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甜蜜真甜,我老
倪夏与安鲤对视了一眼,之后安鲤低下头说道:“我不想见他。”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裤的布料,指腹反复搓着同一条折痕。
倪夏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缓:“不想见他的话,也不想听他的解释吗?”
安鲤的手指在布料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几秒,那些天里她用很多道理把自己说服了一遍又一遍。
“我们是联姻,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他那种人本来就不值得相信”“女人哭一下他就心软,以后还会再犯”“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不需要解释”。
那些道理在她的脑子里排列成行,被她反复默念,但当倪夏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发现她其实没有那么不在乎。
安鲤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想见他,而且我真的想好了,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
她抬起眼来看着倪夏,眼眶里已经不再有那种汹涌的泪光了,尽量平稳下来的说:“既然没必要继续过下去了,什么解释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倪夏看着她,没有反驳她的话,也没有说“也许你该再想想”。
她只是看着安鲤那副正在用全身力气把自己稳住的样子,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安鲤的手背,“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不想见他,那就不见。”
安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微微松了一点。
“不过,”倪夏继续说,“他在楼下,我让孟砚南去见他,我带你先上楼。这样你就不用看到他,行吗?”
安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起身,孟砚南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目光在倪夏脸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微微点了一下头。
倪夏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指在身侧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她手里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碰了碰,在告诉他“方便的话,开个扩音”。
孟砚南看到了那个动作,也看到了她手指点着手机侧沿的姿态,他眨了一下眼,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收回了视线,朝大门方向走去。
倪夏带着安鲤上楼的时候,安鲤走在她前面,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客房门虚掩着,倪夏让安鲤先进去,在门即将合拢的间隙里,她和孟砚南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换了一下。
孟砚南已经接起了倪夏拨过去的电话,屏幕亮着通话界面,然后孟砚南拿着手机,朝秦川的方向走过去,打开了免提。
门外,秦川又敲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都重。
孟砚南走过去开了门,站在门口没有侧身让路,只是看着门外那个穿着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下带着一层明显没睡好才有的青灰色的人。
秦川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孟砚南的肩膀往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又收回来,问道:“我知道安鲤在你家,她人呢?”
孟砚南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人在我这?”
“我在安家等了好几天,”秦川说,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管家跟我说小姐不在家,安鲤在京市没什么能躲的地方。她跟你太太关系最好,肯定在这儿。”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往客厅深处飘,像是在试图透过墙壁看到二楼的方向,“你让我进去。”
孟砚南侧身让开了一条路,门在他身后合拢。
秦川走进客厅的时候步伐很快,目光扫过沙发、茶几、走廊尽头,确定客厅和一楼都没有人。
他站在客厅中央转过身来看着孟砚南,问:“她人呢?”
孟砚南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姿态从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靠进沙发靠背里,端着杯子看着秦川。
他没有回答“她在哪”,而是开口问了一句:“你找她,然后呢?”
秦川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他站在茶几对面,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什么然后?”
“你找她是为了去离婚,还是想继续过下去?”孟砚南的问。
秦川皱了一下眉:“肯定是继续过下去。我从没想过离婚。”
“你从没想过离婚,”孟砚南重复了一遍那半句话,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又为什么还发生这种不清不楚的事?我竟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月光。”
不知道为何,秦川觉得现在的孟砚南有几分像他爸,眼神极具压迫感,他道:“不是白月光,只是曾经在国外帮过几次忙,现在她受了难求助我,我….”
孟砚南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看着秦川,目光里带着一层审视:“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耶稣了?这么大爱,天底下受伤的女人你岂不都要帮一遍?”
秦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一样?”
孟砚南没有接这句话。
他靠在沙发里,姿态不变,但目光在秦川脸上多停了一拍,他的神色依然疏淡,但那双眼睛里正缓缓翻涌着某种他自己也未必肯承认的情绪。
说来说去,就是怪秦川。
要不是他那些不清不楚的事把安鲤气到跑出来,他也不用连着四天晚上只有自己的体温暖着那半张床,晚上推开门看到的是安鲤枕着自己的枕头睡得正香,而他的老婆只能在他蹭到客房门口时,抬着困倦的眼睫小声说一句“今晚还得陪她”。
他今天能叫秦川进这个门,已经是他善良了。
孟砚南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你没什么错,现在就可以走。”
秦川着急了,他往前走了半步,说道:“我没觉得自己没错。我现在是已婚的身份,我确实不该那么做,我知道不对。”
“这几天我也烦死了我自己,那天是我做出了逾矩的事,这几天我已经都安排好了。”
孟砚南抬了一下眼:“你怎么安排的?”
“她没什么钱,我就给她找了个工作,包吃包住,工资还不错,她自己就能养活自己,不用我帮忙。”秦川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而且我跟她说清楚了,我结婚了,以后别再找我。”
孟砚南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问道:“她如果还找你呢?”
