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暴殄天物
婚后没多久就是年关。
这还是沈意第一次留在燕京过年, 老实说,她对婚后的日子没什么实感,每天依旧乐得自在。
偶尔在景和点个卯, 已经算给傅景明面子了。
这次要留在林家过除夕,多少有些忐忑。
“要是不想,我陪你回沪上。”林越洲勾着围巾,隔着羊绒托起她的小脸, 态度认真地征询。
“婚后第一个新年, 总得好好过。”
沈意同样拽着他的大衣边,踮起脚轻吻了下他的下颌,轻笑道,“去年你为了陪我在沈家过的年,今年也该回林家了。”
见林越洲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唇, 又孩子气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你又不是入赘。”
她莞尔一笑, 觉得林越洲小题大做, “再说了,有你在啊。”
话是这么说,但林越洲还是不太希望她离林家太近, 离他的卑劣和晦暗太近。
除夕宴在崇和别苑,毗邻承乾园。
前身是皇室勋贵的郊外离宫, 层峦游龙蜿蜒, 清流活水萦回,宏阔坦荡,真正龙真穴正, 藏风聚气的格局。
绕过承乾园影壁缓步向内,东南角一座歇山凉亭临池而建,只摆一口大缸, 蓄水养着几尾墨色锦鲤,人影靠近,被惊出水花。
走过低矮石拱桥便是临水轩榭,雕花栏杆色泽温润,游廊曲折延伸,悬着几盏安静垂落的素面羊皮宫灯。
不似想象中那般,浮华锦绣,金玉陈列。
相反,博古架多宝格疏密得当,只零星放了几件南宋龙泉窑素釉盏和线装古籍。
沈意有些意外。
“小时候几次想让你来老宅,你都嫌折腾。”
林越洲牵着她的手走过垂花门,为她解惑,“所以一直没能带你来看看。”
确实够折腾,光是从承乾园走到崇和别苑都花了好一会儿功夫,她都有些走不动了。
一到年关,京城的交通管制比寻常时候要更严格,加上崇和别苑的位置太特殊,外围路段都是禁止通行的提示牌。
倒也能开进来,只是眼下这个时间点太张扬。
他们到的不算晚,但老宅内已然是人影错落,亲友盈庭,远瞧着还算是热闹,不只是直系亲属,更有旁支宗亲。
该到的基本上都到了。
“哥!”
人头攒动之中,沈意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喊,这声音莫名耳熟。
还没瞧见人呢,又听到一声数落,“毛毛躁躁,也不跟你哥学学。”
是林亦。
她见过两次,一次在医院,一次在杭城。
虽和林越洲一票比是次了些,但论能力手段,他在林家这群小辈里算是拔尖的,尤其是花城一行后长进了不少,几个月前刚在南城任职,连他们大婚都抽不出身回京。
“哥,我可等你有一会儿了。”林亦正苦于周遭的逢迎示好,忙寻了个由头脱身,朝两人走来。
走到近处,目光落在林越洲牵着的那双手上,眸光闪烁,犹犹豫豫地不肯开口。
沈意倒也不着急,反而故意似的贴林越洲更近,挑了下眉,似乎在期盼什么。
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林越洲无奈又好笑地勾了勾唇,挑眉看向林亦。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闷声喊了句,“嫂子。”
“弟弟乖。”
沈意笑意难掩,腔调十足地应了声。
也不知从哪儿抽出来个红包,烫金压印蛇鳞纹路,前段时间品牌方送了不少,她正愁没地方用。
她捏着红包一角递给林亦,特没溜儿地一句。
“嫂子赏你的。”
“你!”林亦气得不行。
他话没说完,身后又传来一道脚步声和浅淡笑音,生生截断了他的反击,立马端出一副姿态来。
沈意挑了下眉尖,饶有兴致地循声望去。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
