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施云琮一大清早去了父母家, 头还是疼,胃里也烧,进门就问文娴家里有没有葛根。
文娴找来葛根后, 他加了山楂和陈皮, 煮了一碗醒酒茶,不等凉温,就急急地喝了下去。
施仁华叫他去下棋,他摆手, “输了你又生气。”
“口气真大。你丈母娘那边安抚好了?”
“她是公事公办, 气消了就好了。”
“那你怎么喝成这样?”施仁华指了指他的眼睛,眼尾仍是绯红色,眼皮褶皱愈发明显,典型的宿醉痕迹。
文娴拿了蒸汽眼罩过来让他热敷, 问他跟余又圆在英国相处如何, “现在结了婚, 感情要比过去更浓才对。”
他抿着唇点了点头。昨晚那通电话他隐约记得, 没良心的人还算温柔。但愿她少去男同学家里吃饭吧。
施仁华说:“你们领证之后,恬恬还没给我打过电话,回头你让她打电话给我。”
施云琮笑一下, “想摆公公的款,听儿媳妇给你请安?”
“不应该吗?”
施云琮调整一下表带,又喝了半碗葛花山楂水, “你给改口红包了?等年底她回来,你们把彩礼准备齐全,我们两家再商量之后的事。”
不等施仁华接话,他又说道:“供应链整改,你说躲清净就躲, 你那几位老伙计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丈母娘这顿酒不算难喝,难喝的酒在后头。”
话说完施云琮就走了,餐桌上的东西一口没吃,蒸汽眼罩也没带走。
施仁华跟文娴吐槽道:“结了婚,人都变了,尾巴翘上天了。”
“是比之前话多了一点。”文娴挑一下眉头,“可能是他高兴,谁刚结婚不高兴啊。”
苏亭玉等在工厂门口,待施云琮的车停靠之后,她让助理沈心悦先把相关资料送过去。
施云琮从家里直接过来,没带秘书,接了一叠检测报告和产能数据,边走边翻,问沈心悦:“余总来了吗?”
“余总没到,战略部来了两个经理。“沈心悦说着话,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轻巧的保温杯递到施云琮面前,“乌梅莲子汤,解酒的,是我早上在家煮的。苏总也有。”
施云琮顿了顿,视线从这个贴着笑脸贴纸的白色保温杯上挪开,没接,道了声“费心”。
工厂负责人陪同参观了蚕茧仓储区和原料仓库,苏亭玉比随行的技术专家还要内行,她亲自去各车间取了样布,标注清晰,带回公司实验室复检。
财务部的工作也做得十分到位,傍晚之前,总裁办收到了新旧真丝供应商的各项成本对比。
下班前,秘书进来送文件,请施云琮逐一签字。
文件夹打开,桑蚕丝高定的立项申请,余竞在上面签了字。施云琮放下手里的钢笔,问秘书:“这个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上午,余总亲自送来的。”
施云琮起身去茶台倒了杯水,又问:“她还说什么了?”
“余总说,她也要休假了。”
“也?”
秘书应声道:“她说董事长巡店巡了一个月累了,她代理公司事务一个月,也累了。”
“她要休假多久?”
“两周。”
秘书前脚刚出去,供应商的电话便打了进来,没经过总裁办,直接打到了施云琮的私人手机上。
难喝的酒这就来了。
去赴饭局之前,前台秘书来知会,一位姓李的先生,声称自己是他的朋友,执意等在会客室。
施云琮看了看时间,先打给文娴,问文若禹那个家伙知不知道他跟余又圆领证的事,得到文若禹已知情的回复后,他对秘书说:“让他进来。”
李维舟进门时,施云琮正垂着眼睛看一份文件,待他站定在他的办公桌面前,施云琮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听说你们领证了。”李维舟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冷静理智。
“是。”施云琮把文件合上,抬眸一瞥,视线轻飘飘地经过李维舟的脸。
李维舟撑住桌子居高临下地质问他:“是你逼她的吗?那天她在我面前承认她对你没有感情,如果不是你逼她,她绝对不可能跟你结婚。”
施云琮回忆领证的那个清晨,余又圆怒气冲冲地指着他的鼻子一通臭骂,骂的那些话他字字句句都还记得。
气成那样,全是责备他发照片给面前这个胆小鬼吗?他觉得不尽然。
她更气他想悔婚,气他心里不在乎她。
感情是处出来的,至少在伦敦这阵子,至少在昨天晚上,他不觉得他老婆对他是没有感情的。
如果她跟她初恋说她对他没感情,那为什么说完跟初恋没后续了,反倒是扭头就嫁给了他。领完证后,她也没有去气死这个懦弱的男人,这充分说明她跟他结婚不是为了赌气。
眼前这个幼稚的男人究竟是在叫嚣什么?
