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冬季的慕尼黑容易抑郁, 尤嘉穗之前从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可现在她独自一人躺在潮湿的被窝里,只感觉黑暗正在一点点把自己吞噬。
不久前尤嘉穗只感受到湿热,可现在即使有暖气维持室温, 她仍然觉得被子里湿冷得厉害。
她打定主意不主动服软,因此无论如何都没有开门,而是裹着被子在床上胡乱将就了一晚。翌日起床她鼻塞到完全不能通气,一时竟分不清是在跟魏鸿礼怄气,还是在跟自己怄气。
匆匆扯了张床头的纸擦鼻子,尤嘉穗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跑。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她又一下止住, 耳朵贴着门, 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她轻咳一声,十指为梳顺了几下自己的头发,又把睡衣理了理, 这才开门出去。
门外没有魏鸿礼的身影。
客厅、浴室、阳台, 如若床上没有残留几分潮湿,否则她当真要以为昨晚的缠绵和争吵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尤嘉穗望向厨房的方向, 心脏不知为何突然跳动得快了些。
“魏……”
她近乎是猛地奔进厨房,声音戛然而止。
厨房没有他的存在。
只有锅灶还冒着热气。
粥还是温热的, 尤嘉穗刚靠近,粥的香味就扑鼻而来。只是比起锅里面是什么粥, 她更好奇锅盖上贴着的便签写着什么。
写着展信佳?她噗嗤笑了出来, 笑容又在看清上面的字后显得有几分难看。
好好吃饭。
脑袋嗡嗡地响, 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明白了什么无法接受。尤嘉穗学生时期并不擅长阅读理解,但此刻她一下就明白这四个字背后是什么意思。
不是叮嘱, 是告别。她甚至不用去玄关看那儿还有没有他的行李和鞋子,就知道他已经离开。
她打开锅盖,直接用勺子舀了送进嘴里。米粒、菜丝,不是因为他敷衍,而是冰箱里就只有这些食材。尤嘉穗不禁思考他站在这儿熬粥的样子。
他当时在想什么?
是在想如何让她认错,还是在想怎么熬到她认错。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给她熬粥,还要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
尤嘉穗吸吸鼻子,而后张开嘴,大喘了一口气。她回房间找到自己的手机,想给尤青禾打电话,却又碍于七个小时的时差,最后拖到国内傍晚六点才打过去。
“姐。”
话刚开口又止住,她确认了一下德国时间,又在心里默默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这才再次开口,“你还没下班啊?”
“加班。”尤青禾匆匆扫了一眼手机,很快看回电脑屏幕,“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我是那种人吗!”
尤青禾哼笑:“你敢不敢摸着自己的心脏再说一遍?”
“谁说的,我来关心一下姐姐怎么了。”尤嘉穗固然不会承认自己被猜中了心思,嘴硬反驳完,又转移话题道,“干嘛不去我们家的公司,你把自己弄这么累做什么。”
尤青禾抿了抿干涩的唇,并不在意妹妹天真的话,“有经验了,我才能更好应付公司那帮老油条啊。”
她其实对此早有顾虑,因此当初父母组织的相看局,她接近魏鸿礼的确抱有别的心思。他无疑是最利的一把刀,只是眼下魏鸿礼已经和妹妹修成正果,她也不再如何考虑他。
“打铁还需自身硬啊。”尤青禾眼神直视手机,“说吧,你又有什么事?”
尤嘉穗不是什么任性的人,见姐姐在忙,也打消了打扰她的心思,“没有什么事,就是无聊看看你在干嘛。”
“嗯哼。”她显然没有把妹妹的话听进心里,“妈让我问你……”
“什么?”
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屏幕,尤青禾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倒把尤嘉穗的好奇心勾起来了,连问了好几个什么。
“你让我想一下呐。哦对,妈说马上到你老公的生日,问你们要在哪里过,回家还是慕尼黑?”
提到魏鸿礼,尤嘉穗撇嘴,“他的生日,你问他啊。”
尤青禾下意识道:“他不都听你的吗。”
要是放在以前,尤嘉穗或许还会沾沾自喜,然后把自己的计划向姐姐全盘托出,可现在她还在生闷气,便道,“他生日不还早吗?那么惦记干嘛。”
“你看你,又噜噜脸。妈没有什么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过是因为这个女婿的地位,加上魏鸿礼的生日在小年实在好记,不自觉多上点心而已。
尤青禾絮絮叨叨说起时间,最关键的还是尤嘉穗有没有空回国,春节那段时间她肯定没有时间,思来想去,唯有一个时间充裕。
“提前过吧,你圣诞不是有空吗?”
