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这雨来得突然, 众人纷纷往建筑里躲雨。好在抽签的殿在半山腰,大多数人都在山下的正殿前烧香拜佛,比起前面的人潮汹涌, 后殿人会少一些,但依然络绎不绝。
陆小萍说她不记得抽签是哪个殿,其实是在骗人。她很清楚地记得抽签是在观音殿,因为她当年抽过一签,关于她和祁分珩的命运。
签文那张纸是早就不见了, 挂签上的内容, 她如今也懒得回忆。
虽说是夜晚, 殿内也灯火通明, 殿内除了佛前长明灯,天花板还挂着节能灯管, 还有祈福的LED莲花灯,被善信们成排点亮。
因为避雨, 有些不知道这里可以求签的人也进来了,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自然是要求得一签。于是陆小萍和祁分珩进殿后,依旧逃不了排队的命运。
排就排呗,反正一时也出不去。
排队的时候, 祁分珩问陆小萍:“你出来这么久,和张涛讲了吗,要照顾你爸爸?”
陆小萍先答“讲了”,后面反应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我晚上和他吃饭?”
祁分珩说:“我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是和他一起吃。”
陆小萍顺着他的话说:“没错,确实是这样。他没有亲人在木安市,孤身一人, 这两年都是我们一起吃年夜饭。从很多角度讲,我都十分感谢他。”
祁分珩陷入沉默,半晌,幽幽说道:“今年我也算是孤身一人。”
陆小萍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话十分可笑。
祁分珩似乎有所察觉,换了个话题问:“上次你说徐国良想见你爸爸,过年是个好时机,你让他们见面了吗?”
陆小萍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想了想,没有隐瞒祁分珩:“见了,如果我再不让见,就有些奇怪了。”
“他说什么了?”
“徐国良见到我爸爸自然是很意外很心痛,我觉得他的情感是真的,但是我很疑惑——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我是在滨州遇到的我爸爸。”陆小萍狐疑地看着祁分珩,“你和他提起过吗?他说有你的微信。”
祁分珩道:“当然没有。”他拿出手机,当着陆小萍的面解了锁,点开微信,首先跳出来的却是吴桂澜的一条信息。
祁分珩没有立刻处理这条信息,而是在通讯录里找到徐国良的对话框,点给陆小萍看:“我们的交流很少,晴华的资料是产业园的刘科长转给我,不会由他直接给我。他约过我吃饭,我拒绝了。”
陆小萍不语。
祁分珩又说:“照理说我应该答应,当年我去晴华,是他接待的我。可我不想和他私下见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然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请他吃饭。”
陆小萍眉头紧锁:“那这件事他怎么知道的?”
这时,摇签到了他们。
陆小萍在前,先是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竹筒轻摇,摇出一支竹签后记下编号,然后起身站在一旁。等祁分珩也摇好了,他俩一同走向旁边的小桌子。
师父问他们的卦签分别是几号。
陆小萍说是第六签,师父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思旧姻,求尔新君。
她心头一震,感觉命运的回旋镖正中她的眉心。
可她今晚问的问题和当年完全不一样,怎么会有相同的答案?
她忙将纸条放藏进口袋,又抬头看向祁分珩,他无所察觉,正查看着自己手中的纸条。
现在解签也与时俱进了,今晚寺庙人多,师父的小桌子旁直接立了一块牌子——请自行AI解卦。
祁分珩问陆小萍:“你的是什么?”
陆小萍说:“一般般,一个中签。你呢?”
祁分珩大方地将纸条向她展示:“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签文上印着一行小字:第七十三签·中上·陆游诗句。下面是完整的四句: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还不错,”陆小萍评价,“你求的是什么事?灵犀相关的吗?”
祁分珩说:“是的,问问明年公司前景如何。”
陆小萍道:“是好签。签文直白,都不用AI解释。明年灵犀科技会迎来转机。”
祁分珩笑了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大衣内兜里:“借你吉言。”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在灯光下像一层细密的珠帘。
祁分珩想起刚才的话题:“有没有可能徐国良知道你爸爸在滨州?”
陆小萍看着窗外的雨帘出神,听闻这话,喃喃问道:“你是说我爸当年逃债就去了滨州?”
“有这种可能性。不过他去哪里做什么呢?你投靠的远房亲戚,和爸关系如何?”
陆小萍不语。
祁分珩没听见回答,转头看她,见陆小萍牢牢盯着门外某处,脸色有些发白,嘴角也绷得很紧,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他不由问道:“怎么了,小萍,冷吗?”
陆小萍像是被他吓了一跳,肩头一颤,深吸一口气,说:“没有。不冷。”
祁分珩往她身边靠了靠:“你在想什么?滨州的亲戚对你们不好?”
“不是,”陆小萍摇头,“不是这件事。”她伸出手搓了搓脸,再次深呼一口气,“不是这件事,是别的事。和这没关系。我爸当年没有联系过滨州的亲戚。”
“那是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我还没理清楚。”她忽然有些焦躁。
祁分珩轻柔地说:“我希望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他的话就在耳边响起,陆小萍睁开眼,果然,他靠得很近,近到他只需要抬手,就可以将她拥进怀里。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戒备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说:“不合适,祁分珩。”
“什么不合适?”
