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覃音一直是个眼大肚皮小的人, 想到明天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恨不能把当地的特色美食都点个遍。
可变故来得太突然,想要品尝美食的心早就被眼泪淹得皱巴巴的了。
此刻只有神经紧张、过度反应的紧张兮兮。
她几乎眼睛盯在荣清身上, 看他把桌子收拾好, 用酒精湿巾擦拭桌面,再把外卖盒一一在桌上摊开。
然后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
覃音肯定, 他眼神里有讶异和偷笑……
再扫一眼桌面上的琳琅满目,自己也有些心虚:“那个,我也没想到这边份量这么多。”
这是假话, 她纯粹就是想在走之前多尝几样,但不能在荣清面前显得过于她浪费、花钱没节制吧?
荣清注意到她紧张得像端坐在课堂的小学生一样, 双手搭在膝头。
有意放松气氛, 揶揄道:“正好, 也算是蹭你一顿。”
覃音脸红,过度紧张的时候容易把什么事都想多。
举起三根手指, 语速飞快:“我回去就请你吃大餐,或者现在就出去请你吃大餐!”
荣清拉了个椅子在对面坐下, 似笑非笑地睨她。
此时的覃音哪敢和他对视,只要想到刚刚在房间里发生的事情, 自己的呼吸就能把她烫死。
何况是始作俑者的目光。
覃音不好意思地把手指又一根根缩回去,埋着头默默拿起筷子。
荣清拧开一瓶水, 放到她手边,见覃音忽然探过身来, 将米饭分出一大半:“我米饭只点了一份,我本来晚上就不怎么吃主食,这些都给你。”
荣清认真观察了下桌上的份量,想确实光吃菜就能吃饱了。
按住她还往自己这里拨饭的动作, 手指轻轻捏住她手中的筷子,“好了,够了。”
“……嗯。”
但什么山珍海味摆在眼前都激不起兴趣,覃音把面前的米饭用筷子戳出一个小洞,又默默把埋洞起来。
慢悠悠夹过一根豆芽菜,装作不经意地问:“什么时候记起我的?”
荣清咽完嘴里的东西才说,“你的微信名是Q.Y.”
其实这个回答根本不算回答,但哭到脑袋发晕,毫无思考能力的覃音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
她腹诽:Q.Y.根本不是覃音的意思,是清和音的缩写。
但这是少女思春时非主流的行为,只是这么多年一直用习惯懒得改而已。
真要说实话也太羞耻了。
覃音不再做声,边食不知味地嚼着,边趁夹菜时偷看对面的荣清。
他在灯光下尤其好看,五官立体就是好,完全不怕顶光的。刚刚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皮肤很好,不算很白,却光滑细腻,他对护肤很有心得吗?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是特意的吗?
他们第一次坐一起吃饭,这样算是约会吗?
不,她还没答应他呢……可她答不答应的,还有什么区别。
明明是自己先开口让他留下。
思绪乱飞,因羞怯而起的反应也肆虐,绯红一直伸到脖子里去。
荣清明明一直没有抬头,却忽然停了筷子,欲言又止:“覃音,你别再看我了。”
“啊?”
他抬起头来,无奈地抿唇,稍稍歪头、眼带笑意,放下筷子收回手,随意地搭在椅子两边,明明是自信能掌控一切的姿势,覃音却能看出无限包容之态。
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也,挺紧张的。”
四目相对,坦诚以待。
覃音落入他似有无数未尽之语的深沉眼底去。
手脚发麻,毫无挣脱之力。
是荣清先移开目光,松了对她的捆绑,将清淡爽口的菜换到覃音面前,柔声道:“先吃饭。”
覃音忽然看到他手腕处也有骇人红痕,此刻微微泛紫。
她下意识高声:“你打他了?谁先动的手?你知不知道先动手的人……”
废话,他是律师,他当然知道谁先动手谁吃亏。
荣清又拧开一瓶矿泉水,“知道。”
覃音急了,他没有给出答案就已经有了答案。
“那你还先动手?”
荣清仰头喝水,喉咙咕咚滚动几下,眼角出现不耐之色,他侧过脸不让覃音看见。
回她:“忍不住。”
满心期待地想要给她一个惊喜,为此做了周密的计划。
甚至没想要今天就出现在她面前,只是让前台开了离她房间不远的位置。
可走过来看到的竟是那让他浑身血液倒流的一幕。
荣清想,再来一次他会在出手的第一时间下更重的力气,完全不给对方反击机会才对。
覃音已经带了哭音,她今天情绪一直被吊在高点,反应异常激烈,好似惊弓之鸟。
“他们是地头蛇。”她或许不知道,她提起来还是声音打着颤的。
覃音想,即便荣清是业内顶尖的律师,对于这帮毫无畏惧之心、横行霸道惯了的人,有理也说不清。
荣清这样理智克制、恪守法律的人也能冲上去打人,可见实在是没招了。
越想越觉得可怕,她猛地站起身来,带倒身后的椅子。
目光快速在室内焦急搜寻,“我们先走,今晚就走,他们来报复怎么办?”
