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初希没有解开那个气球。
走在路上, 他会故意拿气球跟她的在空中碰一下,初希觉得他烦,就把线收短一点, 他便也收短一点,初希悄无声音放长, 他便也跟着放长,反正偏要跟她的挨挨挤挤, 一碰一撞地待在一起。
到她家小区大门入口处,江楫舟来过几次,已经很熟悉了, 他认得旁边的小超市和面馆, 以及知道大门门口没有门卫室和值守的保安。
往里走是一条单车道宽的路, 黑沉沉的夜里只有两旁有昏暗的灯光, 以及一声声没什么规律的虫鸣,若是拐角突然出现个人, 根本难以察觉。
江楫舟想, 以后她傍晚外出或者回家, 他都要送她,或者她不愿意的话,也得找个人送她。
初希在江楫舟的注视下进到楼道, 手里提着他给她买的烤年糕, 炸地瓜条, 糖葫芦和桂花糕, 她边走边思考,她带这么多东西回去,要怎么跟赵锦淑解释呢,以及, 她要承认是江楫舟给她买的吗?
赵锦淑会怀疑她吗,如果怀疑,她要不要和她聊一聊这件事?
初希带着一肚子的困惑打开大门,屋里黑漆漆一片,初希手指摸到玄关后的灯,按下开关环顾一圈,喊了声:“妈?”
没有人,赵锦淑还没有回来。
初希居然有些庆幸,她把东西放进卧室的书桌上,又将手腕上气球的线绑着的蝴蝶结一拉,活扣打开,初希干脆松了手,放气球随意地飘在卧室天花板。
她看了一眼手机,赵锦淑二十多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到家没有,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张帆布鞋的图片,问她喜不喜欢,说是乔芦想给她买。
初希回复到家了,又说:【鞋子就不要了吧,收了乔阿姨好多东西,有点不好意思了,直接拒绝吧。】
赵锦淑当然拒绝了,但是乔芦不肯。
后者将包带往上提了提,撩了下头发有些不满:“我又不是给你买,你凭什么拒绝呀,我是给初希买的,她每周给杨佳优补课又不收钱,我给她买双鞋怎么了。”
说起初希乔芦就忍不住感慨,连连叹息好几句:“你命真是好,我当年就想生个女儿,没想到生了个魔童,我怎么命这么苦。”
赵锦淑嘴角扯出一抹笑,没再拦着她去付钱。
乔芦这个人,善良,正义,热心肠,嘴硬心软,哪里都好,但就是喜欢跟人比。
比如,不小心说真话抱怨自己怎么生了个魔童,结完账反应过来后又立马从别的方面开始找补,生怕自己占了下风。
当然,赵锦淑在心里想,也不怪乔芦喜欢在她面前比,因为——最早是我先和你比的。
不过,我输啦。
既然你这么想赢我,我就让你赢得更高兴一点。
赵锦淑接过那个袋子,和乔芦一起往商场出口走去,她忽地开口,问:“你丈夫待会是不是要来接你?”
她早从初希那里得知乔芦离婚了,但当对手这么多年,赵锦淑太了解乔芦了,她一定会挺起胸脯,撩一撩肩侧的头发,将小高跟都踩得响亮几分,神采飞扬地说:“哎,我老公啊他出差了,你还不知道吧,他是工程师,一出差就没完没了,哎哟,我觉得我命真是不好哦,怎么就找了个工程师当老公,虽然收入高但根本没用,还是得找个顾家的,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哦.....”
却没想到,乔芦在听到某个字眼的瞬间,面部肌肉忽然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努力提起一个笑,但最终,脸色还是显出了一丝凄然。
她别开脸一时间没说话,似乎是在忍耐什么,却在嘴唇嚅嗫的瞬间眼里涌起一层雾气。
蓄起来的一滴泪水还是溢出了眼眶,几乎瞬间就顺着脸颊流下,乔芦胡乱地抬手捂着嘴巴,看向赵锦淑时神色悲戚,整个人幽咽着,说话断续:“我,我和我老公,离婚了.......”
赵锦淑惊讶于她的坦白,也震惊于她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应。
赵锦淑在原地呆愣几秒,才慌忙翻开包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眼泪:“唉,离婚就离婚,多大点事儿,没事儿,你听我给你讲,我比你惨多了.......”
赵锦淑话音断在这里,因为她在看向乔芦的瞬间,发现那目光里的悲怆好像并非单单投向于乔芦自己。
对自己,会顾影自怜,会不甘怨恨,却不会有惺惺相惜,哀怜,悲悯,感怀这样复杂的情感的。
赵锦淑疑惑地,仔细地去探寻其中原因,终于,在乔芦擦掉眼泪眼神清亮几分的时候,赵锦淑在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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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四月,料峭的寒风散去,吹来桃红与柳绿,可每一个四月都叫人觉得心惊,新的人还在继续,旧的,却永远停留在那里了。
初关易的祭日即将到来,赵锦淑很早就旁敲侧击,问初希要不要去看看,烈士陵园在一座小山岗上,那里环境清幽,等再过段时间,会开满格桑花。
初希还是摇头,说不去。
当晚,赵锦淑回家之后又问:“去看看吧,我帮你请个假?”
