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那天下午的搬家, 一如林屿所料,林骁不仅不打算帮忙,甚至还想提前溜走。
林屿眼疾手快,拉开副驾就坐上去, 安全带一扣, 动作行云流水:“一块儿呗。”
林骁瞥他一眼:“我还有事儿,你自己收拾好东西自己过去。”
“你能有什么事儿?”林屿故意拖长了尾音, 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味道。
林骁不语。
林屿按下车窗, 探出半个脑袋冲后面喊:“奶奶,别送了, 林骁跟我一块儿去的!”
说罢扭头, 得意洋洋地看向林骁, 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看, 奶奶都发话了, 你还好意思不去?
林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这样, 林骁不得不陪他回家拿了行李箱。也正因为回去拿了行李箱,两个人傍晚回到盛利家园的时候,正好在单元楼门口碰上了于宥宁的妈妈谢芳。
谢芳手里拎着两袋子菜, 刚从小区的生鲜超市回来, 一抬头就愣住了。
面前站着的两个男人,两张脸, 七分像。一个沉稳些,站在右边;一个张扬些,站在左边, 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
还是林骁先开了口:“阿姨,这是我侄子, 林屿。”
“哎呀,侄子呀?”谢芳的目光在林骁和林屿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忍不住笑了:“这长得也太像了,我还纳闷儿呢,以为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双胞胎兄弟。”
林屿并不知道眼前的阿姨就是于宥宁的妈妈,只当是林骁的邻居,礼貌地点了点头。
谢芳笑着应了,目光还在林屿脸上多停了一瞬,这孩子真精神,就是看着比林骁毛躁些。
三个人正说着话,于宥宁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雪糕,另一只手还在刷手机。
“宁宁。”
“宁宁。”
两个男人同时喊出她的名字,一个低沉平稳,一个急切响亮。
她抬头,看清两个男人后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然后喊了声:“妈。”
林屿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妈?宁宁的妈妈?
他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堪称标准的晚辈笑容:“阿姨好!原来您是宁宁的妈妈,我就说怎么看着这么亲切!”
谢芳被他热情的问候逗笑:“你也认识我们家宁宁?”
“认识呀,我们俩还是…”
“妈!”于宥宁一声急喝,拎起手里的塑料袋挡住谢芳的视线:“雪糕买好了!”然后瞪了林屿一眼,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话被截断,林屿的嘴还张着,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谢芳把菜递给林骁,接过女儿手里的雪糕,拿出一根递给林屿:“小屿是过来玩?”
林屿看着林骁手里的菜,老男人,搬过来果然是为了跟宁宁的家人套近乎,心机太深了!
“我搬过来住了,阿姨,以后咱们楼上楼下的,肯定总能碰上,有什么力气活儿,您找我。”
于宥宁看向林骁,林骁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他说想来住两天,休完假就走。”
“住两天?”于宥宁重复一遍,目光转向林屿,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又搞什么鬼?
林屿假装没看懂,笑嘻嘻地挠了挠头:“对,对,住两天,我在家太无聊了,来小叔这儿蹭住,顺便跟他学学怎么考研,小叔学习好,对吧?”
谢芳听到“考研”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小林要考研了?哎呀,这孩子真上进,宁宁你看看,你也学着点。”
于宥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正好,”谢芳拍了拍手,热情的张罗:“走吧,上楼,阿姨今天多做几个菜,你们俩都来吃。”
林屿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三倍:“真的吗?那太不好意思了阿姨!我帮您吧!”他说着就伸手去接谢芳手里的袋子,动作殷勤得像是要竞选“年度最佳晚辈”。
谢芳笑得合不拢嘴:“不用不用,你拎你的行李箱就行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力气大,这袋子才多沉。”林屿已经稳稳地把雪糕袋子拎到了自己手里,侧身让出路:“阿姨您先请。”
于宥宁看着自己妈妈被林屿哄得眉开眼笑的样子,眼皮跳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林骁,两个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算了就这样吧”的表情,跟着上了楼。
进了家门,谢芳就招呼林屿先坐,于宥宁的爸爸于成军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林屿的时候也是一愣。
“这是?”
