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台阶
车里愈发沉寂的氛围被一阵敲窗声打断。
一个穿着交警服的男人,敲窗挥手:“这里不让停车。”
郁子尘启动车子,开出去,依旧不是学校的方向。
沈伏念敷着冰袋,牙龈带着半张脸都是疼的,实在没精力和他争辩。
腿上的手机疯狂震动,是郁子尘刚刚扔过来的手机,沈伏念低头看,屏幕显示着陌生号码。
“有人给你打电话。”
郁子尘神色漠然:“帮我接一下。”
沈伏念接通放到耳边,就听到一声带着哭腔的微弱女声:“表哥。”
声音很耳熟,沈伏念不可置信的又看了看屏幕,确实是陌生号码。
手机放回到耳边,沈伏念轻声确认:“是彤彤吗?”
手机对t??面的哭声静了一秒:“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
沈伏念下意识摇头,关切道:“你怎么了?”
连芝彤没有回答,沈伏念只能听到微弱的、颤抖的呼吸声。
郁子尘在听到她问‘是彤彤吗?’的时候,就已经打转向灯掉头了:“告诉她,我们现在过去。”
沈伏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郁子尘那么熟稔,就对着电话里的连芝彤复述他的话:“你表哥说了,我们现在过去。”
连芝彤止住了哭腔:“好。”
电话挂断,沈伏念一头雾水:“彤彤怎么了?”
“应该是被罚了。”
郁子尘的语气稀松平常,沈伏念却在脑海里自动描摹出各种伤痕,蹙眉急迫道:“那你快点。”
郁子尘加快车速,驶进一片别墅区。
七拐八绕的停在一栋别墅的后门。
郁子车回拨刚刚的手机号,响了两声不等接听,直接挂断。
没一会儿,后门被人悄悄开了一个缝。
“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郁子尘侧身走了进去。
沈伏念从头到尾都是懵的,不是来接连芝彤吗?怎么忽然悬疑起来了?
这栋房子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规则怪谈吗?
沈伏念虽然纳闷,但还是听郁子尘的站在原地等待。
郁子尘带连芝彤出来的时候,沈伏念下意识扫视她的身体。
短袖、长裙,露出来的皮肤上没有看到伤痕。
走到她面前,连芝彤乖巧叫人:“姐姐。”
沈伏念揉了揉她的发顶:“上车吧。”
她和连芝彤一起坐在后排,郁子尘又包了一个冰袋递给她:“今天晚上先去我——”
沈伏念不耐的眼神看过去,郁子尘噤声,转而道:“去酒店开两间房过渡一下吧。”
连芝彤缩在一边,视线在他们两人脸上逡巡片刻,判断完局势,接下郁子尘递过来的冰袋,小心翼翼地递给沈伏念:“姐姐,你的脸怎么肿了?”
沈伏念接下连芝彤的冰袋,语气柔和一些:“拔了智齿。”
“很疼吧。”
“还好,智齿位置很正。”
冰袋能缓解大部分痛感,但说话还是会痛。
车子启动,谁都没有再说话。
在沈伏念印象里,连芝彤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儿,刚刚还能感觉到强撑,现在彻底蔫了,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郁子尘真的开到了一家酒店,沈伏念生怕惊动连芝彤,用气声问:“不去医院吗?”
郁子尘摇头:“不用,让她休息休息就行。”
连芝彤没有睡着,抬头解释:“姐姐,我没受伤。”
虽然她这么说,沈伏念还是有些不放心,想着到房间了再看看。
电梯里,郁子尘忽然开口:“这次是因为什么?”
连芝彤闷声回:“数学竞赛没有拿奖。”
“明天把竞赛题目发我。”
连芝彤点头:“好。”
明明同在一个空间,沈伏念却觉得有些格格不入,数学竞赛没有拿奖是值得惩罚的理由吗?
郁子尘却像是完全接受,表现十分淡定,淡定到有些冷漠。
似乎还没她这个外人关心彤彤,可他又亲自把彤彤接出来,行为和态度完全割裂。
连芝彤看起来也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郁子尘开了两间房,她和连芝彤在一个房间。
“我在隔壁。”
把房卡给她,郁子尘转身去了隔壁。
沈伏念刷卡开门,和连芝彤单独相处,还没等她问,连芝彤反倒先开口:“姐姐,你和表哥吵架了?”