荣清也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伤痕,想应该是打那个戴眼镜男的时,撞到酒店走廊上的装饰画了。
瘦猴似的体虚废物,哪里会伤到他?
他站起来,横跨一步挡住覃音急着去收拾东西的脚步。
考虑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她的肩。
仅仅只隔着一寸距离,鼻尖荡着浅淡的香气。
只要她稍稍靠过来,他就能抱住她。
“好了,不怕了。不会有事。”
“他被我打得蹲在地上求饶,毫无还手之力,脸上的伤是被他的眼镜划到的,手腕这个是把他压在墙上打的时候撞到画框了。”
“我也给他看了我的律师证,告诉他我的名字。你那个合作伙伴还有点脑子,大概知道我在行业内的地位,一直拉着他向我道歉。”
“我半真半假恐吓几句,说他的行为构成性骚扰,我打了他,让他大可以报警,但我坚决不和解。我最多行政拘留几天,之后我会起诉他民事侵权,言语性骚扰我女朋友,会要求赔偿,要求他在各个社交账号上公开道歉,我会在网上公开他的身份……”
见覃音慢慢平静下来,荣清弯腰,平视着她苍白到可怜的脸,轻声安抚:“没人敢再来,你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我在这儿陪你。”
覃音被他又带着走回桌前,荣清一只手把椅子扶起,一只手轻按她的肩让她坐下。
她忽然反应过来,抬眼瞪他,“谁让你乱说?”
荣清这才想起,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见她没有真的生气,小声解释:“对不起,那个情况下这样说比较合理。”
覃音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有“男朋友”才有正当立场先出手打人。
覃音急急吃了几口就借口去洗澡。
她想的是,趁着荣清在吃饭,她先去洗澡能稍微没那么尴尬。
房间虽然宽敞,但水声清晰,灯光明亮。
覃音可以看见外面的模糊身影,根本不确定荣清是不是也能看见她。
可她脱光了站到浴室才发现这一点,动也不敢动,只任水声哗哗,自己则缩在角落里。
好在荣清有了动作,他发出很大的声响,“我行李箱在门外,我拿个东西,就站门外等你。”
又重复一句:“我就站在门口。”
覃音挑了长袖长裤的睡衣,这本来是怕天气突变,以备不时之需的。
天气没有变化,眼下却是未曾预料到的特殊时刻。
心里惦记门外的人,她洗完澡将头发草草吹了个半干,就缩在门后敲了敲。
荣清的声音下一秒就隔着门传过来,“好了?”
覃音打开门,看见荣清就站在门框边,倚靠在墙上,腿边放着他的行李箱。
见她小猫似的探出脑袋,笑了一下。
覃音问:“你的房间在哪?”
荣清指了指,隔了两间的斜前方。
覃音看了下距离,“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不然在这里可怎么睡。
荣清听完,看着她缓缓摇头,不容拒绝地将行李箱先塞进门缝来。
“我不放心。”
然后在覃音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他自己也挤了进来,手指轻戳她的肩膀让她让路。
“我睡沙发上,你不用多想。”
覃音脚底板儿都快烧起来,她能多想什么啊。
她盯着荣清的背影,见他的衬衫有些皱巴巴的,还蹭上了不明污渍。
忽然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衣襟。
“对不起,我不知道当时是你在外面。”
“我吓傻了才会立马关上门。”
“我应该……”她在房间内搜寻着,看到柜子上摆着个花瓶,“我应该拿那个花瓶去砸他的头,和你一起打他!”
荣清失笑,转过身来捉住她的手指,一点点向前,直至十指交握。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覃音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这是因自己而起的事情,不应该第一时间关上门自己躲起来。
如果当时救她于危难的是好心路人呢?她这样的行为太冷漠过分了。
她怎么能被吓到失智?
她愈发自责,喃喃自语:“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那样躲起来。”
荣清一下子明白症结所在。
胸口沉沉往下,生出无尽的坠痛。
他想起覃音当年转学离开后,班级里还在流传她的事情,说她父母离异,本来跟着母亲生活,母亲又早年间去世了。少年时大多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三观,更别说同理心了,议论起这些事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态度。
隔着长久的时光,那股无力又烦躁的感觉又一次沉沉压了下来。
荣清忽然大力抱住她,用力扣向他的胸膛。
“覃音,答应我。现在就答应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