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留宿孟砚南和倪
倪夏收到信息的时候先问了孟砚南。
他也刚看到群里的消息,几乎是秒回了她。
倪夏打字问道:【是因为这次的报道吗?】
孟家已经很久没有老爷子发话让全家回去吃饭的场面了。
那篇稿子发出去之后的动静比她预想中大得多,白氏那边这两天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递话,杨平坚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
她不确定这顿饭是不是老爷子想要当面问这件事。
孟砚南回得很快:【不会,放宽心,他不会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有意见的可能是其他人。】
倪夏看着那行字,一点就通:【你说的是白薇?】
孟砚南道:【嗯,可能是他们回去找老爷子了,从你这入不了手,就想让老爷子压一压。】
倪夏回道:【那爸会让我不要报道吗?】
孟砚南:【不会,有我。】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几点下班?我接你,我们一起回去。】
倪夏想了想,觉得两个人一起回去比各自到场更合适,她回了一句:【那你六点来接我吧。】
【好。】
关上手机之后倪夏又看了一会儿评论区。
那篇稿子的热度还在往上走,新的留言和转发在持续滚动,有人贴出了白氏在其他区域的旧改记录,有人把时间线和这次槐树胡同的情况做了对照表放在网上。
她把那些新冒出来的信息大致过了一遍,把有用的截图存进文件夹里。
戚许五点半下班的时候背着包过来敲了敲她的桌沿:“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的店,你肯定喜欢。”
戚许在某方面算是个美食鉴赏家,她推荐的地方从来没有踩过雷。
倪夏确实想去,但看了一眼时间,摇了摇头:“今天不行,我得回家吃饭,明天一起吧。”
戚许“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那种“我懂的”的笑意:“得回家吃饭~行,那就明天。”
倪夏笑了一下:“好。”
戚许背上包准备走,看她还没有收东西的意思,又回头问了一句:“你不下班吗?报道才结束没几天杨总又给你安排活了?”
“没有,一会儿他来接我,我正好再看看这些新信息。”
戚许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谁,嘿嘿笑了两声:“行,那我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我先走了,等你有空记得把你老公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倪夏听着那句“介绍给我认识”的时候,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或许也是时候让戚许知道了的念头。
她点了点头:“好,有时间一起吃饭。”
戚许挥了挥手走了,办公区慢慢安静下来。
六点整,倪夏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孟砚南的消息:“我到了,在侧门。”
她关了电脑,收拾好包下楼。
侧门那辆宾利停在老位置,车身在傍晚的暮色里泛着一层内敛的暗光。
这个时间点下班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路上零星有几个行人,没有人往那辆车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驶出侧门巷子汇入主路,车窗外的京市在暮色里亮起万家灯火。
倪夏看着前方堵成一片红色的车尾灯,开口问了一句:“如果是为了白薇的事,白丰年今晚会在吗?”
孟砚南道:“不会,他还没有资格坐到孟家的饭桌上,但应该会交代白薇说些什么。”
倪夏有些忧心:“现在白薇怀孕了,要是不顺着她是不是不太好。”
孟砚南轻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她算什么,还得顺着她,他们想拿老爷子压我,也得看老爷子愿不愿意。”
倪夏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孟砚南:“你要报道的事我事先跟老爷子说过了,动的是白丰年,我提前跟他通过气。”
倪夏好奇:“爸是什么态度?”
车子正好停在一个红灯前面。
孟砚南侧过头来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爸说,我们夏夏做得好。”
说着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轻轻扣着她的手指,像是在往她手心里传递着力量。
“你做的是好事,是为了住在槐树胡同的那些人,没有人会怪你。”
倪夏看着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她听懂了那层意思,孟家站在她这边,她做的那件事,不会因为牵连到任何人而被叫停。
“好。”她说。
剩余的车程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两只手始终牵在一起,在堵车的间隙里偶尔他的拇指会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一下。
车子将近七点才到老宅,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客厅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倪夏下车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感觉到掌心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
两个人并肩走进正厅的时候,孟叙白正坐在老爷子旁边说着什么,白薇坐在他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看到孟砚南和倪夏一起进来的时候,那个笑容僵了一瞬。
孟叙白的笑容也跟着顿了一下。
只有老爷子看到两个人还牵着的手,笑呵呵地朝倪夏招手:“哎呦夏夏,怎么两个月不见你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老爷子直接无视了孟砚南。
孟砚南也习惯了,自从结婚之后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已经降到了孙子辈以下。
他跟在倪夏身后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把手里的外套叠好搭在椅背上。
老爷子拉着倪夏坐到自己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工作再忙也得吃饭,你看看你,比上次来又瘦了。”
倪夏笑道:“还好,最近工作有点忙,有时候顾不上吃饭。”
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背:“辛苦了,当记者这件事就是出力不讨好,费心费力写了东西,有时候还得不到好。”
倪夏听出了那句“有时候还得不到好”里面藏着的意味,偷偷看了一眼孟砚南。
孟砚南正在低头倒茶,但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理解得没错”。
她便顺着话接了一句:“没事爸,只要这件事是有意义的就行。当记者不怕辛苦,就怕报道不了事实。”
老爷子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带着满意:“今天让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好好补补。”
菜陆续上来了。
长桌两侧坐了一圈人,孟徽舟不在,被发配到欧洲还没回来,桌上坐的是老爷子、孟砚南和倪夏、孟叙白和白薇。
菜摆满了桌,热气袅袅地从碗碟里升起来,白瓷盘沿的汤汁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白薇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孟叙白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老爷子面前的碟子里:“爸,您也多吃点。”
老爷子点点头,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二儿子两口子也坐在对面:“你们也是,白薇怀孕了就别总来回折腾,好好在家待着。”