施云琮站起身来,走到李维舟的面前,倚在了桌沿上。他拿起办公桌上,前几年余又圆送给他的一个鬼工球装饰品,放在眼前细致地赏看上面的镂空花纹。
“她要是知道你这样看低她,又要跟我抱怨她当初挑朋友的眼光是多么差劲。”
“她不爱你。”李维舟直视施云琮的眼睛,上半身微微发抖。
施云琮仍旧懒得看这个人,淡淡一笑:“跟她走进婚姻殿堂的人是我,日后跟她生儿育女的人是我,晚年跟她含饴弄孙的人还是我。我太太非常聪明,十九岁之后,她再也没做过任何错误的选择。”
李维舟被秘书请出了办公室。
施云琮把鬼工球放回到办公桌上,偏过头看了会儿窗外的夕阳。
忙成这副鬼样子还要抽空应付余小姐这位神志不清的初恋,希望余小姐在异国他乡能对自己多长点心,最好是关心。
余又圆在工坊打版,许彦文打来电话,找她要旅行攻略。
“余总真要休假了?”余又圆觉得好不对劲,“她不会是怵苏女士了吧。”
“这些年她怵过谁?就是累了,歇两天。”
“可是供应链的问题不是很棘手嘛,她这时候休假,烂摊子谁收拾?”
“你老公不是人啊,在其位谋其政,他都出师了,这事就该他自己去解决。”许彦文又笑了声,“公司的事情你一向不上心,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云琮跟你诉苦了?”
施云琮倒是没诉苦,但前几天他接了那么多工作电话,开了那么多电话会议,她不想听也听见了。
“破旧立新哪有那么容易。不过你跟我妈不管,施伯伯还能不管嘛。”
“你施伯伯是第一个躲的。我可没躲啊,该我们财务部协同的,我都是第一时间配合他。”
“是是是,你人多好啊。”
余又圆给许彦文发了详尽的巴厘岛旅行攻略,祝余女士度假愉快。忙完,给林昱东打去一通电话,嘱托他在酒局饭局前给施云琮准备好药品,除了醒酒药,最好还备上胃药和护肝片。
林昱东心里纳闷,余小姐也是转性了,以前她是从来不会交代这些事情的,看来领证还是有好处。他都没好意思说自己正在休假。
印烫的效果不好,余又圆推翻了设计,去面料市场放风。傍晚时分,外面又下起了大雨,她冒着雨钻进一间日料店。
今天倒霉,背了不防水的包,方才被雨水打湿了她的设计稿。她正郁闷,罗伊可打来电话,说她跟Carlos分手了。
打包了一些吃的后,余又圆打车去了罗伊可的公寓。一进门,看见闻祈也在,愣了愣神。
罗伊可说:“既然都跟Carlos结束了,我打算接受米兰那边的offer,这周五就出发。本来还发愁公寓转租的事,谁承想闻祈正好要换房子,他来看看。”
余又圆把罗伊可拉到露台上,“怎么这么突然?”
罗伊可耸了耸肩膀,“牵一发动全身,我只是提了一下,没想到Carlos立刻抱怨重重,原来他早就受不了异地了。其实伯明翰到伦敦又有多远呢。”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明我跟他的很多观念从根本上就无法契合。”
“四年,时间也不短。”余又圆拉住罗伊可的手,“难过吗?”
“我不难过。”罗伊可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两秒钟后,她抬起手猛地把余又圆抱紧,“我撒谎了,我好难过。”
闻祈听见学姐的哭声后,默默地往余又圆的手里塞了两张纸巾。转过身,他去帮忙收拾地板上一些杂物。
两个女孩在露台上待了好久好久。
回到室内后,余又圆闻见鸡汤的味道,迅速往厨房里钻,“你在做饭?”