西方人重视圣诞,这个时候肯定是有假期的,费不着请假或者急匆匆飞来飞去。
可尤嘉穗脑子一热,直言自己圣诞有约了。
撒谎的后果就是大家热热闹闹过节,她只能局促地在宋汀兰家混饭吃。
“打扰你们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说这种话,我还要感谢你过来陪我说说话才对。”宋汀兰小声跟她抱怨,“坐月子太无趣了,Hans又不在家,我每天就是吃喝休息,还有陪这只小怪兽。”
宋汀兰久居德国,对于坐月子的习俗并不太适应。尤嘉穗不禁想起自己坐月子的时候,她生拆拆时正好是春天,不冷不热的季节,偏偏又是个容易多愁善感的季节。
同龄人忙着开学忙着适应新学期,就她在月子中心吃喝睡觉,身边还总是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子。孕激素大幅度消退,她情绪总会莫名低落。
魏鸿礼那时大多数时间都陪在她身边,各项产康、娱乐活动,即使办公也不例外。至于拆拆,大多时候都没有被抱到尤嘉穗面前,也省得她见了孩子之后多愁善感。
宋汀兰家中也有两个月嫂,一个照顾孩子,一个照顾她,只不过相较于月嫂,或许她也像当时的尤嘉穗一样,更需要丈夫实际的陪伴。
“你们家装扮得好有氛围!”
尤嘉穗没有再如何提这些事,果断转移话题,免得宋汀兰多想。
而对方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每年都是这样的啦,今年多了个小家伙,怕她受不了,都没怎么装饰。”
“这还没怎么装饰啊,那我住的地方都能叫废墟了。”她注意到客厅吊灯下挂着的东西,好奇问,“这是什么。”
“槲寄生呀!你知道槲寄生下接吻的习俗吗Mia?传说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情侣会幸福终生。”
宋汀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尤嘉穗的记忆像是被打开了闸门,大段大段涌入脑海。
拆拆第一次过圣诞时,她为了让他有节日体验,顺手买的圣诞树,快递箱里就有这么个东西。之后的圣诞好像也见到了槲寄生……
去哪里了?她总归不会把这个东西丢掉,再者第一年的圣诞,她清楚记得这个东西是被魏鸿礼拿走的。
他在英国待了几年,不可能不知道槲寄生。那他是否像现在这样,把槲寄生挂在了吊灯下。
而他们每年都会在圣诞树旁接吻。那每一个吻之上,两人头顶之上,是否缀着绿叶、挂着果实?
宋汀兰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愣神,抱起摇篮里哭闹的女儿,随口问道,“William怎么没有过来陪你过圣诞?”
他怎么不来?她怎么不回国?对于这些问题,尤嘉穗其实早就在心里设想了一番,提前想好了答案。她本来想说他忙,有事耽搁。亦或者是她这边临时有事,所以才没有回去。
可正因为槲寄生,她一下忘了回答,反而被宋汀兰抓住了小辫子。
“有情况?吵架了?”
尤嘉穗含糊否认:“没有,他不会跟我吵。”
“我看不像,你这个状态我见得多了,就是吵架之后才会有的。”
宋汀兰又说吵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跟Hans之前两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怀上孩子之后才熄火的。
“吵架不是什么大事,重点是这个怒火不能一直燃着。温水煮青蛙,一开始不温不火,时间长了就出问题了。”
有她开了这个头,尤嘉穗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将憋了几天的闷气一吐为快。
闲了一段时间的宋汀兰很是认真地给她分析:“客观来说,我觉得他不是气你出去玩这件事,而是他没有安全感。”
九岁,换作是宋汀兰,当初跟Hans在一起前也顾虑良多,何况魏鸿礼和尤嘉穗在一起时,她正值大好岁月。一个年轻的妻子,再过两年三年还是一样年轻。
年轻,意味着心态可能会不成熟,会容易依赖别人,更要以一个稚嫩的心理面对外界的诱惑。
“你别看我比Hans大那么多、比他经历得多,但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患得患失的那一方。”
宋汀兰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女儿,想到当年的事情,仍会失笑。
担心对方会不会被诱惑,从而放弃这段感情;担心自己会不会没有那么吸引人;即使有足够大足够宽广的眼界,但好像碰上爱情,思想就会变得浅显,人也变得总是患得患失。
丘比特之所以是小孩,就是因为如果爱情之箭过于透彻,感情就会失去拨云见日般的通透。
她想要的是他先开口,他想要的是她主动靠近。
“说来说去,不是他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他。Mia,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你能明白问题在哪儿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