孟叙白接过话:“都在京市也不远,白薇也总说来陪陪您。”
白薇跟着说:“是啊爸,只是前阵子孕反比较严重,一直没来看您,等生完就好了,到时候总带孙子来看您。”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倪夏因为上次采访沈棠的事一直记着白薇摆了她一道的事,此刻再看她,也注意到她的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一些,整个人看着比之前婚礼那次瘦了不少。
老爷子听着白薇的话却摆了摆手:“不用陪我,现在你们各自忙好自己的就行。”
他夹了一口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我也不喜欢小孩子,这三个臭小子已经把我折腾够了,不想再看小屁孩了。”
白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孟叙白的筷子也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另一边,孟砚南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正在给倪夏夹菜。
他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她的碟子里,又顺手帮她添了一点醋。
倪夏低头吃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吃饭。
孟叙白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孟砚南在和倪夏低声说了句什么,倪夏侧耳听着,嘴角带着一点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孟叙白稳了一下呼吸,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调整回了一种得体的热络:“许久不见大哥,大哥最近还好吗?”
孟砚南放下筷子,神色自若地看了一眼孟叙白:“昨天刚在公司例会上见过。我记得我还否了你一个提案。”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孟叙白的脸色变了变。
倪夏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汤差点呛进气管里,她咳嗽了一声,孟叙白的手刚碰到自己面前的水杯,孟砚南已经把那杯水递到了倪夏手边,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怎么了?”
倪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顺过气来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呛了一下。”
其实是她在忍笑。
老爷子不给白薇面子,孟砚南不给孟叙白面子,这两件事连着发生,她实在有点没绷住。
倪夏低着头假装在喝水,把那个刚冒出来的笑意压了回去。
孟砚南确认她没事之后才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体。
白薇等那阵动静过了,又开口道:“说来我和嫂子就见过两三次,按理来说我们应该多走动,只是我现在怀孕弄得反倒生分了。”
倪夏放下水杯:“没事,我平时工作比较忙,也没什么时间。”
白薇顺着接道:“记者都是忙的,说来最近嫂子撰稿的那篇新闻好像挺火的。”
倪夏看着她,不急不慢地问了一句:“你说的是哪个?”
白薇被噎了一下说道:“就是槐树胡同那个。新闻热度是好事,但现在风向好像不太对,原本那件事是因为自然灾害,不知道怎么的,评论里很多人都在说是白家的问题。”
白薇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孟叙白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回倪夏脸上,“嫂子也是新闻人,知道网上捕风捉影的事大多夸张,都是自家人,你看能不能出一篇澄清,或者安排一个白氏的专访也行。”
她终于把今晚来的意思说清楚了。
倪夏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
她的声音没有变高,但语气里有了一层听不出退让的沉稳:“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白总的意思?”
孟叙白接过了话头:“是我们一起的意思,白氏和孟家是姻亲,如果白氏出事对孟家也不好。”
他侧过头看向老爷子,“您说是吧,爸?”
老爷子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孟叙白,又看了一眼白薇。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在那双商场和家族事务里泡了大半辈子的眼睛里似乎能看透所有。
“白氏出事对孟家好不好?”孟老爷子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孟叙白,语气轻飘飘的,“叙白,你是我儿子,你说话之前先想想自己到底是为了白家还是孟家。”
孟叙白的脸色变了变:“爸,我当然是为了孟家好——”
“你要是真为孟家好,就不该把白家的事拿到孟家的饭桌上来谈。”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盏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你娶了白家女儿,白家有事你该自己想办法去解决,你大哥做主的是孟氏的事,你大嫂写的是她的报道,白家要是觉得那篇报道不实,可以走法律途径告,可以发声明澄清,可以自己出来说话。用姻亲关系来压家里人低头,这做法不体面。”
这话说得不重,但落地的分量让整张餐桌安静了几秒。
白薇放在桌下的手指攥了一下裙摆,又松开了。
孟叙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老爷子已经转向孟砚南说道:“砚南,这事你拿主意,我老了,不管这些了,现在孟氏是你说的算,你说该怎么办。”
孟砚南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父亲会把这件事交给他处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不急不缓,等咽下去之后才抬起眼来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孟叙白看到老爷子已经把话推给了孟砚南,知道今晚的主动权已经不在自己这边了。
但他还是稳了一下呼吸,换了一种更平和的语气重新开口:“哥,我也不是想让夏夏为难,只是白氏现在确实因为那篇报道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有几个正在谈的合作方都按下了进度,说‘等舆论平息再继续’,如果这篇报道的热度一直不退,白氏那边的损失会很大,而我们和白氏……”
“白氏和孟氏是姻亲,”孟砚南替他接完了后半句,语气平平的,“所以白氏的损失也会变相影响到孟氏,你是想说这个。”
孟叙白点了一下头:“对,利益是一体的,白氏倒了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孟砚南搁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白氏倒了?”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白氏现在的情况只是舆论压力,远没到‘倒了’的地步,如果白丰年这些年做事经得起查,那舆论风波过去之后自然会平息。如果他经不起查,那白氏迟早要出问题,跟不跟这篇报道没关系。”
孟叙白皱了一下眉:“可舆论是有人引导的……”
“舆论引导不引导,白丰年签过字的那些文件总是真的。”孟砚南道,“规划方案上的签名是白丰年本人的,历年危房报告被压下去的时间线是公开可查的,产权变更记录也是在工商系统里登记过的。这些东西不是编出来的,是本身就存在那里的。报道只是把它们摆出来让人看到了而已。”
“但如果报道没发出来——”
“如果报道没发出来,那栋楼里的人到现在还在等一个‘正在研究中’的方案。”孟砚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稳,但视线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带了一层深色,“槐树胡同十七号被鉴定为危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那栋楼里的人等了十几年,你让他们继续等?”