她扭头往殿的一旁走去:“我今天不应该来这里。”
“这有什么不可以?有什么问题?”祁分珩紧随其后。
陆小萍忽然站住脚步,她身后是一整墙密密麻麻的佛龛,每个佛龛里是有缘人供奉的小金佛,多半是以家庭为单位。
陆小萍在众佛前站定,对祁分珩说:“我现在只想搞清楚我爸爸当年的事,其他的,没有想法。”
祁分珩说:“我今晚只是想让你带我来祈福求签而已。”
陆小萍说:“如此甚好。”
“那你刚才说的不合适是什么?”
“当我没说。”
“明明说过的话,怎么可以算没说?”
他忽然很认真地问,像是一种责问和算账。
陆小萍心头一颤,无法回答。
殿里面仍旧是有许多香客,虽然陆小萍和祁分珩在角落,但也有人投来好奇吃瓜的表情。
陆小萍低头说:“今晚是除夕夜,你能陪我来这里,其实我很开心。在这个城市里,可能只有你懂这里对我的意义。我很感谢你。”
这句话是真心,陆小萍懂得领情。
祁分珩却装不懂:“是哪种感谢,你对张涛的那种感谢吗?”
陆小萍笑起来:“没必要,祁分珩。你问我‘说过的话为什么能算没说’,以前我也想不明白好多‘为什么’,为什么提问不能有答复,为什么回答不能被落实?后来才知道,人生就是这样的啊,为什么‘为什么’就一定要被回答,谁给你这样的承诺,谁给你这样的特权?”
她笑着看祁分珩,像是等待他的回答。
“你也知道没有。所以不要再问我这样幼稚愚蠢的问题,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搞清楚当年的真相。”
香火摇曳中,那么两三秒,祁分珩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缥缈和心痛,但陆小萍很快确定这是她的幻觉,祁分珩的声音和表情都十分正常:“你说得对,不是所有问题都有回答,人生就是这样。你知道,灵犀去年一年都十分困难,好几次差点破产,所以我才会萌生今晚来烟霞寺的念头。叫你来,也没有别的想法,纯粹是想找个熟悉的人一起。你记得在上海那晚你问我的话吗?”
“什么话?”
“你问我是不是是念旧情,”祁分珩声音慢下来,他的眼神不知为何看向了陆小平的右耳后方,神情逐渐变得严肃,像是在确认或者记住什么,后面几个字几乎要停顿。
“什么?”陆小萍听他刚刚说的话还正常,可又跳到了“念旧情”的话题上,她不想听他说出此刻在她看来无聊的话,语气也有些不耐烦。
好在祁分珩说的是:“就算是念的高中校友的情,对吧?”他的目光回到她的脸上,“校友情,也是旧情。仅此而已。”
祁分珩是聪明的人,陆小萍确定他懂了她的意思,既然两个人都表明了态度,界限清晰,便无需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她察觉到祁分珩刚才的失神,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向右耳后方看:“你刚才在看什么?”
祁分珩却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拖着她往殿门口走:“雨停了吗?”
走到木窗前,祁分珩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界,松了手,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是怕你回家太晚。”
外面的雨确实小了些,细细密密地飘着,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雾,而人群依旧摩肩接踵。陆小萍被他这一遭搞得有点懵,问:“现在几点?”
祁分珩看了时间:“11点58。”
话音刚落,身边便有迫不待及垮门而出的人:“快走快走,钟楼那边零点撞钟,人多着呢,去晚了挤不进去了。”
他们进寺庙的时候,便看到广场左侧的钟楼写着零点敲钟的告示。
祁分珩问陆小萍:“要下去吗?还有两分钟。”
若是以往,陆小萍肯定拉着祁分珩的手往下冲了,但此刻她只淡淡笑了笑:“年纪大了,就不去挤了。”
祁分珩瞧见往下涌动的人群,也没想去挤热闹,笑道:“好。”
观音殿里的人渐渐散了,像潮水退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俩。殿内忽然空阔起来,倒是殿内的师父问他们:“不下去敲钟啊?”
陆小萍说:“不去了。
师父笑道:“好,在这里陪我。”
“师父,我看你有些面熟,”祁分珩问,“您在这里很多年了吗?”
“是啊,我出家就是在这里,有二十多年了。”
“这里供奉了好多小佛像,贵不贵?”
师父笑起来:“要分时间的,时间久的就贵,短一点的,相对便宜。”
陆小萍问:“你要在这里捐功德吗?”
祁分珩道:“就是好奇,问问。”
这时,除夕的铜钟被敲响,浑厚的声音从下面扩散上来,一波一波。远处人群欢呼涌来,新一年到了。
陆小萍被人群的喜悦感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中祈福。殿内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额头、鼻尖、下巴,线条安静而流畅,像一尊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素胚。
祁分珩的心跳就像耳边的钟声,一下一下,清晰地撞击在胸膛里。
他克制住内心的情感,对陆小萍说:“新年快乐。”
陆小萍睁开眼,也对他笑道:“新年快乐。”
话音刚落,陆小萍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杨宗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