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高估了我,也高估了你自己。 你高估了我
祁分珩呆看了一会儿门框, 确认陆小萍不会回来后,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冰凉的液体一点点注入他的身体,药效慢慢有了作用, 胃部的绞痛减轻,他仰头靠住头枕,闭上了眼睛。
吴桂澜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可惜了……你和顾诗萍,可惜了。”
可惜吗?
祁分珩想起今天一天和陆小萍的接触,她对他没有热情, 也不冷漠, 就是非常认真地完成好她的工作。
他察觉出从提议操场散步开始, 陆小萍隐约有不耐烦, 但即便这样,她还是很本分地听从祁分珩的指令, 就像任何一职场牛马一样,虽有怨言但也骂骂咧咧地干了。
她没有什么情绪波澜, 她真的只是一司机。
和祁分珩平淡又平静地说话。
好像他们没有任何过往。
她看到他不舒服送他来医院,不是因为念旧情,是因为她骨子里善良,祁分珩知道。
他让她走,她看时间不早, 也就走了。因为她和一般人很少婆婆妈妈,祁分珩也知道。
这样的陆小萍,和他还有可惜之处吗?
祁分珩很难回答这答案,心中只觉她很厉害。
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几乎要到让他钦佩的地步。
他想她以前也厉害,她本来就聪明,好多事儿都可以做到举重若轻、洞若观火;这些年过去了,她修炼得更加炉火纯青、不动声色。
或许她看到了更多、也看破了更多, 所以好多事儿在她眼里就只是那么一件事儿。
其实这些年祁分珩也修炼得不错,敛了性格,收了脾气,人本质里的热情还在,但换了出口,不再是以前明目张胆的烈火熊焰,变成了大地般雄厚的温热,不灼人,但宽广温暖。
但今晚和陆小萍比起来,他好像还是差了一点。
差在哪一点,他又说不出。
他深吸一口气,又叹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想了,明天还有紧锣密鼓的会议。他此刻应该清空脑中余念,赶紧睡一会儿。
而就在这时,他听见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件轻柔的东西搭在他身上。
睁开眼,陆小萍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眼前,和他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那张刚刚消失的脸,现在离他如此之近。
像是幻觉。
显然陆小萍没想到祁分珩会忽然睁眼,手里动作顿时一顿。
好在她反应非常之快,迅速直起身,坐到旁边的空椅子上。
椅子边多了大袋子,是装祁分珩身上那条毛毯的,袋子里还有一保温杯。
祁分珩看了她好几秒,才说:“你怎么回来了?”
陆小萍低头从袋子里拿出保温杯:“我没走。”
“不让你回去休息?”
陆小萍没有回答他,自说自话:“车里有毛毯,我去取了。医院有热水,没杯子,这是我的保温杯,我已经洗过了,等会你渴了可以喝点热水。”
她把保温杯立在二人之间的扶手上。扶手并不宽,拼接起来刚好可以站立一杯子,若是有人再想把手搭上面,就会把杯子怼下去。
这举动就像是,她明明是在关心他,可又在他们之间竖起一道三八分界线。
祁分珩看她把话说完,又看她放好杯子。
他说:“谢谢。”
然后他把右手肘搁到扶手上,好像这样坐会舒服一些,好像没看见这样会推掉杯子。
果然陆小萍说他:“你别靠了,杯子要掉了。”
祁分珩问:“你为什么要放我俩中间?”
陆小萍:“你左手输液,右手空着,自然放你右手边。”
祁分珩说:“放你右手边去。”
“为什么?”
“这椅子窄了,我手放下面不舒服。”
“放我的右边,你要喝水怎么办?”
“你不能递给我吗?”
陆小萍:“……”
祁分珩也不管陆小萍反应,说完就肆意把手肘放上去,杯子应声掉到陆小萍怀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陆小萍抱着保温杯,看了祁分珩几秒,心想,算了。
-
陆小萍记得是要回车上睡的,可不知怎么醒来时候还是在医院。
她好像做了一梦,梦境情绪很激烈,她醒来很累,梦却忘了。
椅子被放倒一半,鞋也没脱,她是直接蜷着身体侧躺在医院的蓝色座椅上,那件本应该搭载祁分珩身上的毛毯,此刻正盖在她身上。
她一下翻身起来,发现祁分珩已经输完液,坐在她左边,深深看着她。
输液室没几个人了,窗外朦胧有一点亮色,墙上指针5点45。
显然,他看她这动作,发生在她醒来之前。
她回避他的目光,把毛毯收起来,问:“都弄完了?”
祁分珩说:“嗯。”
“什么时候结束的?”