秦川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该做的我都做了,正如你所说,我不是耶稣,帮不了再多。”
孟砚南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皱眉问道:“她真是你前女友?”
秦川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回沙发边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道:“不是前女友。”
他抬起头来看着孟砚南,解释着:“她家的餐馆,我在美国的时候常去。你自己也知道,我们那中国胃在国外真吃不惯,我自己还不会做。那家馆子是我偶然发现的,第一次去的时候点了一碗牛肉面,味道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我就成了常客。”
“她父亲是老板兼主厨,我去的次数多了,跟她父亲聊得比较多。他手艺好,人也实在,那种中国长辈式的热心。每次多给我加一勺卤牛肉,问我‘够不够吃,不够再加’。一来二去就熟了。”
孟砚南没有打断他,只是靠着沙发靠背,手里的杯子放在膝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有一次我从餐馆出来,往停车的地方走,那条街晚上不太平,几个人围过来,黑人,看那个架势就是惯犯,他们要钱,我没给。跟他们打起来了,后来他们掏出刀子来。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不能怂,没跑,她父亲听到了动静,从店里冲出来拉架。那一刀本来应该是落在我身上的。”
“然后我就跟他家走得更近了,后来他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帮了一些忙,安排医院什么的,第四年的时候他走了,走之前把他女儿托付给我,让我多照顾照顾她。”
“我对她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她父亲是那个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人,她就是恩人的女儿。我跟她说了,如果她愿意,可以当亲妹妹一样处,临走的时候我问她是想回国还是留在那边,她说想留下。我就给她留了一笔钱,还有我在京市的地址,说‘以后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找我’。”
“后来她结了婚,我也结了婚,这些年没有联系过。”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更低了,抬头看向孟砚南:“前几天她忽然出现在京市,找到我,说她嫁的人对她不好。她胳膊上都是伤,我只是……帮她找了个住处,安排了工作。我已经结婚了,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天对安鲤说的那些话,真的是情急之下说的,我没有想维护任何人。”
孟砚南看着他。
秦川坐在他对面,姿态和他平时那个散漫、带着几分风流的模样完全不同,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手指在膝盖上交叉握紧了又松开,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宣判结果的人,不安地等着结果落下。
孟砚南却没在乎这些,直截了当的说道:“所有情急之下说的话,其实都是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的,你潜意识里觉得安鲤是不讲理的人,所以把她放在了更不讲理的位置上,把那个女人放在受害者的低位,才会在那一瞬间说那些话。”
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反驳。
“秦川,安鲤是你的妻子,她才是你需要负责的人,不是你帮过的那个女人。”孟砚南的一字一句的说道,“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她,你都已经承担了丈夫的责任,做丈夫的责任首先就是不让妻子受欺负,哪怕那个人是你自己,也不行,如果你一直摆不清位置的话,那不如离婚。”
秦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沙发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叉握着的指节,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我没有摆不清位置。我只是……那天看到她坐在那里,我没有处理好。”
“她嫁给我,我知道她一开始不情愿,所以我一直觉得,如果她过得不开心,想走,我不会拦她。但我从来没想过让她走。”
二楼的客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倪夏和安鲤坐在床边,倪夏的手机屏幕亮着,扬声器开着,放在两人中间的床单上。
孟砚南那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过来,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安鲤坐在床沿上,手指攥着睡裤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却一声不吭地听着。
倪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被单上有一段手掌宽的距离,那部手机就搁在中间,正在平稳地传着客厅里两个人的对话。
等那边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安鲤的嘴唇动了一下,说道:“还是砚南哥知道,秦川就是个大混蛋。”
倪夏侧过头看着她,没有急着接话。
她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安鲤的手背,然后轻声说:“再听听。”
秦川的声音再度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安鲤已经坐在了床边,手里攥着倪夏的手机。
“我知道,一开始我们的婚姻确实是两家想要结为秦晋之好,这一点我没有否认过。”秦川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我和安鲤互相不对付了这么多年,说实话我有点习惯以前那种相处了,她看不惯我,我就跟她吵,我惹她生气了,她就刺我几句,然后我们各回各家。”
“但最近她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了,她开始学着给我煲汤,手烫了一个泡也闷不吭声的,她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我也确实觉得,我们和以前不一样了。”
“之前你问我喜不喜欢她,我沉默了。那个时候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经过这几天,我忽然想明白了,我或许是喜欢她的,对她的一切都很在意。”
“发生这件事我不愿意看到。最开始的时候,我希望她能理解我,觉得我是在帮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但后来这几天我自己想了很多,那天她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对的,如果换作是我,是我看到她抱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哭,我看到那样的画面,我心里也会很难受,别说吵架了,我大概反应比她还大。”
“我今天来找她,是想跟她道歉。她原不原谅我,是她的事,我认。但我不想离婚,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孟砚南的声音传过来,他问:“你喜欢她?”