初希含糊其辞:“请了假课跟不上,不请了吧。”
她没再多说,回到了卧室。
她自认为自己对大多数事情她都希望看得越清楚越好,甚至是一些感受先行的事情,过后她也会补上逻辑思考,直到二次验证为真为止,但只有这件事例外,她知道自己不想面对,她还没有想得太明白。
气温开始上升之后她很喜欢在晚自习过后去操场散步,夜色苍茫,她借外圈的路灯看花,看树,也看月亮。
可是,花再灿艳,树再昭彰,她又清楚地知道花无百日红,树会老去,连同这月亮百年后再照映的也不会是她。
一闪而逝的生命,究竟要如何看待才不会遗憾。
巧得很,这周正好在学一篇课文,《赤壁赋》,里面恰好就有讲生命的短暂与宇宙的无穷之间的关系,初中她看周彧闻的课本,读到这篇觉得朗朗上口以至于很早就会背了,至于含义,初希觉得自己似乎是懂的,但深究又好像不太懂。
她像“客”那样悲观地看待生命又如何,像“主”那样豁达又如何。
生命的短暂是事实,初关易的离世是事实,世事的无常是事实,这场跨越近千年,关于主客问答的自我周旋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初希不明白。
可能是她还是没有读懂苏轼吧,初希打开了手机,胡思乱想间想再查一查资料,却忽然得知谭嵘山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宣布了一件好事:学校准备在教室里安空调啦!
天属市的夏天炎热无比,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坐满学生又朝阳的教室就更如同炙烤。
别看这几天还穿着校服外套,酷热却是说到就到,现下已经不止学生有这个需求,连老师进来讲四十分钟课也是大汗淋漓,非常影响教学质量。
连同初步的电费,算下来需要每位家长交170块钱。
初希得知消息立马给赵北棉发消息:【我去年在日记里写能不能安空调,居然真的实现了。】
赵北棉:【!!!你日记还有许愿的作用?能不能写让二中莫名其妙给我们放两天假?】
不止她俩,全班都得知了这个消息,那为什么发在微信家长群的信息大家会知道呢?
因为江楫舟最早求他爸把他拉进了这个家长群,一直以“江楫舟舅舅”的备注身份卧底在这个群里,他截图消息发到了“16班撤撤撤”。
郑一柄第一次见这样的操作:【卧槽,这种事你不带上我?】
郑一柄:【@江楫舟,快,把我拉进去,我是郑一柄舅舅。】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没注册微信的连夜在当晚注册,最后,“郑一柄舅舅”,“梁学熙姑妈”,“王立甬姥姥”,“赵北棉大姨”,“初希二姨”,“谭念三姨”,“许应四姨”等纷纷涌进了群。
就这样,38个人班级的家长群,家长数量当晚却硬生生直逼150人。
谭嵘山盯着不断进群的手机页面,眉心越皱越深,不知道今晚忽然捅了什么蟑螂耗子窝,反正发在家长群里的消息也是需要学生知道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做声。
“家长们”乖乖缩在群里的角落,一声不吭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围观着真家长们对安空调一事发表意见。
王立甬妈妈:【支持/赞,夏天太热了,安了空调他们学习也好静心。】
梁学熙爸爸:【做孩子最强大的后备军/赞/赞】
许应妈妈:【彼此支持,携手共进。】
江楫舟爸爸:【家校联合,同频共振。】
赵北棉妈妈:【一切听学校的。】
江楫舟妈妈:【/赞/赞】
大家捧着手机,七嘴八舌地在“16班撤撤撤”群里截图吐槽:
【哎哟我的天我真是要笑死了,我妈在家这辈子态度没这么好过。】
【我妈在家吼一嗓子楼能抖三抖,不行了,她自己能憋住吗?】
大家嘻嘻哈哈地发着诸如“果然家长也怕老师”云云,本来热闹非凡,却忽然在一瞬间,群里不知不觉地死寂下来,再没有一个人出声。
因为,一条消息突然在家长群里蹦了出来:【谭老师,开学就交了380的资料费,一直都想问这部分费用是咋组成的呢,再说这个空调的问题,平摊一下要不了170块钱吧,这个收费合理吗?我们比不上有些家庭,开个卤菜店卖点鸭子,每天早起贪黑挣的都是辛苦钱,也不容易,再说我们家里都没安空调的,他们不吃点苦不明白我们赚钱的辛苦,要不然就不安了吧?】
大家一看群昵称,这个人头像之上写着:方斯蕊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