接到连芝彤电话前,确实是在吵架,想到郁子尘听不懂人话的样子,沈伏念就来气:“他有病。”
连芝彤轻笑:“可能我们家的人都有病。”
“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伏念捏了捏女孩儿的手臂,关切地问:“你真的没有受伤吗?”
“没有。”
连芝彤撩起长裙,露出光洁的腿:“你看。”
女孩儿皮肤细白,确实没有伤痕,可她打电话的时候,明明声音都透着恐惧。
像是知道沈伏念的疑问,连芝彤开口解释:“是我太怕黑,太懦弱了。”
怕黑?
沈伏念皱眉:“你不会是被关起来了吧?”
连芝彤点头:“关禁闭,房间又小又黑,我实在害怕。”
“没有得奖,就要,被关禁闭吗?”
沈伏念一字一句,像是不太理解自己的话。
连芝彤依旧点头,语气自然:“也怪我,这次竞赛不算很难,太粗心了才没拿奖,妈妈对我的要求已经很宽松了,我还是没做好。”
沈伏念不可置信:“宽松?”
“妈妈对表哥的要求是必须一等奖,我只要得奖就行,三等奖或者铜牌都可以,已经很宽松了。”
沈伏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怪不得郁子尘那么淡定,原来是已经习惯了。
做了许久心理建设,沈伏念才重新开口:“郁子尘也被关过?”
连芝彤抿唇,似乎有些不想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艰涩地开口:“表哥最开始被关,不是因为成绩不好,是我妈妈想泄愤,后来才演变成了惩罚。”
“泄愤?”
沈伏念的声音沉下去:“为什么?”
连芝彤的头越来越低:“我妈妈觉得表哥是压死云锦阿姨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太恨了,所以才……是我妈妈对不起他,我当时太小了,根本就阻止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也不知道原来那么可怕。”
“你表哥不会怪你的。”
沈伏念低声安抚她:“你看他不是把你接出来了吗?他怎么和你妈妈说的?”
连芝彤抬头:“我们是偷偷出来的。”
“……”
沈伏念竟然诡异的理解,听描述,连芝彤妈妈就不像是能说通的人。
“只要在解禁之前回去就行,妈妈每次罚我的时候,心情都很不好,总是不回家,买通给我送饭的人,就不会被发现。”
连芝彤语气很轻松,甚至还有些做错事的心虚和窃喜。
好像在她认知里,妈妈因为泄愤关郁子尘是不对的,但是因为做错事被惩罚关禁闭就是正确的。
所以她悄悄跑出来,是在逃避责罚。
沈伏念只觉得诡异,却又不知道诡异在哪里。
关禁闭的惩罚重吗?既没有被打,也没有被骂,只是关起来自我反思,沈伏念分辨不出。
她曾经面对的惩罚是被打骂,现在身上留下的疤痕告诉她,是很重的惩罚。
那关禁闭呢?没有任何伤痕证明,甚至连芝彤缓了一会儿之后,状态也恢复正常了。
是没有任何影响,还是伤疤在心里,都无从得知。
在这么诡异的氛围里长大,她不该用正常的思维去理解郁子尘的。
酒店敲门送了餐食进来,连芝彤看着沈伏念微肿的脸颊:“姐姐,你能吃饭吗?”
沈伏念刚想说不能,一碗被放凉的白粥摆在桌上子,旁边放着消炎药和止痛药。
连芝彤笑道:“看来有人已经考虑过了。”
她把粥推到沈伏念面前:“姐姐,你就原谅表哥吧。”
沈伏念哭笑不得:“你知道我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吵架吗?就让我原谅他。”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吵架,但我能看得出来,表哥很喜欢你。”
坐在对面的女孩儿,细看下眉眼和郁子尘有些相似,却又十分不同。
和连芝彤的清澈相比,郁子尘眉眼似乎总蒙着一层浅淡的,轻薄的、不为人知的愁绪。
沈伏念恍惚出声:“彤彤,如果你很爱一个人,你会怎么对他?”
“怎么对很爱的人?”
连芝彤嚼着面包重复,眼睛看着斜上方很认真的思考。
似乎是被难到了,连芝彤想了很久,犹豫地说:“就,努力对他好,把我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
“如果你认为好的东西,对方不需要呢?”
