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备注将哥哥变为
结婚之后的第三天,孟砚南给自己安排了三个月的出差行程。
他不确定倪夏需要多久才能适应“他是她的丈夫”这件事,但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婚礼办完了,戒指戴上了,那晚的事也发生了。
她需要一段不被他时刻注视着的,可以独自喘口气的距离。
孟砚南走之前把御景的钥匙和门禁卡也留在了她手里。
第二天倪夏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已经空了确实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因为讨厌孟砚南,而是因为她还没有学会该怎么在“丈夫”这个新身份里和他相处。
她习惯了他是那个可靠的、距离稍远的“哥哥”,但那天晚上过去之后,“哥哥”和“丈夫”之间的那道界线被彻底模糊了,她需要时间重新学习怎么看待他。
所以他一走三个月,她反而觉得正好。
回到京市之后倪夏第二天就去了公司。
她只请了几天假,没人知道她去结了婚,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婚假可言。
工位上积了几天的文件堆了一小摞,杨平坚看到她回来了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回来得正好,这边有个采访你接一下”。
戚许凑过来打量了她几眼,若有所思地说“夏夏你这次回来气色好了不少”,倪夏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翻开文件,假装没有看到戚许略带探究的目光。
那三个月里孟砚南只每个月回来一次。
第一次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在孟家老宅碰的面,那顿饭是老爷子张罗的,说“你们两个刚结婚就各忙各的像什么话”,硬是把孟砚南从机场直接叫回了老宅。
倪夏到的时候孟砚南已经坐在餐桌上了,看到她进来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喝茶。
那顿饭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老爷子在中间问一句他们答一句。
第二次回来是在御景。
那是倪夏搬进御景之后他第一次回来,她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玄关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客厅的灯亮着,孟砚南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看到他进门的时候放下手机站起来,问了一句“吃饭了吗”,她说“吃过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别的,去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工作,晚上两个人各自洗了澡,孟砚南主动去了客卧,倪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那种“客气”比起“陌生”来,至少让她没有那么紧张了。
第三次的时候和之前两次明显不一样了。
那天孟砚南的手机不知道放在了哪里,他在客厅找了一圈没找到,问倪夏“能不能用你手机给我打个电话”。
倪夏正在沙发上看书,没多想就把手机递给他了。
孟砚南接过来打开拨号界面,按了几下之后没有找到自己的号码,然后他翻了翻通讯录,在“哥哥”那个备注下面看到了自己。
他名义上已经是她的丈夫了,但在她的手机里,他依然和孟叙白共享着同一个分类——“哥哥”。
她的手机里还有一个“二哥哥”,是孟叙白。
他握着她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点开编辑,把“哥哥”改成了“孟砚南”,又把自己的号码从那个分类里移了出来,放进了通讯录的最上面。
他希望自己在倪夏那里,能够稍微不一样一点。
之后他把手机还给她,面色如常地说了一声“找到了”。
倪夏接过来的时候看到通讯录里“孟砚南”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愣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孟砚南,他已经转身去倒水了,背影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没有改回去,把手机锁屏放回了茶几上。
一个称呼而已,她想,他想让她改,那就改了吧。
三个月过去之后孟砚南回到京市,心里是有些忐忑的。
他不知道这三个月里她有没有想清楚一些事情,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还没准备好和他做真正意义上的夫妻。
但回来的第一天,他看到倪夏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心下稍稍安心了一些。
还好,他还没有被她完全排斥在外。
最近这一段时间,他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她开始习惯在饭桌上和他聊一些工作中的小事,在他的面前会开一些玩笑,会放肆的笑,会和他说一些公司的趣事。
尽管这些变化可能在倪夏眼里太小了,小到她本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可安鲤那些话也让他知道他对倪夏有多少亏欠。
他希望倪夏是生气的,但倪夏却没有,所以孟砚南也不知道现在的倪夏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喜欢,还是这一段时间习惯了两个人相处。
他今天坐在书房里看了很久的文件,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他不想进卧室看到她毫不在乎的面容。
正想着,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孟砚南拿起来,看到置顶的对话框里跳出一条消息。
【倪夏:快十一点了哦,还不回来睡觉嘛。】
他看着那行字,在书桌前面坐了三秒钟,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弧度。
等了五年的情感,好像是有些回应了。
孟砚南立马站起来,合上文件,关掉书房的灯,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倪夏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有些困倦的眼睛。
倪夏看到他进来,打了一个哈欠,揉了一下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工作忙完啦?”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你先睡,我洗个澡就过来。”
倪夏点了点头,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孟砚南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澡换了家居服。
再出来时候倪夏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她的轮廓笼在一层薄而又柔软的边界里。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床垫微微塌陷下去的时候,倪夏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在睡意里动了动身体,往他这边凑了凑。
他躺下的时候,她已经自然地靠了过来,侧身倒在他的旁边,额头贴着他的肩窝,呼吸温温热热地落在他的锁骨上。
孟砚南伸手搂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她身上的气息是干净的、温软的,她的呼吸在他怀里慢慢变得更深更稳。
孟砚南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一下,在月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
他感受着她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那只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存在感。
再明显一点吧,让我知道,你也有一点喜欢我。
孟砚南将手臂收拢了一些,让她靠得更稳,然后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地、安静地和他自己的呼吸融在了一起。
———
第二天早晨倪夏醒来的时候,孟砚南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床单,余温还在,被褥是松散的,像是一个人刚起来不久。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了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衬衫残留的那种清淡的木质香,混着被阳光晒过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暖融融的气息。
倪夏躺了一会儿,想到自己昨晚下的定论,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嗯,对!你想的没错倪夏,就这么做!
