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像是回到刚醒来那阵子,她提防着韩敕,韩敕亦不信任她的时候。
“一点点,自然而然冒出来,可能脑子要长好了吧。”她不以为意道,在发饰收纳袋里取出大肠发圈,自然而然接回刚才的话题,“去年我和朋友约好夏威夷冲浪,你知道吗,整个沙滩居然只有我穿裙子泳衣吔!”
这段话的语气宛若跳脱的音符,声音清晰而缓慢,如同清婉幽咽的百灵鸟,欢快处如莺啼,急促轻盈,字字顿挫却似断非断,娇俏而灵气。
“怎么不穿比基尼?”韩敕安静听完,回应她,看她高展双臂整理长发,长长的发尾在手里转了几圈,绑成丸子头。
“表嫂说我跟你已经订婚了,不能再穿得那样无拘无束了。她平时不会这么说的,可能是家里长辈的授意,怕你不喜欢,我会被退婚吧。”后半句语气低落下去,卫娇电垂下眼睫来,不过两秒又掀起俏皮而挑衅的眼神,“不过我要是偷偷的不穿,山高水远的,家里人也不会发现,可是……”
“不舒服的呀,比基尼太紧了,会压着毛发的根部,所以才冒出去掉的想法的嘛。可是,是的,又是可是,表嫂说得对,我们已经订下婚约了,外公说过,凡事以夫家为主,夫家就是天,要以天为则,可我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没法问你同不同意,只能暂时搁置了。”
这后半句,韩敕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但他忍住了没笑,是无语的。同不同意什么?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在卫娇电眼里是什么人,连这个都要管吗?
“要有联系方式,你会怎么问?”韩敕看她摇摇欲坠的身姿,抬手扶住她腰。
后颈漏了些短的碎发没束进发圈,卫娇电也不管了,身体向前倾去,没有烦恼地抱住韩敕。
“拍下来发给老公呀。”她附在韩敕耳边,轻轻说道,“老公是喜欢这样的,还是喜欢那样的呀。”
“你猜。”韩敕原本盘腿坐着,被她一扑,只能一手撑着身后的地毯,稳住身形,一手兜住她腰身,免得摔了。
“说嘛。”她才不猜,这会儿被牵着鼻子走又没有好处。
韩敕却想到另一茬。
他佯作若有所思,“剃毛这种小事宝贝都想到要说,怎么穿钉不说?”
“……那不是理由同上吗,”卫娇电将脸藏他颈窝,眼珠子在眼眶里先是看了眼左下角,又游移到右下角,声线拖长,一听就知道是底气不足,“不说,就一定有那个时候的道理,刚才不说,是宝贝忘记了嘛,以宝贝对宝贝自己的了解,应该是想给老公惊喜。”
嗤。
韩敕大手下移,顺着她的腰线,跟滑梯似的,滑到屁股掐了掐。
本以为她又会发牢骚,说掐她做什么。
结果她摇了摇屁股,就差没插一根尾巴。
“老公还没回答宝贝呢。”卫娇电轻轻说着,往他耳朵吹气。
“回答什么?”韩敕躲了躲,转过头来,噙着笑意垂眼看她。
“老公可以帮电电脱呀,现在问也不迟,老公喜欢吗?”
“现在这样就好。”他模棱两可道,站起身。
卫娇电被他抱起,看他微红的耳廓,窝在怀里偷笑。
进了浴室,水有些凉了。韩敕将她放在台子上,让她坐好,转身去加热水。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更进一步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生理性喜欢。
两人相处时,韩敕总会抱着她,偶尔是安安静静抱在怀里,坐在屋檐下歇凉,看书,用下午茶,岁月静好的样子,偶尔会动手动脚,逗逗她,但大部分时候都止于此了。
根据过去有的没的对话,卫娇电有一个可能性非常高的推测。
婚前她做过非常详细的婚检。据表嫂说是外公安排的,每一个嫁出去和娶进来的女人都会做这么一套检查,表现了卫家的诚意,但韩敕根本不配合,他只做了两人基因筛查的项目。
因为在她身上发现了针眼,医生对比了婚检和车祸后的检查,诊断是促进卵子发育帮助受孕的针眼。
这或许让韩敕心生芥蒂,他厌恶被算计。
心有隔阂,正常人这时就该远离她了,可韩敕没有,既然她都如此想要怀孕了,那他就相对应的表现出了繁殖癌的样子,他是一定要有后代的,没有是不高兴的,还要当着外人的面说爱人在备孕的,然后口嗨一下是不是他的种都没关系,只要她能生就行。
但男人,呵,不要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就行。
实际他压根就不想要孩子,又或者说,不想要和她的孩子。
不想怀孕,最保险的做法当然是不做。
实在喜欢,擦擦边也就算过瘾了。
韩敕重新放好了水,转身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她鲜少有这么低落安静的时候,以往就算难过伤心了也是大起大落的。
“怎么了?”
