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这么巧吗? 这么巧吗?
朝阳橡胶的投资落空之后, 灵犀科技的工作重点全部铺在了创业大赛上。祁分珩比以前更忙了,出差的时日倒是少了很多,对外都是杨宗明在跑。陆小萍也因此闲了些, 一周大概有一半的时间是灵活处置。
在这期间,她去拜访了刘军给她介绍的陈志明和蔡芳。
陈志明是以前晴华纺织厂技术质量部部长,顾岭有技术层面的论坛和会议都会带着他一起。说起当年之事,陈志明十分叹息,在纺织厂破产前, 他被诊断出患了鼻咽癌, 需要住院治疗。顾岭没有因此辞退他, 仍旧是以停薪留职的方式将他留在厂里, 还私人给他一笔治疗费。
但就是在他治疗鼻咽癌的两年时间内,纺织厂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如日中天到宣布破产,他始料未及。
面对陆小萍的到访, 陈志明十分欣喜。他现在所经营的“志明贸易”离通乐科技园不远,也是一栋窗明几净的独栋办公楼。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桌上的茶水袅袅生烟。
“喝点茶,小萍。”陈志明打量眼前的陆小萍,他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她高三毕业的假期, 顾岭庆祝女儿报送A大数学系,大摆宴席,在那次宴席上,陆小萍出来发言,感谢大家的莅临。
一晃都是十年了,陆小萍长得越来越像她的妈妈陆芳华。
陆小萍恭恭敬敬地接过茶水,说道:“谢谢。”她也环顾了一圈陈志明的办公室——装饰简约、陈列整洁, 她浅浅一笑,“陈叔叔现在生意还行?”
陈志明道:“马马虎虎,说得说去。我鼻咽癌好了后,在家休养了三年,后来赶上电商发展,有几个以前的老伙计问我做不做,我就跟着做了。老天多给了我几年,我就先凑活过着。小萍,上次听老刘说,你现在是网约车司机?”
陆小萍点点头:“是的。”
“你回到木安市的第一件事就是应该来找我们。你爸爸对我有恩,开车太累了,女孩子风吹日晒的,你到我这里来上班。你要是想做行政,可以干点办公室的活,比较轻松;要是想做业务,你跟我跑跑条线,年轻人做电商比我这个老头子灵活,我这里工资也还不错。”
陆小萍放下茶杯:“不用了,陈叔叔,我现在开车也挺好的。”
陈志明以为她是抹不开情面:“你要是不想上班,我帮你把社保交着也没问题。”
“不用不用,真不用。”陆小萍说,“我自己一直在交,而且跑车比较自由,我也习惯了。”
陈志明见她拒绝得肯定,不好再强行建议,只说:“那你如果有任何需要,一定和我说,能帮的,我、刘军、还有蔡芳,肯定是会帮忙的。对了,你现在成家了吗?有对象了吗?”
陆小萍说:“啊?”
“你和蔡芳联系过没?她现在老爱给人做媒,手里有不少青年才俊,我给她说说,让她给你介绍个青年才俊,好有个人照顾你。”
陆小萍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陈叔叔,真不用。我不着急这些事儿。”
“不是着不着急的事,可以先处着嘛,在你爸爸找到之前,你一个人单着,我们也不放心。”
陆小萍道:“这些事儿都不着急,再说了,蔡阿姨手里都是青年才俊,我一个网约车司机,门不当户不对,不合适。”
陈志明愣了愣,他垂下眼,给陆小萍添了新茶,慢慢说道:“小萍,可能当时在厂里的时候,你对我印象不深,但是我对你印象很深刻。你很优秀,如果不是你爸爸妈妈的事儿,你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但现在你也很好,我看着你,就像看到了陆总当年的风姿,你千万不要有什么自卑的心理。如果你想继续念书,或者做一点实业,我们都可以给你投资。”
陆小萍接过茶。茶水氤氲,蔓延到心里变成一抹感动。但她对陈志明的了解实在太少,被人背刺的经历又实在太痛,所以感动之后就变成了不为所动的麻木,她不会立刻信以为真。
她说道:“谢谢陈叔叔,”她抿了一口茶,问道,“陈叔叔,您说我爸爸对您有恩,那您相信当年他会因为厂里破产而逃逸吗?”
“不相信。”陈志明几乎没有犹豫,“我不相信顾总是这样的人,他对企业、对员工都很有责任感,而且他的妻儿都还在木安市,他怎么可能干这样事?”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当年他逃了不说,债都是我和我妈还的。”陆小萍捧着茶杯喃喃道。
陈志明说:“厂里破产前,我因为生病,质量生产的工作是由徐国良徐总在代理。你回来和他联系过吗?”
陆小萍不语。
“不联系我也理解。我虽没上班,原因我是知道的。顾总极力想拓展海外的业务,想到东南亚建厂,但好几笔货款没有拿回来,东南亚那边的地皮过了节点就要涨价,于是经由徐总介绍,找了几家企业去贷款,然后我们厂和他们互为担保。”
这件事陆小萍知道,这是纺织厂破产的直接原因,但她不知道细节:“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做生意其实很需要流动资金,我们传统企业的厂房、设备抵押物价值有限,难以满足大额银行贷款需求,曾经银行有过一项政策——两家及以上资质良好的企业互相为对方的银行贷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就可以拿到大笔资金。在晴华纺织厂发展最快的时候,大概是在你的高中时期,我们用过这些政策,并且吃到了好处。但是此一时非彼一时,要在国外建厂的时候,这个政策已经收紧了,但是徐总还是很想用这一招,于是他找个四个企业,互为担保,让他们去借贷,然后把钱给我们,我们给他们一些好处费。”
陆小萍大概明白了这其中的运作原理:“所以是那四家企业出现了坏账,苗头最后都指向晴华?”