“叔叔好!我是林屿,林骁的侄子。”林屿主动上前,微微弯腰,伸手和于建国握了握,正式又认真。
“哦…”于建国点点头:“长得是真像,坐坐坐,别站着。”
林屿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得不能再乖的样子。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电视柜上的相框,茶几上的茶具,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这就是宁宁的家,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果然还是林骁心眼子多呀,悄默声的就打进了内部!
招呼了林屿喝茶,谢芳就进厨房忙去了,锅铲翻飞,油烟机嗡嗡地响,林屿听到声音,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阿姨,要我帮忙吗?我会切菜。”
“不用不用,你坐着你坐着,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我不是客人,阿姨您别跟我客气。”林屿说着已经挽起了袖子。
谢芳被他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心里热乎乎的:“你这孩子,真懂事。”
厨房里传来谢芳爽朗的笑声。
于宥宁趁这个空档,一把拉住林骁的袖子,把他拽进了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门。
“怎么回事呀?”
林骁靠在书桌边上,伸手摸了摸桌上那盏小台灯的灯罩,把中午餐桌上长辈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场景简单讲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他难得休个假,也住不了几天。”
于宥宁叹口气:“哎,你也是没办法。”
看她拧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是生气,更像是头疼,他嘴角弯了一下,心里反而轻松了些。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心:“放心吧,我不会和他吵架,更不会打架。”
她抬眸,林骁又猜中了自己的担心。
“宁宁,不用害怕冲突,你是有能力解决冲突的,不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况且,不是还有我给你兜底嘛。”
突然说起这事儿,不仅是因为林屿,还有她工作上的缘故。
转岗到信贷部之后,她接手了另一位同事的部分工作,连同那些工作所附带的客户资源也一并转了过来,交接得急,又赶上大检查,她还没来得及去拜访这些客户,只添加了微信。
昨天,其中一个客户突然在群里发了一份资料,不到十秒钟又撤回了,她当时正好在回信息,眼疾手快点开了文件,里头是已经整理好的贷款申请材料,公章盖了,数据填了,就差签字了。
她没说话,把文件关掉,继续做手头的事。
后来她注意到,那位交接工作的同事在周报里报了某笔业务的进度,数据恰好和那份文件对得上,于宥宁很快就明白了,对方是想先把业务受理了,数据认到自己名下,然后再把后续维护工作丢给她。
可这个客户资源是领导的,而且是新客户,交接工作当天领导说拿给她练练手,估计是她这位同事在群里加了客户的微信,私下联系上的。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要不要找对方谈谈?
第二反应是:谈了会不会撕破脸?她刚来,业务还不熟,很多东西还要请教人家。
她把这件事讲给了林骁听的,林骁问她:“你是怎么想的?”
“她交接工作的时候的确交接得比较简单,每个客户都一两句话带过,但也可以理解,人家没有教我的义务,而且她虽然很强势,但我处理业务问到她,她又还是会很耐心地跟我讲。”
“所以我想,后面还有很多要请教的地方,如果我直接去找领导,估计人家就觉得我打小报告了,可我要是不表态呢?后面她万一一直挖客户,领导肯定会觉得是我能力有问题。”
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责怪自己:“说来说去,一是能力问题,二是我太在意别人看法了,对吧?”
