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恨我。 你恨我。
为什么。
祁分珩动了动嘴角, 却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你不甘心,祁分珩,你想报复, ”陆小萍仰起脸,冷静而清醒地告诉他答案,“你恨我。我们重逢了,可我却没有对你痛哭流涕懊恼忏悔,你对七年前的事耿耿于怀, 你觉得我家害了你们家, 你不甘心。所以当你知道晴华纺织厂会成为这次创业大赛的改造基地的时候, 你一定很想拿下来吧?这样你就可以在我爸倒闭的厂房上建立你的新帝国, 让我亲眼看到你站起来了,我们家失去的最终回到了你的手里。这种快感, 你很想知道是什么滋味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钉入祁分珩的脑子。
祁分珩看着陆小萍,眼里几番明灭,也冷静而清晰地问:“如果是这样,那我为什么要让你走?留你到最后,送你一个惊喜大礼包, 不更好吗?”
“你先说我说得对吗?”她忽然有些俏皮,像猜灯谜的孩子。
祁分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冷冷问道:“我不能恨你吗?”
陆小萍微微一愣,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当年你说走就走,说断联就断联,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爸单位陷入困境, 工资停发,自身查出来肝癌,为了治病,家里借遍了亲戚。我妈说我爸给厂里众筹了十万块,我们去要回来,结果发现居然是你家的晴华纺织厂——你知道我有震惊吗?我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傻子。我发了疯一样地找你,我找到了什么?我去你学校才知道你退学了,我去厂里被保安拦下来,去你家,人去楼空。我打你的电话,给你留言,全部关机。1390660XXXX,这是你的电话吧,顾诗萍,这11个数字我没记错吧?我打了无数遍,不会忘记的。”
祁分珩越说越快,甚至直接叫了她当年的名字“顾诗萍”。这仿佛是一句迟来的追问,在质问当年的她。
祁分珩意识到自己略有激动,停了一下,缓和了情绪,声音也轻了下来,带了一抹自嘲:“你可能会觉得我矫情,过了这么多年,还清楚得记得那些事。”
陆小萍却觉得此刻的审判是应来的,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没说清楚过。当年她做了缩头乌龟,她不清楚祁分珩经历的细节。
她失去方才戳穿他的气势,低声说:“你记得是正常的。我在失去至亲后,隐约懂得你对我的恨。”
祁分珩侧过头,看到她在昏暗光线下瘦弱的下颌线。
他想起祁勇临终的状态,很瘦,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皮包骨”。
他心里很是苦涩:“我爸可以不用走得那么快的。”
陆小萍接不住他的话。
祁分珩尽量平静地说道:“确诊后我爸进入了放化疗期。我家有一点底子,我爸在之前晴华的收入还不错,所以最开始我们用了进口药,这样人痛苦少一点,也能支撑久一点。这个药是自费,第一个疗程结束后,家里积蓄就有些紧张了。那个时候工资已停发好几个月,加上我父亲往年应得的绩效、分红和众筹的钱,有三十二万,都要不回来了。考虑到后续治疗,我爸就换了国产药,之后……病程就很快了……”
祁分珩顿了顿,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诚实地告诉她这些——说这些已经晚了,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他听见自己如机械一般的声音:“我爸的自身求生意识很强,如果坚持得久,说不定可以等到换肝。你大概不知道,晴华的钱拿不回来,我家卖了绍明市的房子。但是也晚了,我爸最后在ICU一天一万,钱哗啦啦地走,我坐在医院走廊上,感觉很冷。我妈在旁边一边哭一遍骂你们。我以为你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想找到你问明白。可现实却让我越来越清醒,我不得不认清事实——你们家全部携款潜逃了。我想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为什么会是你呢?天底下欠账逃跑的无良厂家多了去了,为什么会是你们家?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困难,就不能坦诚地告诉我?我很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爸在晴华的?为什么要骗我?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扔给我强迫我接受,算什么?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当年我是那么地爱你。”
当年我是那么地爱你。
陆小萍的心痛了起来。
她感到眼角有些湿,还好寒风来了,一下把它吹干了。
“所以,”祁分珩深深看着陆小萍,“我不能恨你吗?”
其实当年还有很多痛,祁分珩克制自己尽量不去翻旧账。晴华的破产不单是拖垮了他们一家,厂里还有很多双职工对顾岭都有很深的信任,筹款时候都筹了不少数额,甚至有人筹了50万。但这些钱最后都一去无回。最后政府出面低价变卖了厂里资产,抵了一些债和工人的钱,剩下的,就是陆小萍一家慢慢还了。
这些事说起来好像都只有一两句话,但发生在个体家庭上,都是重大的转折。
祁分珩找过顾岭和陆芳华,他们避而不见;后来徐国良见了他,他知道祁分珩和陆小萍的关系,安慰他说厂里还有两个专利,实在不行卖了专利也能有些钱,一定会优先还给祁家。祁分珩感激涕零,以为有了希望,可到祁勇去世,这些都化成了泡沫。
连同顾诗萍这个人,都化成了泡沫。
不对,不是泡沫,是一把刀。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没有帮助他半分,反而是给了他一刀。
他能不恨吗?
