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赵锦淑甩开所有人, 追着初希跑出去。
一路上,她跟在初希后面,月光白蒙蒙的, 像罩了一圈光雾。
初希走上能让她平静的照月湖外圈跑道,湖水清朗, 空气略微潮湿,天气冷的缘故, 人影稀疏,树顶上透出街灯浅黄的圆光。
回家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赵锦淑时不时说几句话, 初希一言不发。
赵锦淑对此很后悔, 之前事发她沉浸在伤痛里, 又对心理方面的问题不太懂, 没有对初希及时做干预,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 初希对此仍然非常抵触, 几乎不让任何人提起, 自己也不再面对和初关易有干系的任何事和物品,好像尘封记忆,才能勉强往前走。
赵锦淑不懂这样是对初希有好处还是坏处, 每次想主动试着沟通, 初希都会打断她。
细想下来, 赵锦淑只觉得自己作为母亲非常非常失职, 她曾以为自己和陈如银不一样,但现在遗憾地发现,好像还是走进了一个死循环。
进小区到了3栋楼下,赵锦淑伸手去开大门, 铁大门吱呀一声,眼前原本黑压压的一片,跟掉帧一瞬似的,下一秒忽地亮堂堂起来。
赵锦淑反应了两秒,抬头看向二楼平台的那颗灯泡,比起纯粹的好奇,更多是为找话题起个头:“欸这灯是什么时候修好的?”
那个方向上,一团灯光亮得模糊,对于适应了一路黑暗的人来说,看得尤其刺眼,初希轻轻抬了抬眼皮,又蓦地垂下。
她没有力气思考。
赵锦淑没有再说话,跟着一起上了楼。
初希把自己关进卫生间,洗漱完早早关灯躺上了床,没有拿出自己的日记本。
日记她并非每天都写,全凭心情,但一周至少也能保持五天,日记本她每个周末都会带回家,周一又带回学校。
时间过得太快,不记录时间就像指缝间的沙子一样,什么也留不住,而她喜欢存在的痕迹,喜欢追问生命的意义,总觉得势必要留下点什么,才叫活过一场。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必写下来和反刍,若是仔细想,生命其实不堪重负。
她有时候在心里叮嘱自己要清醒些,有时候又希望自己装聋作哑,她觉得,她没有别人所评价她的那么透彻,也根本活得不是很明白。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第二天天气晴好,初希推开窗户,天光一亮,云翳散去,世界风平浪静,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果然,不够强大的人更适合逃避。
逃避才能短暂地、假装敞亮地往前走。
为了加深这种遗忘的感觉,初希吃过早餐拿出了作业,以使思考让自己进入心流状态。
等到下午,她已经完全平静,这才想起来昨晚楼道灯泡修好了的事情。
初希记起来江楫舟那天晚上开玩笑说,要不然他来给看一下坏掉的灯泡。
这么巧这周灯泡就修好了,所以,有可能是江楫舟来过吗?
初希掏出手机,在犹豫要不要问他。
她打开Q.Q,才发现上次江楫舟问她的理想是什么,初希问他怎么突然问这个,江楫舟很久没回复,初希以为他睡了,便也放下手机,这话题就这么断在了这里。
初希干脆跳过原话题,试探性地给他发去一句:【是你修的吗?】
江楫舟:【什么?】
果然不是,初希立马敲字:【哦没什么,发错人了。】
下一秒,接连不断的三条消息弹出来:【嗯?】
江楫舟:【对我这么没信心?】
江楫舟:【除了我还能有谁?】
初希有些吃惊,还是不敢相信他会专门跑一趟。
她怕两个人不是在说同一件事产生了误会,专门问:【你?】
初希:【修的我家楼道灯泡?】
他学她说话:【我?】
江楫舟:【不能修你家楼道灯泡?】
看来真的是他。
这个人,好心帮忙怎么也一副欠揍的感觉。
初希回想了一下,周六除了晚上去烧烤店之外她都在家,江楫舟是什么时候来的呢,他一个人能行吗,来了怎么不告诉她,她好给他买一瓶水作为感谢。
初希挑了个问题发出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回,弹出来一条六秒长的语音。
初希鬼使神差地点开,举起手机放到耳朵旁边。
卧室窗户没关,初希还未将手机贴耳,他轻快的声音就和吹进来的凉风一起拂了初希满面:“英雄不问出处,干饭不问斤数!江师傅我,无处不在,无所不及!”
声音混着点儿电音,带点让人觉得不靠谱的懒散,又连每一处停顿,每一个重音都带着这个年纪无与伦比的自信,让人相信,声音的主人怀有充沛的情感,灼热的赤诚,盎然地在和这个世界交手。
与此同时,赵北棉的消息发过来,同样是语音。
她亮堂堂,夹杂浴室水流的声音响彻在初希整个卧室,盘旋不断:“呼叫初小希求助初小希!做完作业了没?帮我来洗狗啊,这小狗可难摁了,满卫生间乱窜还甩我一身水,你来给我抓好不好啊?”
你看,同样一片艳阳天下,有人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他们兴致勃勃地,拥有与生活同行的勇气,也将死水生活翻起一次次沸腾。
初希喜欢这样的人,他们用各种方式,坚定地回答初希时而产生动摇的问题:生活仍然是美好的吗,生命,又仍然是值得的吗?