看她不甘心的表情,林骁捏了捏她的脸颊:“可你才刚转岗,还处于学习阶段,不能算是能力问题,至于太在意别人的看法,那是你考虑的周到,你才刚去,的确不好直接找领导说这件事,找你同事谈,是最好的办法。”
“业绩能对半分吗?”他问。
“可以的。”于宥宁说:“我倒也不是多在意这个业绩,就是觉得……也不能吃哑巴亏。”
林骁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欣慰,还有一点欣赏:“那就直接跟她谈,这个客户,你们共同经办,业绩对半分,这样你拿回了该拿的,也给了她面子,各退一步,边界就划清楚了。”
于宥宁点头,又忽然想到什么:“可是她教我业务,我还跟她说这个,会不会显得我……”
“忘恩负义?”林骁替她说完了。
她抿了抿唇。
“宁宁,教业务和挖客户是两件事,你可以感谢她教你,也可以在利益边界上保护自己,这两件事不矛盾,一个成熟的人,就是能把它们分开来处理。”
于宥宁安静地听着。
“至于学业务,”林骁顿了一下:“不见得一定要跟她学,她交接的时候没有详细讲清楚每个客户的情况,也许就是在等你后面去问她,这样原本是她应该做的事情,就变成了卖给你的人情,这种人的逻辑就是我给了你方便,你就欠了我的,主动权是不一样的。”
于宥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心里那个模糊的、一直抓不住的东西,忽然被林骁三言两语就拎了出来,清清楚楚地摆在她面前。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骁,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来什么?”
“我,我不喜欢冲突,不擅长处理冲突。”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承认了一个不太想承认的事情。
林骁看着她,忽然笑了,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发顶。
“宁宁,不喜欢冲突,说明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不喜欢让别人难堪,不喜欢把事情闹僵,哪怕是自己受了委屈。”
“不擅长处理冲突,是因为你很少面对冲突,你身边没有需要撕破脸的人和事,你一直在被温柔对待,而你之所以能被温柔对待,是因为你善良,你体谅别人。”
“所以你说的这些,不是缺点,你不用逼自己变成一个善于撕扯的人,不吵不恼也是同样可以解决事情的。”
“而且,这件事也许根本不会引发冲突,你只是觉得对方性格太强势,就给自己预设了困难,说不定,她也在担心你会去找她呢?”
于宥宁愣了一下,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对方是强势的那一方,自己是被动的那一方,对方手里有“教她业务”“客户情况”这些牌,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可她没想过,对方可能也在担心,担心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而且自己要是在第一步就退让了,那以后只会有更多退让的地方,底线不能被试探!
“对吧?”林骁看着她愣住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
于宥宁有些不好意思的抱住他,脸颊在他胸膛蹭了蹭:“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帮你把你已经知道的东西,从你心里拿出来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其实都想到了,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你想的是对的。”
于宥宁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被人这样稳稳地接住的感觉,真好。不是替她飞,而是陪她一起,还让她知道,就算飞不稳,下面也有一个人在那里,张开手臂等着。
她搂着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那,林屿那边,你们俩和平相处哦。”
林骁没说话,低头回吻了她一下,然后又是一下,最后干脆变成了深吻,辗转着,慢吞吞地,口红都给她舔了个干干净净。
外头,客厅传来谢芳的声音:“开饭了,宁宁,小林。”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林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中气十足:“宁宁?阿姨说开饭了!林骁、林骁、林骁,开门!”
连喊三声,一声比一声响,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似的。
林骁松开于宥宁,转身去开门,于宥宁则背对着门口站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补口红。
林屿的目光先是在于宥宁的背影上停了一秒,然后本能地转向林骁,这一看,他的脸色就变了,林骁嘴角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色,明晃晃的,不用说他也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林屿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宁宁家,她爸爸妈妈都在呢,你要点儿脸。”
林骁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怎么,我跟我女朋友亲热你也要管?”
“你!”