气质清润不凡,细边镜框折出银色光点,堪堪敛下眼底诸多是非,只余唇角凉薄笑意。
不知寒意从何起,沈意莫名哆嗦了下。
这人有点邪性,她没忍住打量了眼身旁的林越洲,心说林家人怎么都这幅温皮冷骨的死样子。
搞得她对林亦的观感都好了不少。
“大哥,大嫂。”
他叫完人,又朝沈意微微颔首。
言简意赅的自我介绍,“我叫林知远,前段时间公事缠身没能参加婚礼,今天听说嫂子会来。”
他反手一抬,便有人将礼物奉上。
又略带歉意的低了低姿态,眸光依旧平稳无澜,“一点心意,还希望嫂子不要嫌弃。”
沈意打量了眼林亦那张沉冷淡漠的脸,脸上明晃晃写着不屑又鄙夷几个大字。
又抬头望向林越洲,见他点头,才轻笑着让佣人收下,“费心了。”
林知远淡淡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林越洲,“哥,爷爷和叔父在书房等我们,要不让我未婚妻带……”
这话刻意留了停顿,话头直指沈意。
“不用了。”
还不等林越洲作出反应,林亦便已冷哼出声,态度颇为强硬的按下了他心底那点算计和“假好心”。
“我和嫂子也算是旧相识,我带她逛逛就是。”
林越洲没立即答应,伸手揉了揉沈意的发顶,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一是担心自己不在时,她又没认识的人,会觉得无聊,二是今天两人是逃不开的主要人物,怕她被一些不相干的东西缠上难以脱身。
第一次在林家过年,他不想让她有情绪。
“不麻烦了,我和林亦也有日子没见了。”
沈意轻捏了下他的手背,给了他个肯定的眼神,继而转头看向林知远,落落大方的回绝了他的好意。
林知远是个识趣儿的,但林亦是个难哄的。
沈意抱着手臂,悠哉悠哉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火冒三丈的背影,止不住的想笑。
她倒是真有些好奇林亦父母的教养方式了。
不像林家正儿八经养出来的正/规/军。
“我说你能走快点吗?”
林亦见她身后脚步声渐远,耐心散了个干净,转头看她,毫不客气道,“真不知道我哥怎么就看上你了。”
就一句气话,沈意也没当回事。
但她是真不当人,立马就停了步子收敛笑意,转身就要走,“成,那我去找知远,我瞧着他倒是个有耐性的。”
“得得得,算我怕了你了。”
一听到这名字,林亦是气也没了火也消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跟前将人拦住,双手合十好声好气地求她。
“嫂子,亲嫂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成吗?”
沈意未置可否,只收拢披肩,仰着下巴。
林亦见这招不管用,连忙卖起惨来,装得那叫一个情真,“你都不知道这王八蛋在南城给我下了多少损招儿,心脏着呢。”
说完还意味深长的提醒沈意,“你可别被他那副嘴脸骗了,他就是慈悲相,鬼蜮心。”
最后几个字是从后槽牙磨出来的,听着瘆人。
他是真怕沈意被他那副皮囊给骗了,而她也是真觉得好笑,毕竟林越洲是什么人,她心里清楚得很。
林知远那点道行,她门儿清。
“六朝金粉,十朝都会,倒是个好去处。”沈意冲他挑了下眉,笑着说,“要不嫂子去给你撑撑场面?”
就一句玩笑话,当真把林亦吓得哽在原地。
要真让她出面,别说林越洲了,就她哥那活阎王都不会放过自己。
“您还是收收神通吧,我自己还勉强能应付。”
-
林越洲在书房待的时间不久,便脚步匆匆地来找沈意,恰好碰上她和林亦从宗祠出来。
沾了一身幽微的香气,格外宁心静气。
“怎么脸色不太好?”
林越洲揽着她肩,把人圈在怀中,又把她微凉的手掌贴在掌心,面色沉了下去。
“这小子惹你不高兴了?”
林亦:???
