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这天下午的露营, 林屿还是跟着去了。
他戴着一副墨镜,半躺在树荫下的折叠椅上,长腿交叠,姿态松弛,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 看不出在看哪里,但他的脸始终朝着天幕这边。
而天幕之下, 于宥宁正在午休, 薄毯盖着肚子,双腿半搭在林骁的大腿上, 呼吸均匀。
林骁则一只手搭在她小腿上, 另一只手滑动着屏幕阅读新闻, 目光时不时从手机上方掠过, 落在树荫下那个墨镜遮脸的人身上, 又收回来。
溪水边总有小孩吵闹, 一个两个拿着滋水枪到处讨嫌,水柱在阳光下闪着光,伴着尖叫声和笑声, 给这个安静的午后添了几分闹腾。
于宥宁被吵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好惬意呀,还是自然风最舒服了。”她一直就不大爱吹空调。
林骁宠溺的捏捏她的小腿:“那要是再配上我提供的马杀鸡服务呢?”
于宥宁愣住,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会从林骁嘴里说出来的, 反倒很有某人的风格…
她下意识瞥了眼树荫下的人,还躺着呢,那给自己提供“马杀鸡”服务的, 肯定是林骁。
她盯着他的小黑手看了会儿,借口想站起来走动走动,结束了这场“马杀鸡”服务。
休息好了,精神也好了,她站起来扭扭腰,抻抻手,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林骁就这么仰头欣赏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会动的画。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目光柔软得像此刻被风吹皱的溪水。
一切都平静而美好。
如果没有那两个滋水枪的小屁孩。
“让你尝尝我大马金刀的厉害!”
“都什么年代了!让你见识我东风捣蛋的威力!”
两个小孩绕着圈圈跑,你追我赶,滋水枪的水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其中一个脚底打滑,身体一歪,手里的滋水枪跟着偏了方向,水柱不偏不倚地嗞在了林骁的裤子上。
正正好,淋湿了关键部位。
空气突然安静…
看着那滩迅速洇开的水渍,于宥宁尴尬的挑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猛地移开视线。
林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那抹悠然自得的笑意正在渐渐消失。
旁边两个小孩已经心虚地跑走,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张望。
于宥宁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披肩从椅背上扯下来,飞快地塞到林骁手里,眼睛却盯着远处的树:“要不……你还是回去换一下吧。”
现在回去吗?
林骁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树荫下,林屿依旧躺在折叠椅上,墨镜遮着脸,看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
狼子野心,他怎么能放心。
可裤子湿被淋的位置实在尴尬。
他再次垂眸,这角度甚至能看到形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窘迫。
“快点啦,你这……这不雅观。”于宥宁催促。
林骁深吸一口气,把披肩围在腰间,遮住那片湿痕:“好,我快去快回。”
“嗯嗯。”于宥宁点头。
林骁转身离开,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走出十几步远又忍不住回眸,天幕下,于宥宁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面朝溪水,侧脸安静。
他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至于林屿,其实在他转身那刻就已经伺机而动了。
起身,摘下墨镜,再拍一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不急不慢,不就是沉稳大度嘛,谁还不会了。
而正在喝水的于宥宁,在看到林屿那一刻,差点被呛住。
…刚睡懵了,竟然忘了林屿也在。
林屿钻进天幕,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有像那天晚上那样冲动,没有一上来就红着眼睛质问,没有拉她的手,没有说“你看看我”,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表情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消停了这么三天,林屿也算想明白了,那天在林骁家发火、摔门、指着林骁骂,有什么用?只会让于宥宁觉得他不成熟,觉得他在无理取闹,觉得林骁比他稳重,比他体面,比他会处理事情。林骁这个装货,表现得端庄大气、从容不迫,衬托得他更小气了。
“宁宁,对不起,我向你道歉,那天是我太激动了。”
“不怪你。”她说。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跟你解释清楚。”林屿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说分手的确是气话,那之后因为赌气,我一直没有联系你,然后我就出任务去了,那是密级任务,没有办法联系外界。”他顿了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真的,真的没想分手。”
于宥宁看着他恳切的目光,心里已经相信了。
大学四年,她怎么会不了解他的为人,他的爱从来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笨拙的,热烈的。
“你别这样。”于宥宁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溪水里被阳光照得晃眼的水面:“始终是……错过了。”
林屿一下就红了眼眶:“宁宁,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你全都忘记了吗?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拍大头贴,你用手指亲了我的脸颊,照片我到现在都还留着;我们的初吻,在北海的海边,我们彼此依偎,从天黑聊到天亮;还有大四那年你的生日,我用兼职一年的钱给你买了一颗钻戒,那时候我就想好要娶你了!”