倪夏给自己打了一番气,随后起床洗漱换了衣服。
走下楼的时候孟砚南正站在厨房里煮咖啡,灶台上温着一小锅粥,旁边放着两个煎蛋,蛋黄是半凝的,边缘微微焦脆。
孟砚南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粥应该还热着。”
倪夏在餐桌旁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她低头喝了两口,抬起头来看他。
孟砚南已经端着咖啡杯在窗边站着了,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
倪夏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你不吃嘛?”
孟砚南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的亮光。
他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碟多的煎蛋,放下咖啡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拿碗筷,只是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偏着头看着她吃。
“我不饿,看着你吃就行。”他说。
倪夏低头夹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她吃着吃着想起槐树胡同的事,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想跟杨平坚商量一下那篇稿子的发布时间,你觉得是早上发好还是中午发好?”
孟砚南靠在椅背上,偏头想了一下:“早上发,八点到九点之间,是新闻类内容传播量最大的窗口期,中午大家都在午休,注意力容易被其他东西分散,早上发出去,有一个上午的发酵时间,到了下午热度起来的时候刚好赶上晚高峰的传播波次。”
倪夏点了点头,把这个建议记在心里。
她又喝了两口粥,然后把碗放下,擦了擦嘴,从椅子上站起来,顺口问了一句:“一起走?还是你等助理接你?”
孟砚南昨天是坐她的车回来的,他的车还停在公司地库里。
他原本确实可以等助理来接,或者叫个车,但听到她问“一起走”的时候,他自动忽略了后半句。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偏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走吧,你送我吧。”
倪夏看着他那个表情,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伸手把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拿起来,弯腰换好鞋,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孟砚南正穿好外套跟过来,晨光从门外的走廊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御景离孟氏集团很近,开车不到十分钟。
路上车不多,倪夏握着方向盘,偶尔趁着红灯的间隙偏头看他一眼。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姿态比昨天松弛了不少,腿没有像上次那样顶到中控台,侧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一直挂着,像是一个人在安静地享受某种微小的满足感。
到孟氏大门口的时候她缓缓停下,孟砚南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他站在车边弯腰从车窗里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温润的金色。
他伸手在窗框上搭了一下:“路上小心。”
倪夏点了点头,也笑了一下。
她看着他把车门关上,转身朝大楼里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从容,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在晨光里被镀了一层暖边,步伐不紧不慢,她看着那道背影走进旋转门,消失在玻璃后面,才收回目光挂上挡,把车缓缓驶离了孟氏大门口。
车窗外的京市正在醒过来。
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把路面的纹理和行人的影子都照得格外清晰。
她握着方向盘往晚都新闻大厦的方向开去,心里那篇稿子的脉络比刚才更清晰了,杨平坚的审核意见她会在路上再最后看一遍,然后就可以确定发布时间了。
到了公司后倪夏第一时间就将稿子发给杨平坚,原本以为还要多等等,没想到审核意见回来得比预想中快。
倪夏在开了一个早会回来刚坐下,杨平坚就亲自走了过来,把打印出来的一版稿纸放在她桌上,上面只做了几处极小的批注。
两个措辞的调整和一处时间线的顺序微调。
他靠在桌沿上说了一句“写得很好,你定时间发就行”,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倪夏把那些修改意见在电子文档里一一改好,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停着,她看着那行字,“住了六十七年,这房子跟人一样,老了需要人照顾。”,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发布时间定在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她把定稿存好之后站起来,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槐树胡同的秋天已经走到尾声了。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被风吹着在墙角堆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她踩着那些落叶走进去的时候,脚下传来细碎的被碾过的声响,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奶奶今天没有坐在天井里,倪夏走进院子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她正坐在堂屋的桌边择韭菜,收音机开着,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框,王奶奶抬起头来看到她,把手里那根已经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朝她招了招手。