“哪有的事,你别小题大做。”
沈意轻笑了下,越是这种时候,林越洲越敏感,宁杀错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
“我又成了你俩爱情里的替罪羊。”
林亦没好气地嘟囔了声,也不当这个电灯泡,气呼呼地走了。
她情绪不对只是因为在祠堂里看见了块牌位。
林末的牌位。
按理说这人犯了事儿,不能进林家祠堂,但据林亦所说,这是林老爷子默许的。
林末死在了苏里南,尸体封存无法送回。
生前不能认祖,死后不能归宗,于是林家请了冥司的白衣高功远赴苏里南,左手招魂伞,右手引魂幡,由至亲相伴,为他超度前生,指引归途。
纵然作恶多端,如今自食恶果,不过图一个落叶归根罢了。
沈意听完,默默许久。
面上山水不显,心中却难免唏嘘,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到头来连回家都成了一种恩赐,林老爷子的默许的确是一种弥补,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施舍。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权力倾轧下,奖赏和惩戒都能被称为恩赐。
随心所欲降下的苦难,即便单方面定义为馈赠也无从辩驳,这是他们独有的权利。
沈意望向林越洲,看尽他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和亏欠,心尖某处,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踮脚倾近,抚平他所有担心,“林越洲,以后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始终站在你这边。”
-
厅内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林老爷子入座上首后,众人依次落座,林越洲牵着沈意入席,只简单寒暄几句便作罢。
难得老爷子没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拿话压人,席间的氛围还算松快,沈意感觉到,几次话题落到她这儿时,老爷子话里话外,似乎有意抬她。
不是做戏或客套,反而是真心实意的那种。
“你们在书房说了什么?”
沈意借侍者斟茶换碟遮挡老爷子视野的间隙,扯了扯林越洲的袖口,压低声音侧头贴近,“我怎么觉得老爷子像变了个人。”
早在两人婚前就能觉出端倪,只是那会儿沈意不多和老爷子有接触,没把心思放在这上头。
眼下才算有了定论,但也是意料之中,只不过,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说你是我们家的福星,对你不好要遭天谴的。”
林越洲旁若无人地逗她,惹得沈意一阵耳烫,想去堵她的嘴又觉得不合适,只轻锤了下他的肩身。
“别胡说。”
宴席已过半程,林老爷子始终态度温和。
对小辈之间的话题打趣也颇为感兴趣,就连林亦和林知远夹枪带棒的互相调侃,他也只是莞尔而过。
俨然一副慈爱的长辈形象。
“很诡异吧?”
二人并不在老宅守岁,宴后临行前,老爷子单独把林越洲留了下来,沈意则站在远处等他。
林亦双手环胸走到她身边,笑道,“苏里南那次,我也没想到爷爷会放手让大哥去拿林家和恒洲去赌你的选择。”
他话锋一转,似漫不经心的视线一落。
“往后这林家,就该交到大哥手里了,你……”
沈意笑意依旧,只是嗓音有些凉薄,隐约透着不屑。
庭院中孩童手里的烟花棒跳动出缤纷缭乱的星火,彩色的光晕,银白的尾光,倒映在她眼底,如流星坠落般璀璨华丽。
她冷笑一声,微仰着下巴,傲慢到近乎无礼。
“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沈意侧头,似笑非笑地对着那双微怔的眼,轻笑道,“林老爷子若是不放权,沈家和闻家只会成为林家的威胁,而不是臂助。”
很简单的逻辑,她要的是一个不得不。
权力地位裹挟也好,被真心实意打动也罢,林老爷子退居幕后势在必行,与其被亲孙儿架空出局,不如主动退位来得体面。
“亲手养出来的刀有多锋利,没人比他更清楚。”
隔得远,加上庭院中儿孙小辈的欢闹声和烟花声遮掩,沈意听不清具体内容,也辨不出口型。
瞧见老爷子轻拍了两下他的肩,寥寥几句。
估计不是什么要紧事。
见老爷子慈祥的视线投来,沈意也只是礼貌性地微笑颔首。
该有的礼貌做到位就是了。
“怎么这副表情?”