他们回答她:是的,生活和生命,皆抑扬顿挫,有声有色。
初希分别回了消息过去。
【谢谢江师傅。】
【我来洗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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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芦收到轰轰烈烈备战期末的短信的时候,正在开车下班回家的路上,她趁等红绿灯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是发在微信家长群里的,一般只有谭嵘山主动发消息,活跃的家长会在里面捧个场答个收到之类。
乔芦往上翻了翻,上一条还是半个月前谭嵘山发出的月考成绩单。
江楫舟上次月考总体还行,班级三十二,刚好卡进了年级前100,排名98,主要是数学考得不错,第一次上了130。
但语文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98,听他说是作文没写完,改卷老师跟他有仇似的狠狠扣了他的分。
乔芦只觉得是遇见鬼了。
她能理解其他科目时间不够,但第一次知道语文作文还能写不完。
语文不是来送分的吗?
看见两位数的分数赤裸裸地摆在一堆三位数里,乔芦当时那个臊啊,好像小时候当学生时被老师点名批评了似的,要愁眉不展一个漫漫长夜才能消化掉,第一反应是幸好群里没有一起工作的同事。
毕竟是做教育相关的工作,乔芦听那些同事提起自家孩子,读初高中的那都是年级前列,读大学的是就读于顶尖985,工作了的也是在北京互联网某大厂。
一对比之下,虽然好像作为妈妈不应该,但实际,难免落寞。
乔芦前脚到家,后脚外面就下起了雨,她放下包和手机挨个去每个房间关窗,先是客厅,然后是阳台,乔钟,杨佳优,最后是江楫舟的。
她将两扇玻璃窗拉到中间,严丝合缝了才转过身,下一秒,她看见被风吹到地上的一张旧报纸。
乔芦捡起来,打开江楫舟房间的灯,看见插图上江楫舟那两个红脸蛋儿才想起来是报道他小时候逃学的报纸。
报纸是本地人都知道的天属晚报,距今这么多年已经有些老旧,图片也并不清晰,乔芦记起杨佳优前段时间告诉她,江楫舟旁边那个小女孩是初希,她这回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有些像。
好巧的缘分,似乎是老天觉得她和赵锦淑还没分出个胜负,所以给她一次机会,让她们的孩子相遇,继续较量。
乔芦不知是看着小江楫舟顶着猴子屁股一样的脸和卡着头的样子,还是初希两行清泪着急的模样,一下子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但片刻后笑容凝固在嘴角,乔芦这才想起来,家长群里虽然没有同事,但有赵锦淑。
这并不比有同事好到哪里去。
她的心一下跟绑了个大石头似地沉了下去。
她去看旁边那几行文字报道,因为不是什么重大新闻,只占了右下角小小一个板块,连文字也只有短短几行:
本报讯 4月21日,天属市慧育幼儿园春季文艺汇演进行之际,一男童欲翻越大门逃学,不料头被拉杆卡住,挣扎两小时无果,幸而女同学的消防员爸爸前来解救,表演结束后顺路将女儿送回家。据了解,消防员名为初关易,是天属市消防救援支队的一名消防战斗员,营救结束后,他提醒围观市民,夏季将至,务必提高消防安全意识,日常需注意用火安全。
乔芦仔细阅读着,她之前没往赵锦淑身上联想过,今天才后知后觉,原来她的丈夫是一名消防员。
乔芦脑海里立马腾起一个念头,江辰虽然说是她前夫,但至少,她的前夫是和她同样不错的学校毕业的工程师。
工程师是比消防员体面多了吧?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那刻,乔芦觉得她的内心像有两头巨兽在拉扯。她该因为江辰是前夫而觉得讪讪,还是该因为比自己和孩子不够,又牵出丈夫来做比较而觉得胜之不武?
或者,面对赵锦淑,她可能压根从没有胜过。
回忆画面里,光线总是泛着黄晕,高一下学期,班上转进来一个新的女生,在双肩包刚开始流行的年代,她仍挎着一个手工花布的单肩翻盖按扣书包,昂着头站在台上做自我介绍,仿佛站在舞台中央:“大家好,我叫赵锦淑,我从小成绩很好!”
下课后,她站在教室黑板旁边张贴的厚厚一沓成绩单前,挨个翻了翻,最后锁定在每页第一个名字上。
她回头,目光如炬,将那回忆的一层暖黄光晕撞破:“乔芦是谁?”
乔芦从书堆前抬起头。
赵锦淑周身清晰度极高,她远远望向她,冲她笑了一下,声音清亮亮的,就此响彻乔芦整个少女时代:“我知道你,我是连城县中考第一名,当年你第二。”
窗外白昼眩目似的明亮,自此开始了一个魔咒。
乔芦不再是老师眼里唯一的宠儿,有乔芦出现的地方总有赵锦淑,老师会连带着提起她们,县里唯一一个参赛名额由她们俩竞争,甚至后来,还阴差阳错一起坐过一个学期的同桌。
乔芦最该一如既往昂扬明亮的少女时代,前方总有一个影子。
后来乔芦常想,是赵锦淑第一句话就先开口和她比的,这不能怪她。
她点进百度,输入赵锦淑的名字无果后,又输入了初关易的名字。
他是国家队有编制的那种消防员吗,现在算可能快要退役了?退役之后应该是由政府统一安排岗位,那待遇应该还不错.......
但,那又怎样?她前夫——虽然是前夫——但可是工程师。
乔芦希望能找出什么公示,手指下压,点了搜索。
页面随即跳转,她看见百度百科上出现一栏信息:
初关易(1975年1月18日-2011年4月8日)生前系榆林省天属市消防救援支队市直属大队指导员。2011年4月8日下午3点42分,初关易在高层起火居民楼中为救一被困女童,用身体挡住爆炸气浪,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壮烈牺牲。
作者有话说:
一些上榜原因今天提前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