陈志明点点头。
陆小萍心里冒出一个巨大的疑惑:四家企业同时出现坏账,这么巧吗?
就凭她现在的认识都会觉得这样做的风险很大,她爸爸做生意这么多年、厂里那么多跑经营的老职工,完全察觉不出这样的风险吗?
“您还记得这四家公司是哪四家公司?”陆小萍问。
陈志明看了眼陆小萍,欲言又止:“小萍,你怎么今天对晴华的往事这么好奇?”
陆小萍想了想,露出真诚的表情:“我知道厂里破产肯定和我爸的经营不善有直接关系。我以前问过我妈,她也不肯说太多。我很好奇,我想家里吃了这么大亏,我总要从中学习点什么吧,万一有一天我也要做生意呢。”
陈志明叹气道:“陆总肯定是心疼你,父母的债不想让孩子来还,才不想告诉你太多。好在现在你们也还清了,我虽然生病不在厂里,但我听说……”
他顿了顿。
“听说什么?”
“那四家公司都是晴华系的,讲白了就是徐国良找人成立的空壳纺织厂,有营业执照、纺织行业资质,但无实际生产线、无订单——这类厂当时也常见。”
这不是听说,这就是事实,陈志明只是讲得很委婉。
果然,陆小萍的脸上出现复杂的神情。
怪不得顾岭会同意这样的做法,因为这本质上就是顾岭自己给自己贷款——借了四个空壳公司的名义,找银行空手套白狼。当时晴华纺织厂如日中天,他侥幸觉得能瞒天过海,凑齐海外建厂的资金,等货款收回、海外工厂盈利,就能把贷款悄悄还上,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到一失足成千古恨,从此跌入万丈深渊。
陆小萍脸色有些发白,竟觉得口中残留的茶味异常得苦涩。她开始理解陆芳华的怨恨——她说这一切都是徐国良引起的,和徐国良脱不了干系。
如果真如陆芳华所言,陆小萍还是奇怪——徐国良这么说,顾岭就这么照办吗?要知道顾岭才是正厂长,徐国良只是二把手。顾岭这么没脑子吗?
这一点都不像她爸的行事风格,顾岭可能会有急功近利的时候,但这种牵一发动全身的事他肯定是会慎之又慎,怎么听起来如此草率?
见陆小萍陷入沉思,陈志明又说:“小萍,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年有两份专利,是厂里的核心竞争力?顾总应该是有考虑的,厂里握着两项纺织相关的核心专利,有这两项专利兜底,就算贷款出了问题,也能靠专利转让或授权翻身。”
关于专利陆小萍是知道的,她说:“我晓得。一项是关于高分子锁水保温的,一项是关于高分子浆料的。”
她没有见过这两份专利的文字记录,在陆芳华留给她的东西里也没有相关文件记载,所以她只能说出专利的大概名字,并通过网上学习,知道前者可以提高纤维的吸水倍率,让产品可以用于高端家纺、户外功能性面料,更可延伸至医用护理领域;后者是纺织行业环保升级的核心技术,是企业省钱和政府环保的关注重点。
“没错,”陈志明拧开茶具开关,新的活水注入茶壶内,“我怀疑过是不是因为这两项专利,对手做了局,所以晴华才会破产。但晴华破产后,市场上这两项一直空缺,没有对家做出来这样的产品。甚至最后拍卖时,这些仅存的库存因为市场空缺还卖出了极高的价格,缓解了一点资金漏洞。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得有人做出类似产品,说明这两项专利始终都没落入他手。”
陆小萍轻轻转动茶杯,徐国良也和她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如果市场上出现这样的专利就好了,这样就能找到顾岭了。
“陈叔叔,”陆小萍抬起头,看着陈志明的眼睛,“那您觉得,晴华的破产是有人设计的吗?”
陈志明微微叹口气,新一轮的茶水开始沸腾,他说:“小萍,这件事我很难评判。晴华破产的前两年,虽然看上去还生命力旺盛,但是整个行业已经有了衰颓之势,这也是你爸想扩张海外厂房的原因——那里的生产成本更低廉。其实晴华破产后的不到五年,周边大大小小的纺织厂都破产了,你看城北那一片都是当初遗留的厂房。如果有人真心要害你们家,破产七年,我没看到谁真的获利了。”
也许晴华不经历这事儿,后面也会慢慢走下坡路。
陆小萍不语。
陈志明已经看出她今日的来意,说:“那边已经在改造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跑车路过过,但……”陆小萍停了片刻,“现在工地管得严,进出都要门禁,我也进不去。”
“不进去也好,小萍,”陈志朋语重心长地劝慰道,“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如果能找到顾总当然好,找不到……你要过好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走一波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