“嗯,”秦川确切的说,“我喜欢她。”
孟砚南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听到了?”
秦川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听到了……嗯?你在和我说吗?”
他大概是顺着孟砚南的目光方向看到了茶几上那部屏幕亮着的手机,正显示着通话界面,备注那行字在明亮的屏幕上分外清晰——“老婆宝宝”。
秦川愣了一下,然后大脑迅速将那几秒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从刚才进门开始,孟砚南的手机就一直以某种方式开着,而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都通过那道正在通话的线路传到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嫂子?”秦川试探的说着,他对着听筒的方向,把音量放大了些许,“是安鲤吗?”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但有一阵细微的呼吸声正在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和几道被压得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混在一起。
安鲤坐在床边,把手机握在掌心里,用指腹贴着自己的嘴唇,像是怕一不小心就会让自己的呼吸声盖过那些正在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话语。
她的眼睫低垂着,一滴泪正在从眼角滑下来,沿着她的脸颊落到了手机壳的边缘,在屏幕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鲤鲤,我知道你在听。”秦川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对不起,我那天太过分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人用手背压住之后又忍不住漏出来的鼻音。
秦川的声音还在继续:“之前我承认,我一直没有把位置摆正,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有些人,我可以自己处理,但我忘了,我处理的方式应该先告诉你。你是我的妻子,我应该先告诉你,再去做,而不是让你自己发现那些我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但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你是我的妻子,才是我共度余生的人。你才是那个我应该把所有的位置都让出来的人。”
“我喜欢你,我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你愿意继续监督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川的手心已经开始微微出汗,久到他以为电话可能已经断线了,他正想低头看一眼屏幕,扬声器里终于传来了安鲤的声音。
那道声音带着一层浓重的、被眼泪浸润过的鼻音,尾音微微上扬,说道:“秦川,你真的烦死了。”
秦川站在茶几旁边,那张从进门起就一直沉着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
孟砚南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端着自己那杯已经续过两轮的水,他看着秦川那副表情变化的样子,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开口:“傻站着干吗?不知道上去?”
秦川像是被那句话字拉了出来。
他放下手机,转身跑向楼梯,倪夏很有分寸的出来,给两人的私人空间。
二楼那扇门在秦川跑上去之后轻轻带上了,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倪夏站在走廊拐角,侧耳听了一下。
门里面传来安鲤带着鼻音的声音,像是正在说“你跑什么跑”,然后一个更低的男声接了一句什么,隔着一道门板听不太清楚。
倪夏没有再听,她收回目光,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孟砚南正坐在沙发上,姿态和刚才秦川进来时没什么太大区别,靠在沙发靠背里,手边放着一杯已经重新续上的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通话界面已经挂断。
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倪夏朝他走过去,然后在他面前站定,弯腰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颈,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靠进他怀里的姿态带着一种柔软。
声音贴着他的耳侧落下来,甜甜的说着:“谢谢你,老公。”
那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孟砚南很少从她嘴里听到这个称呼,平时她叫“孟砚南”,有时候叫“哥哥”,偶尔在他那副眼镜出现的时候含含糊糊地叫过一两次别的,但“老公”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不同于其他称呼的温度。
他放下手机,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侧,带着她的身体往他的方向带了带,让她坐在他腿上。
“就这样谢?”他问,声音里还带着一层正在被自己慢慢放低的笑意。
倪夏偏过头来看他,十分顺从的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她亲完之后没有退开,就着那个距离靠在他的胸口,侧脸贴着他的锁骨位置,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几层衣料传过来,稳定而清晰。
“看来秦川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她说。
孟砚南的手搁在她的后腰上,指腹沿着她腰线那道轻微的弧度慢慢地划过。
他听到那句话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客厅尽头那扇半掩的客房门上,又收回来:“我会派人查查那个女人。”
倪夏在他肩窝里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你也不信她就是单纯来求助的?”
“正如你所说,”孟砚南道,“一个经常遭受家暴的人,怎么可能逃出国,拿着护照,坐着飞机过来。”
倪夏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从他眼底那层平稳的暗色上滑过,然后她垂下眼,重新把脸靠回他的肩窝里:“那就交给我最厉害的老公了。”
她说完之后自己听到“最厉害的老公”那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被她自己压着,但孟砚南偏头的时候刚好看到了。
他用指腹在她下巴上轻轻抬了一下,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刚才脸颊上的那一下深得多。
一吻毕,他稍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看着她的眼睛,笑道:“嗯,真甜,我老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有点想让秦川和安鲤be,但也没太想好,等我再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