连芝彤眨了眨眼:“如果对方爱我的话,怎么会不需要呢?”
“也可能——”
沈伏念的声音越来越小,拿起勺子缓慢地搅动着白粥,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和郁子尘的争吵。
也可能是她很自私,既想要被刻在骨血里的爱,却又不想被束缚,不接受这种爱必然伴随着的窒息的关心。
郁子尘对依恋关系的认知并不正常,那她的认知就正常吗?
她在抗拒什么呢?
无非是过往的人生里,总在被命令,被要求照顾弟弟、做家务,还要说好听的话给爸妈提供情绪价值。
她厌恶至极,又不得不遵从。
以至于现在听到类似命令的话语,就本能的抗拒,像是应激一般,无论是不是真的为她好。
如果这么对抗下去,他们会走到那一步呢?
或许会像郁子尘所说的,不死不休。
沈伏念无法预知未来,但她真的不想和郁子尘走到那一步。
吃完晚饭,连芝彤早早的睡了。
沈伏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是因为疼的,还是别的。
她所以依赖的生存法则在飞速运转。
事到如今已经无计可施,要把一切摊开才行,放下所有心机、算计,真正的坦白才能找到解法。
可彻底的坦诚,她还是忍不住顾虑,睁着眼睛在t??床上躺了很久。
沈伏念烦躁的起身,一鼓作气敲响隔壁的房门。
没人开门,沈伏念继续敲,直到第三次敲门,门才打开。
郁子尘站在门边,还是穿着那身衣服,看起来还没有洗漱。
沈伏念抬眼看他:“我们聊聊吧。”
郁子尘眸光微动,下颌线紧紧地绷着,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太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看到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沈伏念幽幽地说:“你如果关门的话,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郁子尘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缓缓放开,后退一步。
房间格局和隔壁一样,沈伏念抬脚走进去,坐到沙发上。
郁子尘转身去冰箱里拿了盒冰淇淋,打开递给她:“聊什么?”
香草冰淇淋的奶味很浓郁,丝丝凉意给拔过智齿的牙龈降温。
痛感降低,沈伏念的情绪也好了很多,她挖起一勺冰淇淋,随意地说:“聊聊你是怎么看我的?”
郁子尘沉默一瞬,缓声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宠物。”
“你知道。”
沈伏念看着他笑了笑:“你习惯高高在上,我也习惯自卑心作祟,你的决定总是正确的,所以就那么理所当然的安排我,因为是为了我好,所以我必须接受。
我因为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你,所以虚张声势,敏感到只要有一点不被尊重的感觉,就瞬间跳脚。”
沈伏念的声音降低:“说起来我们都错了,也都没有错。”
郁子尘蹙眉:“你没有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
“不要急着否认。”
沈伏念打断他:“这就是现状,无论是我们内心是怎么认为的,这就是这个社会的现状。
显而易见的外貌价值,众所周知的家世差距,我们既然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就不可避免被衡量、被比较,或许我们并不想,但很难不被影响,所以我们之间,你会下意识觉得你的想法、你的决定是正确的。”
“不是的。”
郁子尘的声音格外沉静:“念念,我的衡量标准不是这个,你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受,是因为你还活着,鲜活的、生机勃勃的活着。”
他伸手想要擦去女孩儿流下的眼泪,修长的手指停在空中,还是收了回去:“你知道一个不该活着,却不得不活着的人,是什么感受吗?”
沈伏念抬眼看他,他神情冷静,脸色泛着不正常的冷白,唇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整个人抽离在外,口中说的人仿佛不是他一般。
华美的、精致的皮囊一张一合,声音徐徐入耳,沁人心脾:“就像孤魂野鬼,撑着所谓完美的皮囊,站在所谓的顶端,半死不活的接受所有人的赞美,然后呢?”