倪夏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帮她把剩下的韭菜拿过来一起择。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韭菜的根须被掰断的时候发出细小的脆响,和收音机里的唱腔混在一起。
“奶奶,”倪夏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明天那篇报道就发了。”
王奶奶的手没有停,又掐断了一根韭菜的根须,把它放进盆里,然后才慢慢“嗯”了一声。
她说道:“发出来就好,发出来让人看看也好。”
倪夏帮她把剩下的韭菜择完,又去二楼看了一眼。
小陈搬走之后那扇门一直锁着,门上贴着一张写着“已搬离”的白色纸条。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下楼的时候章师傅刚好从铺子里出来,看到倪夏就站在裁缝铺门口说了一句:“明天的稿子,能不能给我留一份报纸?我想收着。”
倪夏说“好,我给您带一份过来”。
章师傅点了点头,转身又钻回了铺子里,缝纫机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嗒嗒嗒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倪夏从槐树胡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
她站在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十七号那扇黑色的木门,它安安静静地关着,门楣上那道被风雨侵蚀了大半的雕花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旧旧的暗色。
倪夏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那篇报道准时发了出来。
标题改过两版,最后定的是《一栋楼的六十七年和它前面的人》。
开篇是王奶奶坐在天井里择豆角的照片,旁边配了一行她说过的话——“这房子跟人一样,老了需要人照顾。”
稿子沿着时间线铺开,从九十年代末产权变更开始,到零三年最初的规划方案,到每一次危房报告被压下去的时间节点,到那些被撕碎的、被搁置的、被遗忘的文件和记录,再到今年暴雨之后暴露出来的裂缝和限期搬离的通知,最后落脚在楼里每一户人家的故事上。
倪夏发完稿之后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键盘敲击声和远处打印机运作的声响混在一起。
缓了一会,她睁开眼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听到戚许在后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说“夏夏你快看评论区”。
她打开手机扫了一眼,几分钟之内那条稿子的阅读量已经在往上走了,评论区有人在问“白氏集团为什么不回应”,有人在说“这栋楼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有人转发了去年暴雨时十七号楼被水淹的照片和今天这篇放在一起。
那些评论正在以她可以预见的节奏慢慢多起来。
稿子发出去之后的三天,倪夏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个整觉。
第一天的时候评论区还在发酵,第二天开始有自称“知情人士”的账号在社交媒体上陆续放出一些东西。
白氏集团名下几处旧改项目的历史记录截图、槐树胡同周边地块的开发时间线对比图、还有几份零散的工程评估报告。
那些东西一部分是倪夏自己在查资料时也翻到过的,但还有一部分她从来没见过。
有人在系统性地往外面递材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着一个时机把它们全部放出来。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白氏置业的一些旧事开始被挖出来。
九十年代一起涉及违规拆迁的诉讼记录被翻到了首页上,评论区有人把那次拆迁的地块位置和槐树胡同一带的地图叠在一起,画了一个红圈。
那些碎片被不同的网友捡起来、拼凑、再拼凑,像是有人在暗处把这些年散落在各个角落的文件一件一件地摊开在日光下面,让所有人一起看。
杨平坚的电话从第二天下午开始几乎没停过。
办公室那台座机隔十几分钟就响一次,有时候是他的同行在打探消息,问“你们那篇稿子的来源可靠吗”、“如果我们也跟进的话你们能提供多少材料”;有时候是白氏那边打过来的,语气从最初克制的“希望能跟你们当面聊聊”变成第二天带着几分急切的说“你们这个报道对我们公司造成了很大影响”。
杨平坚接起每一个电话都是客客气气地说“稿子内容有据可查,欢迎你们提供不同角度的回应”,然后放下话筒靠进椅背里,叹了一口气。
倪夏要做什么他是知道的,就是不知道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倪夏这边也一样。
她手机里存的那些同行联系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在消息列表里跳出来,都在问她“这篇稿子的线索是谁给的”、“后面还有没有续篇”、“你有没有听说过白氏在其他几个区的项目也有类似情况”。
她一一回复,措辞尽量客气但滴水不漏,把能说的说了该留的留了。
倪夏知道现在这个局面不是她一个人能够控制的了,那些被释放出来的信息正在以她无法干预的方式自己被更多的人捡起来再传递下去。
她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不添乱,不轻举妄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三天傍晚,倪夏正坐在工位上翻手机里那些新冒出来的信息,家族群的提示音忽然响了一声。
那个群平时不怎么活跃,是孟老爷子建的,里面有老爷子、孟砚南、孟叙白、孟徽舟、还有她。
平日里偶尔有人发一些问候或者转发些养生文章,几个月也没几句话。
但今天老爷子亲自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晚都回老宅吃饭,七点,不准迟到。”
作者有话说:
警报警报!修罗场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