她低下眼睑,缓缓摇了摇头。
“不高兴跟我说。”韩敕摸了摸她脸庞。
卫娇电眨巴着眼睛看他,还是把这段时间的迟疑说出口。
“你是不是Co-dependency呀?就是共同依赖关系,需要控制另一个人依赖你,让她失去独立和自主性,从中得到快感。”
“不是不懂英文?”
“我最近查过的呀,只说中文怕你不知道这算是个病。”
韩敕哼笑两声。
“你说说这个病的特征。”
“情感依赖啊,类似你刚才说的这句话,不高兴就跟你说,可是正常人都自我消化的,让我缺乏自我满足感和自我价值感,需要通过你的认可和依赖来获得心里满足。”
韩敕是真没想到,他觉得这句话在亲密关系里出现率挺高的,居然能被扣这么大的帽子。
“还有呢?”
“还有经济依赖呀,一方需要完全依赖另一方的财务支持,财务决策权集中在一个人手中,导致关系不平等和不平衡。”
韩敕点点头,“行,以后切断给你的财务支持了。”
卫娇电一呆,吓得灵魂出窍。
“别呀!我随口说说的!”
韩敕不给她钱,她还上哪儿买漂亮的裙子,漂亮的首饰,充会员看电影听歌看小说,买手工材料呀?现在但凡是个娱乐都要钱,更何况,她上周让韩敕付了一条裙子的定金,可还没付尾款呢!
“你再随口说两句。”
“……”卫娇电咬了咬下唇,幽怨地看他。
幽怨了一路,从洗手台到浴缸里,放落时,她想起方才那火辣辣的疼,心有余悸,好在这回被舒缓取而代之,水流轻抚疲惫身躯。
“说啊,怎么不说了。”韩敕在浴缸旁蹲下来看她。
“真说假说啊。”幽怨如涨潮的水推回来,她嘟了嘟嘴巴,觉得他不怀好意,表情为难。
“假说是什么样的?”
“行为依赖,一方做出不健康的牺牲,容忍不良行为,只为了维持这段关系。”
这倒是有点像两人,不过他想的是自己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看卫娇电洗澡,陪卫娇电聊天,说出去都没人信。
韩敕嗯了声:“真说呢?”
水淹过她半胸,她屈膝坐起来,“但如果不说这是病态的,依赖方怎么分得清楚这不是爱啊。”
“你看似剥夺我的人身自由,把我放在一个只能接触你的地方,我和谁见面,往来,都要经过你的同意。”
“可是,你把我养得好健康呀,我记得我之前血压低,起身总会发晕,因此起床起身都是慢慢的,都养成本能反应了,有天还在想,为什么我要这么起身,然后才想起来。”
“还有,之前白天上课总无精打采,没有精神,一天需要十二个小时睡眠充电,否则没法专心做事,只能夜深人静学习,现在都没有过了,耗电都比以前慢。”
很好,搞半天他在这里大半夜不睡觉,都是因为他把卫娇电养得太健康了。
什么叫自作自受。
“都说钱在哪里,爱在哪里,你给我钱花,之前有个月花了七百多万买裙子包包,你都没说过我一句。”
别说她能不能这么花卫维翁的钱,卫维翁绝对不会给她这么多零花钱。
韩敕认为这句话不对,七百万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他也不觉得他哪儿爱了,如果花了七百万就是爱,那他的爱也太廉价了。
“你查过我这几年的流水吗?”卫娇电忽然道。
“嗯。”
每月少于十万,偶尔大笔支出不超过百万。韩敕查过,挺惊讶的,卫娇电看上去是个买东西不看价格牌,花钱大手大脚,被宠坏了的小朋友。
卫娇电垂下眼睫,不说话了。
泡澡的时候更适合独处,起码韩敕是这么认为的。
韩敕摸摸她脑袋,说:“泡会儿吧。”
他起身离开了浴室。
泡完澡出来,卫娇电把医用胶带撕下来。粘的越久黏的越牢固,只能轻轻操作。
涂好药膏,创可贴粘好,卫娇电裹上睡袍出来,韩敕正在打内线叫餐。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睡衣,没再穿睡袍,领子很宽,将他锁骨半遮半掩。
等餐的间隙,卫娇电调了一部老动画片,窝在韩敕怀里看。
看着看着,视线偏移到韩敕的手机上。
他在看不久前,自己拍的录像。
卫娇电当时的想法是记录难逢难遇的红月。白天她从庄园夫人口中得知今晚有超级月亮,庄园里的露台准备了天文望远镜。
超级月亮没什么特别的,每年起码出现两三次,比每月的满月要稍大些许,肉眼来看是几乎没有区别,她对此提不起兴趣。
但没想到今晚还有血月,超级月亮和血月的组合技倒是千载难逢。
当镜头对准韩敕,最初的想法通通被抛却脑后。
画面里,自己穿着韩敕的t恤,韩敕着上衣下裤的睡衣,外罩睡袍。
不同于被月的红笼罩蚕食的山野,屋里的昏黄真切打在二人身上,倒像本该高挂悬空的黄月亮被他们藏在屋子里。
“你要删掉吗?”