林越洲抖落了臂弯挎着的大衣,披在沈意身上,瞥过身旁林亦,不明所以地挑了下眉,“你又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林亦哽了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依然沉浸在沈意方才随口而出的两句话里,有些后怕,但更多的是意外。
从前始终不理解,为什么他眼中完美无瑕的大哥林越洲会钟情于一个被娇养长大的金丝雀。
时至今日,他才有了答案。
他们二人,自始至终都是一类人。
沈意拢紧外套,也感到很莫名,摇了摇头。
她也无心去管,只牵着林越洲的手走上台阶,绕过游廊,“我们回家吧哥哥。”
羊皮宫灯温暖的光线交错映亮,活水玉带绕着太湖石筑成的假山石林,墨金双色锦鲤欢腾跳跃。
几株观赏红梅开得正好,暗香清浅幽微。
月华如水,步转回廊,满眼皆是半落梅花拨雪香的诗情画卷。
如墨的夜色下,偶有零星冰晶星子似的飘下。
“林越洲,你看。”
沈意伸出手,接住了一小片冰花,俯仰之间便化成水雾消散,“下雪了。”
除夕夜的雪,落得无声无息。
很快,碎雪翩跹,落满飞檐,纷纷扬扬的雪将庭院各处都裹上了银白。
身后幼子的惊呼声和欢笑声阵阵传来,清脆而空灵,二人只相视一笑。
“新年快乐哥哥。”
“新婚快乐,宝宝。”
光景清宁,时序安然。
林越洲望着为了守岁蜷在自己腿间昏昏欲睡的小人儿,心头软了下去。
他所求人生圆满,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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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大部分时间,沈意都待在了沪上。
部分原因是《予你》的宣发和路演大部分集中在沪上,她来去方便。
也不知是景和前期铺垫的太满,还是托林越洲那一句攒路人缘太灵,只要她出席,必定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圈内当红顶流也好,老炮儿艺术家也好,还有叫得上名字的几个大站子,基本上都发了宣传。
不少为了给景和卖好的明星和品牌卖力程度比起景和剧宣,有过之无不及。
几部大投资的剧集不是提档就是延期,把档期独留给《予你》,没有那个把握,也没有那个胆子和它在同期开播。
原本沈意还担心就一青春小甜剧,阵仗太大难免引起观众反感。
结果上线当天,大站评分8.2,卫视黄金档均播1.2,连续数日市占37%断层领跑大盘,双平台分流的情况下,热度当天破万,
一跃成为现象级爆款,在同期乃至季度表现中断层领先。
“我现在上个网,铺天盖地的都是你和你的剧。”
姜南把手机推到她面前,“我这妹夫算盘打得真好,人家千万宣传砸下去,路人先看都不看一眼,现在给你剪爆款的我看都一水的路人。”
沈意正给林越洲发信息,这人消失两三天了。
不太走心地扫了眼姜南的手机,大部分都是前段时间路演的切片慢动作,配上慢动作音乐卡点,还真有点那味道。
不过她无心于此,恹恹地趴在沙发上,“早知道不说什么古堡婚礼了。”
她随口一提,谁能想到林越洲他来真的啊。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姜南打量着她望眼欲穿的模样,有些想笑,“哪次你的脑门一热,他不是当圣旨去执行的。”
说圣旨有点过了。
但林越洲婚后对她的纵容程度,几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说是暴殄天物都不为过。
譬如前段时间她和姜南想去奥兰多看个恐龙特别展,现场从全球各地赶来的游客太多,临时清场不现实,干脆就去环球玩了一圈回来。
她没觉着有什么遗憾或者不满足的,但林越洲可不这么认为。
她刚回京就被带去了京郊的私人藏馆。
林越洲让人在原本的仿遗址地宫边,一比一还原了特别展,所有巨型恐龙骨架全都以私人展的名义空运送达。
深夜的地宫泛着股幽幽的冷意。
当时特意为了还原地宫原貌把地下光线调整成浅绿的微弱荧光,不知怎的,沈意刚走进去就觉着后背发凉,巨大暗影笼罩之下,是窒息的压迫感。
总觉得下一秒,那些庞然大物会骤然复活。
她当晚就和林越洲控诉,要求他把那些骨头架子弄走,“我只是错过了,又不是再……”
林越洲正坐在电脑后处理文件,漫不经心地搭了腔,“但我不想让你错过。”
沈意微怔了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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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分两章吧,不至于让你们等太久。
恐龙骨架这段的场外信息补充会放在老地方,和初尝青梅的补充一样
应该有小宝看到我大眼说的了,我八月份大概率高强度且全月无休,我知道身为作者没道理让你们共担压力,所以我是来说抱歉的,哥嫂的开文会推到9月中旬,我得保证有至少20w的存稿能够满足日更。
妹宝这边还剩下古堡婚礼、婚后、宝宝,以及之前答应大家的番外,大概3-4章完结,完结后的所有if线和福利番外会一直有,希望大家常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