戴着围裙的闻祈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汤勺,“看见冰箱里有三黄鸡,就自作主张给炖了,估计学姐也哭累了,给她补补水。”
罗伊可从厨房外探头进来,“感谢你,天气冷,我正好想喝热汤。”
余又圆打包来了三文鱼、甜虾和海胆,还有一个寿司拼盘。
闻祈把煲好的鸡汤端上餐桌,“今天真够混搭的。”
“那就再混一点吧。”罗伊可从酒柜里翻出一瓶五粮液,“其实我讨厌死喝洋酒了,我就喜欢喝白的,这可是我珍藏的。”
余又圆哭笑不得,点点头,“行,五粮液比茅台柔多了。”
闻祈不觉得余又圆是个酒量好的人,看见两个女孩微醺后,拦下了余又圆的酒。
余又圆推开他的手,“别管我啊,我醉了我就睡在这里。”
罗伊可回忆起余又圆以前发酒疯的样子,她趴在施云琮的背上,把施先生的耳朵、脖子咬的面目全非。
“就喝到这儿吧。”她心有余悸地收起了余又圆面前的酒瓶。
见罗伊可没了兴致,余又圆也不再贪杯,她吃着一口寿司,忽然有些鼻酸,“虽然年底我也是要回国的,但是你突然先走了,还是觉得好伤感。”
“没事啊,伦敦还有这么多朋友。”罗伊可搭住余又圆的肩膀,又拍了拍闻祈的肩膀,“学弟,以后善待我的房子,我对这里很有感情的。”
“放心。”闻祈给两个女孩一人塞一张纸巾。
就在饭局快要结束的时候,门铃响了。罗伊可去开门,拿着雨伞的Carlos站在门外。
头晕眼花中,余又圆看见罗伊可扑进了Carlos的怀里,她撑着脸问闻祈,“所以,失恋的酒是白喝了,对吗?”
闻祈也撑着脸,说:“恋爱,分分合合是常态。”
“我就没分过手。”余又圆耸肩。
“那你很幸运了,你先生非常厉害。”
“为什么不是我厉害?”
闻祈笑笑,没有接话。
Carlos一来,余又圆没办法再留宿,跟闻祈一起打车离开。
路上余又圆的手机响了,她脑袋胀疼,非常不情愿地打开看消息,很意外,竟然是余竞的助理转发的一封邮件里的内容。
是一段视频——
今晚酒局结束后,喝醉酒的施云琮和一位年轻女性推推搡搡地去到他的车上,在车里待了二十分钟,直到施云琮的司机出现后,女孩才从车上下来,而后自己打车离开。
视频是完整拍摄,只有时间快进,没有经过剪辑。
余又圆立刻打给余竞的助理:“邮件是谁发给你的?”
助理急声说:“我还在查,余总和许总这会儿估计已经休息了,还不知道消息。”
“邮件有抄送给别人吗?”
“我这边显示没有。”
余又圆又问:“视频里这个女人是谁?你认识吗?”
“是苏总的助理沈心悦。”
余又圆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挂了电话后,请司机靠边停车。
闻祈问:“发生什么事了?”
余又圆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没事,你先回吧,我下车透口气。”
闻祈不放心,跟着余又圆一起下了车。
余又圆背过身去,又把视频点开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忽然间,她的心和胃拧到了一起,晚上吃掉的那些生食、喝掉的热汤和凉酒,搅合出一股猛烈的酸水,汹涌地从肠胃往她的心脏里灌。
她往街角走,对闻祈说:“请你先别跟着我。”
走到僻静的地方,她打给施云琮,一遍,无人接听,两遍、三遍、四遍,都无人接听。
终于打到第二十遍,电话拨通。
“喂?”听筒里传来施云琮虚弱的声音,“怎么了?”
余又圆问:“你回家了吗?”
“我在家。”
“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嗯……还行……你说……”
“看我给你发的视频。”
“什么视频?”
“先看!”余又圆控制不住地对他高声喊叫,“脑子没糊涂的话就赶紧看!”
喊完,余又圆挂掉电话,弯下腰,一口酸水吐在了地上。
闻祈急忙跑过来给她送纸巾和水,轻轻拍打她的背,“继续吐吧,吐干净了才舒服。”
拼命忍吐的余又圆一把将闻祈推开,待人离远她后,她才无所顾虑地畅快地把糟糕的胃吐了个干净。
一刻钟后,她一个人蹲在地上处理这一滩污秽,她让闻祈不许靠近她,如果他敢过来帮忙,她一定会翻脸。
小雨一直在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