孟叙白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
那些文件上白丰年的签名,那些被压下去的危房报告,那些拖了十几年的修缮方案,每一条都是事实。
白薇坐在旁边听着,看到孟叙白被堵得说不出话,知道自己该开口了。
她往前坐了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了餐桌中间那些菜碟和碗盏,落在了倪夏脸上。
她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刻意放低了姿态的恳切:“嫂子,我说句实在话,这件事确实是我们理亏在前。我之前不知道那些文件的事,也是这两天看了报道才了解到的。白氏那边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能不能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
她伸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往下没有多用力,但那个姿态本身已经足够清楚地表达了她的意思:“我怀的是孟家的孩子,以后这孩子生下来,咱们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一家人之间,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倪夏。
白薇的手还放在小腹上,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了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孟叙白在旁边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倪夏。
倪夏放下了筷子。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安静地吃饭,碗里的汤已经喝了大半,碟子里还剩两块孟砚南夹给她的菜。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把餐巾叠好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眼来看着白薇。
“白薇,”倪夏叫了她的名字,没有用“弟妹”或者“一家人”这类称呼,“你是孟叙白的妻子,也是白家的女儿,你现在是为了白家说话,我能理解。但是你提槐树胡同那个报道的时候,有件事情你漏掉了,那栋楼里住的是人,不是数字,不是地块评估报告上的一个面积单位,是人。他们在那里住了大半辈子,有人住了六十七年。”
白薇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
倪夏继续说下去:“我是记者,那篇报道里写的东西是事实,每一个字我都核实过,你可以说我做这件事让白家损失了,但如果你要我为了‘一家人’这三个字去撤一篇真实报道,那我做不到。我当了记者,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孟叙白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但面对倪夏,他的语气还算温和:“但这篇报道牵连孟家的话……”
“报道不会牵连到孟家。”
在孟叙白还没说完的时候孟砚南直接打断他:“白丰年做的事是他自己做的。白氏的事是白氏的事。孟家不需要替任何人的选择兜底。”
孟叙白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了几秒。
那些很久以前积累下来的、被时间一层一层覆盖住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掀开了一个角,露出底下那些一直没有被处理过的裂隙。
孟叙白攥了一下放在桌沿的手指,又松开,然后问道:“你说不会牵连孟氏是站在孟总的位置上,那作为大哥的身份呢?”
这句话不是对着白薇说的,也不是对着老爷子说的。
他是看着孟砚南问出来的。
“你是我弟弟。”孟砚南神色平静,“但你要我为了你妻子的娘家,去压一个记者正在做的正确报道,我做不到。”
孟叙白没有再说话了。
白薇坐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手边的桌布攥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老爷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打圆场,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自己面前的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的表情像是一个在棋盘旁边看完了整局棋的人,不管谁输谁赢,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收进眼睛里,不作评价。
等了一会,他招呼着倪夏:“夏夏,再吃点,一会凉了。”
菜还在桌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孟砚南伸手给倪夏添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倪夏低头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还是温的,姜丝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白薇没有再开口。孟叙白也没有,桌上的气氛安静的异常。
安静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久到碗碟里最后的热气也散尽了,碗沿和桌面之间只剩下碗底盛着的汤表面残留的微光。
老爷子先放下了碗筷:“行了,吃完了就都去歇着吧。砚南和夏夏今晚住在老宅,房间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你们两个,”
他看了一眼孟叙白和白薇,“你们要走就早点回去,晚上夜路不好开。”
孟叙白看着倪夏和孟砚南,说道:“我们今晚也不回去了爸,白薇怀孕开夜路不好,明早我们再走。”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孟叙白与倪夏与孟砚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