于宥宁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怎么会忘呢。
那时候的他们,快乐得那么纯粹,像两颗刚被摘下的果子,青涩的,饱满的,每一口都带着阳光的味道。
“宁宁,你和林骁才认识不久,你甚至不了解他。”林屿攥紧了拳头,极力克制着,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大金毛,拼命想往前冲又被自己拽住:“你是不是因为他的脸才……他和我长得那么像,小时候就好多人问我们俩是不是双胞胎。”林屿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于宥宁垂下了脑袋,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林屿送她的钻戒在梳妆台的首饰盒里,而现在手上戴着的,是林骁送的。
他们是很像的。
她第一次见到林骁的时候,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那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错觉,全都是因为那张脸。所以林骁表白的时候她才会犹豫,所以她在答应之后还会反复地想“我到底喜不喜欢他”。
可她现在知道了,林骁和林屿,是不像的。
林屿热烈,林骁沉稳;林屿会把所有情绪挂在脸上,林骁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林屿的爱是夏天的暴雨,来得猛烈,落得坦荡,让人无处可躲,甘愿不躲也要肆意一次;林骁的爱是冬天的地暖,不声不响,等你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捂热。
可这些话,她对着林屿那张恳切的脸,说不出口。
“如果是因为他像我,那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都怪我,我怎么能跟你赌气呢,我真是恨死我自己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开始发抖,眼眶里也蓄满了泪水,他用力睁着眼,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漫过下眼睑,亮晶晶的,像随时都会决堤。
于宥宁看到他红了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们在一起三年,她只见林屿哭过一次,那一次也是因为她,因为她说分手,他才哭的。
“林屿,”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我们……我们已经……”
林屿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他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不重,但很用力:“宁宁,我不同意分手,我不要和你分手。”
他松开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条珍珠项链,粉色的:“你看,这是我执行完任务去买的,我一看到它就想起来那年在北海,你没舍得买的那条,我,我不该跟你赌气的,我想只要我回来跟你道歉,你肯定会原谅我的。”
他不是没有准备就回来的,他带了礼物,攒了一肚子的话,想好了要怎么解释,要怎么道歉,他以为只要他解释了,她就会像以前那样,顺着台阶下来,跟他说“下次别这样了”,然后他们就和好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一个急切的脚步声冲进了天幕。
是林骁,他换了条深色休闲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渗着一层薄汗。从别墅区到露营地,步行快走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他跑了大半段。
他的目光扫过林屿按在于宥宁肩膀上的手,扫过于宥宁微微泛红的眼眶,扫过那条被捧在她面前的珍珠项链,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但他的表情已经稳住了,他走上前,一把抓住林屿的手臂,指节收紧,重重拉开。
“林屿,你们已经分手了,你自重。”
林屿被他拽得身体一晃,但没有退开,他和林骁分别站定在于宥宁左右,两张极度相似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被照得一清二楚。
林屿的眼睛还红着,但刚才那层水光已经被他逼了回去:“我自重?林骁,要不是你顶着这张像我的脸,你能骗得了宁宁吗?”
于宥宁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着面前这两张极度相似的面孔,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地让她心里发紧。
不对,不一样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谁都护不了,也谁都伤不起。
林屿找到402那晚的场景再次浮上心头,她既怕他们又吵起来,或是再次大打出手,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两个,索性就先谁也不要见:“我想回去了。”
这话一说完,林骁心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坠进了深渊,林屿对她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林屿拦住她:“宁宁,别走。”
于宥宁甩开他的手:“如果你们俩一见面就只能剩下吵架,那以后咱们都不要再见了!”
这下轮到林屿慌了,他知道她不喜欢吵架,或者说不擅长面对冲突,大三那年的篮球赛,他在场上差点儿跟人打起来,不管不顾的往前怼,她为了劝架在后头拉,被自己搡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不吵了不吵了,我不跟他吵了,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你别生气呀。”林屿追着她碎碎念。
反倒是林骁,只是默默拿了车钥匙:“我送你回去吧。”
林骁一只手替她拉开车门,另一只手按住林屿的肩膀:“成熟一点,嗯?”
林屿停住脚步,他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子驶远。
成熟一点?狗日的林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