问,但魏鸿礼心中明了这是妻子故意逗他。他们的父子关系虽不能称得上特别亲近,但也不至于像是老鼠见了猫。
“你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吗?小乖。”要说谁才是小老鼠, 魏鸿礼有模有样学着她清嗓,声音往尖了夹,“好的~”
“我才没有你这么恶心。”
尤嘉穗乐不可支,让他摸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魏鸿礼刚要伸手,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呼唤声。
“魏总,留步!”
夫妻两对视一眼,魏鸿礼率先朝她伸出手,尤嘉穗丝毫不带犹豫,一掌搭在他手上,抓着他、提着裙摆就开始跑。
夏风还带着白日里未消散的热意,随心跳的加剧投射到体温上。尤嘉穗脑中倏地闪过一个画面,好似某个时刻她也做了什么,随后提着裙摆跑动。
可具体做了什么,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至于是什么场合,她倒是记得清楚。
“怎么了小乖?”
妻子突然愣神,魏鸿礼的眉眼凝上担忧。她摇摇头,跟他模糊地解释,“就是想起之前跟我爸参加宴会时的一些事。”
她坐上后座,一下便把高跟鞋蹬下。
魏鸿礼坐到她身边,将东倒西歪的鞋子拾到一起。
动作再平静不过,可要是细看,就能发现他眼里波动的情绪。
“想到什么了?”他问,语气里暗含期许。
四月天,幼青的涩果,一触即分的碰撞……这些不用细想就能在他脑海重映的画面,是否能变成两人共同的记忆?
尤嘉穗拧眉,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可越想抓住,画面流失的速度就越快。她嘴里喃喃是什么来着,答案呼之欲出,偏偏就卡在嘴边。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尤嘉穗点头:“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算了不想了,想得我脑袋疼。”
她只是随便一说,魏鸿礼当真把她的脑袋揽到肩上,胳膊环过她的肩膀,指腹搭在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打转。
“小魏子没吃饭吗,用点力呀。”
尤嘉穗得寸进尺,把腿搭在他腿上,魏鸿礼垂眸,她故意晃着脚,要多嘚瑟有多嘚瑟。
“这会儿脚又不疼了?”
“疼呀。”尤嘉穗搂住他的脖子,“这不是等着小魏子给我捏脚吗?”
她说这话不过是玩笑,车上还有司机,哪能真的让他给自己做这种事。
可魏鸿礼当真要伸手。
尤嘉穗赶紧拦住他:“诶诶诶我开玩笑的!”
他的大掌转而握住她的小腿肚。
力道正好,尤嘉穗靠在他肩上,逐渐生出困意。她打了个哈欠,“魏鸿礼,你以后可以去当按摩师傅。”
他吻了吻她的头发,浅声,“只为你服务。”
拆拆还在魏家老宅,两人要先回去接孩子。车辆行至山脚,尤嘉穗悠悠转醒,问他到哪里了。
“马上到了,还有一小段路。”
她嗯了一声,倏地睁眼,拉着他的袖子喊,“就在这里停,我们走一段路上去好不好?”
她其实有些话想问他,但不想让旁人听见,公婆亦然。怕拖沓之后会忘记,因此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魏鸿礼欣然同意,尤嘉穗看他这么好说话,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那你背我好不好?”
男人没说话,顾自下车。她以为他不愿意,便垂下脑袋去找自己的高跟鞋。
还没穿上,就听见外面那人道,“不是说要背?”
夜里有风,又是半山,风比平时大。他下车,其实是为了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给她。
尤嘉穗趴在他背上,他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手托着她的腿根和臀,两指还提着她的高跟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像是心愿得到满足的小孩,高兴地晃着腿,“魏鸿礼,我重不重呀?”
男人将人往上掂了掂,丝毫不费力,“再背一个你都没问题。”
“你想得美,我就只有一个。”
她用手臂丈量他的肩宽,又把下巴支在他肩膀。即使路上仅仅他们两个人在走,她还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问他,“魏鸿礼,我今天没有给你丢脸吧?”
“什么叫丢脸?”
“就比如拿不出手,或者做了什么让你没有面子。”
“米米,当你有足够高的社会地位时,所有行为举止都是得体的。”魏鸿礼看着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密不可分,“如果你觉得你做了什么会让我丢了面子,那不是你的问题,只能说明我还不够厉害。”
言至于此,魏鸿礼还觉得不足以安抚她正在成长的内心,便道,“我记得我第一次和爸参加这样的活动,紧张到走路都同手同脚。后来有人跟他搭话,我一紧张,原本要介绍说‘这是我父亲’,结果嘴瓢说成了‘我是他的父亲’。那些人笑嘻嘻地打圆场,爸当时没说什么,结果回家的时候就把我骂了一顿,还请了语言老师,让我把话说清楚。”
他笑了笑,给自己找补,“不是说爸不厉害,只是拿第一次的经历向你举例,别告诉他。”
尤嘉穗轻笑,似乎能想象到当时的画面。她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但尚未弄懂那究竟是什么心理,只是想把他抱得更紧,于是就这么做了。
又故意道:“你死定了,我要告诉爸爸,让他喊你去书房喝茶。”
“不要吧?”
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魏鸿礼最先止住,用她能听清的声音,清晰道,
“你做得很好,米米,你很有潜力,超乎我的想象。”
魏鸿礼如是说着,感觉到环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正逐渐收紧。妻子贴着他的脖颈,瓮声道,“你也很厉害,魏鸿礼。”
好像有他在,什么事情都没那么可怕。
魏鸿礼轻笑:“史密斯夫妇?”
尤嘉穗补充:“中国版。”
说笑之余,她更觉得公公对于儿子未免太过严厉。她到了这个年纪都会怕一些事,更何况当时只有十几岁甚至更小的少年。
“习惯了,也就认为这是正常的。”
既然享受了资源,那就要承担资源带来的代价。有多少人倚仗着魏家,又有多少人盯着,想拉魏家下台。更何况爸妈就他这么一个孩子,他自然要肩负责任。
尤嘉穗不免想起拆拆,以及魏鸿礼结扎的事。
“我们也只有拆拆这一个孩子。”
“但是我不会那样对拆拆。”
严厉是固然存在的,有时候面对一个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感受,只会哭闹的孩子,他似乎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但魏鸿礼更知道长期身处高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在大学时期像是离开笼子的鸟,飞出去后就再难飞回笼子里。
孩子是妻子孕育生产的,如果没有他,大概不会有他们的婚姻。从这一点来说,他就该对儿子更多一分耐心。
而更重要的是妻子爱子,他不愿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孩子生出想逃离家的心思,从而导致妻子伤心。
“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还请你随时监督提醒我。”
尤嘉穗晃晃腿,撇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换做是她,要么就会在感受到强压之后叛逆到无法管教,要么就是在出国离开后再也不回家。
她再次察觉到别的情绪,这次是庆幸。
庆幸自己年轻犯错时,遇到的人是他。
“魏鸿礼。”
“嗯?”
“我感觉我可以再参加一次晚宴。”
“那我看看之后几天还有没有这样的活动,都给你报上名。”
“喂!”
她揪住他的耳朵,魔音贯耳,“你要是敢这样做的话晚上就去睡沙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魏鸿礼自然不敢。两人安静地走在接孩子的路上,直到半山别墅的灯光透出来,将两人的身影拖得长长的。
鬼使神差下,她喊他,“魏鸿礼。”
“嗯?”
尤嘉穗在他脸颊上落下轻如点水的一个吻。
轻得像是一阵有着她身上味道的风。
饶是如此,还是被他捕捉。
“走慢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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