郁子尘轻笑了声:“然后你说你配不上我。”
沈伏念愣愣地看着郁子尘,她从未见过这种状态的他,有种不可控的死感。
呆呆地唤他:“郁子尘。”
郁子尘从她手中拿走冰淇淋,动作轻柔的挖了一勺送到她嘴边,见她张嘴含住,缓缓笑了下。
“我曾经站在世俗的角度看过你,然后发现这个世俗配不上你,我也配不上你,我怎么能配不上你呢?所以我只能说是你羡慕我,但其实是我羡慕你。”
郁子尘用拇指蹭掉沈伏念嘴角的冰淇淋液,轻含住指腹,舔舐着带有女孩儿体温的香甜。
“我羡慕你能从那种环境里走出来,依旧充满希望,就算没有我你也会越来越好,你永远不会像我无法失去你一样,无法失去我。”
郁子尘的眼泪滑落,很快,像是她的错觉。
沈伏念彻底慌了,伸手想去抽纸巾,却被郁子尘抓住,十指紧扣。
感受着女孩儿的体温,看着女孩儿的慌乱,郁子尘才能有片刻心安。
他不担心念念生气,却不想听念念这么冷静的分析,冷静到随时可能放弃他。
那他就真是孤魂野鬼了。
他也曾为被骗而感到不齿,甚至质疑这段感情,质疑它的正当性,质疑它是否真的存在。
在看到女孩儿日记的那一刻,他才真切的感受到死寂一般的心彻底复苏。
他接受小姨对他的审判,接受父亲对他的安排,接受母亲对他的嘱托。
做一个尽善尽美、能力出众、谦逊有礼的好人。
他做到了,即使内心腐烂成一个个空洞,外表依旧完美。
在看到女孩儿日记里文字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已经失去愤怒很久了。
[是我想要来到这个世界的吗?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带我来到这个世界,最后又说有罪的是我,自私自利、罪无可恕的人究竟是谁?]
那么幼稚的字体,写出了那么有力的反抗。
她没有烂掉,也没有妥协。
她拒绝接受所谓既定的命运,撑着自己走了出来。
她不是灯泡,她就是太阳,因为有阴暗面,所以阳面才足够发光发亮。
周围太阴冷了,只有在她身边才能感受到热源。
他是徘徊在地狱边缘的鬼,只有在她身边才能留在人间。
郁子尘像是被浸在寒冰中,冷得只能感受到掌心的热源,一点点热意,化作眼泪涌出、滑落,挂在他的下颌上,轻轻颤了颤,砸在沈伏念的手背上,
掌心的手动了动,沈伏念轻声唤他:“郁子尘。”
她轻轻抽噎:“谢谢你爱我。”
虽然一个人自我的价值不该在异性身上寻找,但她第一次确认自己的价值,就是在郁子尘知道她的身份,却没有放弃她的时候。
如果当时,她被放弃了,那她此前所有的人生选择,都将一败涂地。
郁子尘收紧手掌,嗓音低沉:“为什么要谢我?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我承认我爱你,我也相信你爱我,但我们的成长环境差距太大了。”
沈伏念哽咽道:“就算在一起,还是免不了会有争吵。”
“我们不吵了。”
郁子尘声线发抖:“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不想你委屈自己。”
郁子尘声音扩大:“我不委屈,你不能这么对我。”
掌心被攥的生疼,沈伏念轻轻“啊”了声,郁子尘骤然松手。
“想继续也可以。”
沈伏念稳了稳声线:“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有拒绝的权利。”
沈伏念抬眼看他,眼眶鼻尖都泛着淡淡的粉色,神情却很严肃:“无论拒绝什么,你都要尊重我,即使是——”
沈伏念顿了下,喉间还有些哽咽:“即使是我最后不同意和你在一起。”
房间瞬间安静,郁子尘似乎连呼吸都停了,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伏念差点以为要失败了,才听到一声艰涩的、嘶哑的:“好。”
“我也有条件。”
郁子尘垂眸,浓密的睫毛被眼泪浸湿,眼尾泛着红晕,瞳孔闪着水润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会碎。
沈伏念想调剂一下气氛,扯出一抹笑:“不会是现在答应和你在一起吧。”
“我要一个台阶。”
“什么?”
郁子尘慢慢的、轻柔的重新拉住她的手:“我如果惹你生气了,我要你给的一个台阶,句号、逗号,或者一个眼神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字数不到六千就当营养液一万一的加更吧,求求了明后两天继续努力加更(上一章没考虑到追更读者的情绪,以后争执情节不会放在断章,后面也没什么争执了,有的话也是情趣,小情侣也该一致对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