祁分珩说:“才结束。”
陆小萍说:“哦。”
“做梦了?”他问。
陆小萍一愣:“我说梦话了?”
“没有,护士给你盖毯子的时候,看你睡得很熟。”
陆小萍“哦”了声,扭了扭脖子。她浑身酸痛,睡了一觉并没有轻松,反觉疲惫。
她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喝完才发现,这杯水没动。
“你没喝点?”她问。
祁分珩答:“输液,不缺水。”
想来也是,陆小萍问:“你好些了吗?”
祁分珩说:“好多了。”
“你等会去预约检查?”
“不了,胃肠镜我做过,要一整天,这两天事儿太多,我先找医生开药。”
陆小萍张了张嘴,本想劝阻两句,想想,算了。
“那你休息一会儿我送你……”
“我给宗明发了消息,等会儿他过来接我。你也回去休息。”
“……好。”陆小萍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每天差不多6点多起床,此时快到她的生物钟,她也没了睡意,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一大早,也没什么新鲜朋友圈可刷。
祁分珩没有看手机。
他在看什么,她不想知道。
冷不防,刚才的梦境忽然闪现一片段,是她在陌生的场景里焦急地说“不要”。像是很多东西要强加在她身上,她不想要,但是逃不掉。
具体是什么,死脑子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觉得祁分珩不会凭空问她做没做梦,于是她再次确认:“我刚才真没说梦话?”
她抬起头,想通过查看祁分珩的神情摸索出一点线索,而祁分珩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反问:“你不是没做梦?”
没找到线索,陆小萍自我解围般地笑了下:“是没有。我也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嗯。”祁分珩颔首。
“杨总什么时候来?”
“快了。”
又没话了。
以前是陆小萍话少,现在反过来,是祁分珩话少。或许他是生病了,不想说话,陆小萍不再找话题,低下头去,重回手机屏幕,无聊地点开了小红书。
她觉得祁分珩有点怪,有点莫名其妙的。
果然,就在她刷到“失能老人照顾七大要点”这帖子时候,祁分珩开口了。
他说:“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哈?”陆小萍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话如此突然。
“以后做什么。”祁分珩重复。
陆小萍觉得有些好笑:“我不是在给你做司机?”
“一辈子就只做网约车司机?现在车辆智能化越来越成熟,很快就不需要司机了。”
“等到了那一天再说。”陆小萍说完有一种预感——祁分珩酝酿了一晚上的古怪,不会真是没有拉到投资、想要辞退她?
于是她问道:“你是不需要司机了吗?要辞退我?”
祁分珩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说道:“下周我还会来B大,以后会经常来上海,会和很多人接触……我怕后面……”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可能不适应。”
不适应什么?
不适应这强度?
不适应故地重游?
还是不适应看他喜迎新人?
陆小萍愣住。她没想到祁分珩是要和她说这。
而且让她觉得有点荒谬的点是——他们之间,现在谈论这些,合适吗?
会不会有点唐突?
有点突兀?
她认认真真看了祁分珩半晌。他仍旧穿着昨晚那一身衬衣西裤,外套放在一边,休息了小半夜,他脸色比昨晚好一点,眼底的疲惫依旧清晰可见。
她问祁分珩:“你为什么会招我来做你们公司的司机?”
不等祁分珩回答,她先给出她的答案:“我重新回来,是因为做包车司机确实比自己跑车轻松,500块一天,旱涝保收。即便是算上今天这样的长途,性价比也比自己跑要高,所以我回来做你的司机。其他的,”她耸耸肩,“没了。”
祁分珩侧目。
陆小萍:“那么你呢?”
她把她回来那天,两人在茶水间外面的问题问了一遍。
她不光问了她的,也问了他的。
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的气味,她的神色在这消毒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真诚,500块一天,这就是她的答案。
祁分珩稳住语气,说道:“我们公司确实需要用车,杨宗明推荐你。”
“那么我做得好吗?”
祁分珩顿了片刻:“可以。”
“那不就得了。”她跟得干脆。
祁分珩不说话了,窗外晨光漫进来,在祁分珩的袖口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
又空白了。
陆小萍收尾后,祁分珩收回目光。他显然在想事情,陆小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两人间只剩下干干的等待。
陆小萍无意识地抚摩右手腕上的红玛瑙,转了两圈,她站起身,表达自己的态度:“祁总,目前我没有觉得不适应的,谢谢你的关心。”她走了几步,还是有些不甘心,心头一口气扑腾着下不去,硬是加了句,“其实我没那么重要的,你高估了我,也高估了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马年开工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