于宥宁已经补好了妆,起身走到门口:“不是吃饭了嘛,别在这儿站着了。”
林屿不甘心地跟上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替她打抱不平的认真劲儿:“宁宁,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于宥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屿,他是我男朋友。”
林屿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问题就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又被她那句“他是我男朋友”轻轻松松地噎了回来。
餐桌上,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小炒牛肉,色香味俱全。
“来来来,坐坐坐。”谢芳招呼着大家落座。
林屿拉开椅子,刚要坐到于宥宁旁边,就被林骁不动声色地占了那个位置。林屿站在椅子后面愣了一下,然后绕到了对面,也行,这个位置也不错,和宁宁面对面,抬头就能看到。
谢芳端起杯子:“来来来,欢迎小屿来家里吃饭,阿姨今天随便做了几个菜,你别嫌弃。”
林屿双手端起杯子:“阿姨您太客气了!这哪叫随便做几个菜啊,简直是太丰盛了,看着就香,我今晚可要多吃两碗饭。”
谢芳被他哄得脸上的笑容一直没下去过:“这孩子,嘴真甜。”
于成军夹了一块鱼肉,看了林屿一眼:“小屿今年多大了?”
“叔叔,我跟宁宁同岁,二十五。”
“噢,那你跟小林没差多少呀,”于成军点点头,又问:“在哪儿工作呢?”
“我大学毕业就入了伍,现在在海军。”
“噢哟,也是军人呀!”于成军眼睛亮了一下,看了看林屿又看了看林骁:“你们叔侄俩还真是凑齐了,一个陆军一个海军,都是为国效力。”他说着点了点头,对林家的家风更加认可了。
谢芳也跟着接话:“你跟宁宁同岁呀,那你们俩说不定还是同学呢。”
林屿眼睛一亮,话赶话地就上来了:“那还真是不巧,我跟宁宁小学、初中、高中都没再一个学校,反而是大学...”
“咳。”于宥宁咳嗽了一声,不轻不重地,刚好打断他的话,她夹了一块肉放到林骁碗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骁则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屿碗里,语气淡淡的:“多吃菜,不是说阿姨炒的菜好吃嘛。”
于宥宁同林屿对视一眼,给了他一个眼神警告,林屿接收到那个眼神,乖巧地点了点头,自动转移话题:“阿姨,这鱼实在是太香了,又嫩又入味。”
“喜欢就多来,”谢芳笑得眼睛弯弯的:“小林也常来我家吃饭的,你住过来这几天就别开火了,上来吃。”
“阿姨,您真是太好了,”林屿一脸感动:“难怪我一见您就觉得亲切,跟见到我妈妈一样。”
饭桌上的气氛在谢芳的热情和林屿的配合下,一直维持在一个热闹而微妙的水平线上。林屿嘴甜,谢芳吃这一套;于成军觉得这孩子虽然话多了点,但一看就是个敞亮人。
林骁则全程安静吃饭,偶尔给于宥宁夹菜,一块排骨,一筷子青菜,一筷鱼肉,不多不少,刚好是她碗里不会被剩下来的量。
林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也想给她夹菜,可筷子都伸出去才想起来:“宁宁,你以前不是不爱吃鱼吗?嫌刺多。”
餐桌上安静了半秒。
于宥宁面不改色:“林骁会替我挑刺。”
话音落下,林骁恰好把挑好的鱼肉进她碗里,白色的鱼肉,干干净净的,一根刺都没有。
林屿看着那块被挑好的鱼肉,表情像是被人往碗里丢了一只蟑螂。
谢芳没注意到这些暗流涌动,还在热情地张罗:“小屿,多吃点,帮阿姨把这些菜光盘。”
林屿收回目光,笑着说“谢谢阿姨”,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林骁夹了一筷子牛肉,慢慢嚼着,抬眼看了林屿一下。
林屿也抬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餐桌上方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这顿饭吃完以后,林屿又赖在沙发上陪于成军看完了新闻联播才走。
于宥宁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三个的对话,林屿聊部队的事,聊海上的生活,聊那些她从来没听过的远方。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比前两年沉稳了不少,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嘻嘻哈哈的大男孩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确实是长大了,只是他们三个的关系不能一直这样,总得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聊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