她仰头,凝眸看着韩敕,看他低垂薄薄的眼帘,眉弓鼻子上有电影扑来的光,晦暗不明照在他的脸庞。
闻言,韩敕的视线从屏幕里的两个人,转移到现实中的她。
没等韩敕应声,她蓦地动了动,从本身偎着韩敕右肩被他搂着,改成斜坐在他腿上,倚他怀里。
手机也在动作间落到她手中。
韩敕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无言对空气轻轻一笑,低头亲了亲她脸颊,看她想做什么。
视频画面后半段是黑屏,一些模糊的声音,接吻的水声,林间山风的喁喁私语,她与韩敕的对话,紧接着是尖叫和笑声,被挠痒痒时的求饶。
像是惩罚她不经同意拿他手机似的,扬声器传出求饶的声音,现实中,韩敕原本只是搭在她小腹上的巴掌,也在若有似无地摩挲。虽然隔着布料,却也像是猫爪肉垫在踩奶。这么踩了两下,他来劲儿了,指间用力下沉,实实压着软乎乎的肚子,松开,又陷落。
怀里,卫娇电耳根红。
分不清是音频惹的,还是韩敕造的,总之害她被羞涩捉住了,不得不缩了缩身体,这让她想起两天前的欠条,此刻跟还债似的,连不行都说不出来。
好在,肚子软软一层肉,皮下是厚厚的脂肪保护内脏子宫,没什么敏感的神经,不比腰侧薄,一摸就像是点了笑穴,尤其折进去的位置万万碰不得。
“别摸了……”
卫娇电想这么说,可舌尖抵着牙齿,转念一想,也太被动了,她是说了,那人听不听呢?
被忽视总是不愉快的,不想被忽视,那就不要做显而易见会被不当回事的事儿。
最后她选择保持缄默,无声牵起韩敕的手,从行动上阻止他的所作所为。
韩敕本就是逗她的,被她指尖捉住,也没有任何怨言,由得她捉着自己的食指,带离手掌离开她的肚子。
目的达成后,卫娇电也没松手。
她攥着韩敕的食指,操作屏幕。
进度条被拖回起始有画面的地方,在二人同框、血月入镜的位置按下暂停。
这可是韩敕的食指操纵的,与她无关。卫娇电想着,而后松开他的手指,摊开他的掌心。
比自己巴掌大的手机平放于他手上,接着一根一根收拢他的手指。
手机居然可以被包裹其中,像娃娃机里的机械夹爪,将手机牢牢攫在手中。
他的手修长,指骨硬朗,射击不错,捅她非常好用,喂她吃药时则不怎么样。因着要晃动手机截图,比他小了一圈的小手,覆盖在他的手背。
韩敕抱着她,全程发条人偶似的,由着她操纵,没有丝毫拖沓,她指哪儿就点哪儿,每个步骤都严格遵循着既定的程序。
仿佛在他的世界里,卫娇电的指令就是他唯一的行动指南。
她握韩敕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怕一个不当心把手机甩了出去。
咔嚓。
手机提示:截屏成功。
见此,卫娇电松开攥紧他手背的手,重新捉住他的手指,打开相片。
相片正是二人同框、血月入镜的画面。
她捉着韩敕的手指,点击左下角。
手机弹出多选项的框框,在诸多选项里,‘韩敕’点击了把这张相片用做墙纸。
卫娇电全程相当投入,状态与平时在书房里搭积木城堡无异,严肃趴在眉弓玩拔河,谨慎仔细。
丝毫没有发现。
人偶苏醒,正安静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