“对不起。”陆小萍说。
她向他道歉。除了说这话,她别无他言。
他们重逢以来她向他说过道歉。唯独今晚这道歉,可能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道歉。
陆小萍本来还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告诉他她也很后悔,她把当时的所有都给了他。但此刻面对他亲口说出的真相,她的嘴被堵住了。
她给了他50万,其中32万都是他家应该得的。
剩下的18万,可以买这一切都不发生吗?
“你恨我是应该的。”陆小萍不打算为自己辩解。父母的债不应该是儿女的债,但祁分珩的痛和恨总要有人来买单,她逃不过。
“既然你这么恨我,可后面为什么又要我离开?”陆小萍慢慢问道。
她内心有过很多想法,她知道答案可能也是复杂的。
“因为……因为我发现你过得不如意。”祁分珩微微阖眼,深吸一口气,叹道,“我发现你没有拿着父母的钱在国外享福,这七年你都在打工还钱。你失去了妈妈、拖着个生病的爸爸,你和我的想象完全不一样。我动摇了。我想,陆小萍已经这么惨了,就不要把她搅进来了。晴华确实是公司最好的选择,这个项目已经启动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可能因为你就放弃这件事。所以我犹豫了、迟疑了,我改变了想法……”祁分珩转过头看着她,诚实地承认,“你没猜错,我叫你不要开车是想让你远离我们。这样,你就不会知道我的目标是晴华纺织厂。”
陆小萍想,人真是复杂的动物,眼前这个人既恨她,又同时可怜她;她对他既有怨怼,又同时能理解他。
她不由自主地附和:“你说得对,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很远,如果不给你们开车,创业大赛的结果不会传入我的耳朵,当然,我也不会主动去关注这个——我们确实隔得太远了,给你开车,这是我唯一能接近你的方式。”
祁分珩静了几秒。
七年后,这是她唯一能接近他的方式。
恍惚间,眼前的陆小萍化作了一座玻璃雕像,精致的人像炸出细密的冰裂纹,她全部碎了,霹雳吧啦地掉在地上,风一吹,像开了特效一样,风化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陆小萍从碎掉的外壳里剥落出来,无比真实地现在他面前,让他意识到,这才是真的她。
他看了陆小萍良久,复杂的情绪在心海不断起伏。
他开口问道:“所以你是知道我们要改造晴华的?”
陆小萍将茶杯插进宽大的大衣兜里,低头不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又问。
陆小萍还是不答。
起初她是不知道的。
她只是隐隐有些感觉,比如城北那边在拆迁,比如徐国良和她说旧厂房在扯皮,比如政府对旧城改造的报道,比如杨宗明说他们在参加的竞赛会有改造的场地提供,比如祁分珩对她时远时近的态度……所有的线索汇在一起,越来越清晰,都指向了晴华纺织厂。
可她还是不能确定,直到那天,在上海国金大厦的楼下,她拿到了祁分珩的手机。
成魔成佛一瞬间,那一瞬间,陆小萍选择了成魔。
她赌了一把,她试了祁分珩的手机密码,她成功了。
他的手机桌面浮现在眼前,她却一时没动。她期待能解锁他的手机,可当真解锁了,错愕又怅然的感触漫过她对真相的求索——他的密码没有变,是高三他救她那天的年月日。
没有人知道这六个数字的意义,除了他和她。
也就是那时,因为手指无意间长时间的触碰,她激活了桌面图标整理功能,她也没注意,她调换了腾讯会议和支付宝两个蓝色图标的位置。
可祁分珩发现了。
这是两个非常常用的软件,稍微有移动,就会立刻被发现。
所以在她还给祁分珩手机的时候,祁分珩别有深意地多看了她几眼;在回木安市的高速公路休息区花坛边,祁分珩问她是否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没有什么可说的,她不可能承认她偷看他的手机。
祁分珩见她一直沉默,内心已经知晓答案。
她一向聪明,她想要知道一件事情,总能找到办法。祁分珩了解她。
他不再细问这其中的过程,结果已然清晰,可他还是有疑问:“你既然知道我的目标是晴华纺织厂,甚至知道我想报复,为什么还如此平静,甚至愿意录制视频帮助我?似乎生怕我拿不下这个奖项?”
陆小萍古井无波地重复之前的答案:“因为杨宗明找了我帮忙,他也很辛苦,我没法拒绝他。”
祁分珩笑起来,显然不信。这样的回答简直是在逗他。
“你在查什么东西?你觉得当年的破产有隐情?还是你已经查到了什么东西?”祁分珩挑破她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