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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他还 第32章 我病了

rosemary525 · 言情小说 · 346.8KB · 2026-10-19 20:36:56

第32章 我病了

  济柔奶奶在世的时候,到了三伏天的时候,会把柜子里冬天的衣服和被褥拿出来在通风的地方晒晒,有时候还拿一个掸子在厚衣服和被褥上敲敲打打,衣服上樟脑的气味和“啪啪”的敲打声,伴着夏天的知了叫声是济柔对于夏天的记忆。

  八月中的那个周六,太阳很好,晒得楼下花坛里的野草都耷拉着脑袋。

  济柔把阳台的窗户都打开,把奶奶冬天里常穿的那几件呢子外套、羽绒服还有羊毛衫都找了出来,一件一件挂在阳台的晒衣架上。

  奶奶走了以后,她留下的衣服,按照习俗都要烧掉,何剑心当时跟济柔提了一嘴,济柔说她要留着,何剑心就没管,她本来就不是婆婆妈妈管这些事的人。

  天实在是热,济柔站在太阳地里挂衣服,没站多久,身上就出了一层汗。

  她拎起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抖了抖,把衣服抖平直,这衣服因为长年的穿着,毛被磨秃了,袖口和手肘处发了白,胸口处有一块洗不掉的沉年油渍,这是两年前她们一起去吃楼下金奶奶家孙女的结婚喜酒时弄上的。

  当时上了一盘红烧肉,坐他们旁边的一个小孩不老实,把筷子上的肉甩在奶奶胸口上,浓油赤酱的肉一下拓了个印子在她的衣服上,那小孩的爸爸冲小孩发火,奶奶反过来劝他,说:“不要紧,我这本来就是旧衣服,多少年了,扔了也不心疼的。”

  其实老太太特别心疼,这是爷爷在的时候给她买的,领口的毛都秃了,她还常常拿出来穿。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心善,一辈子不愿让别人为难。

  济柔把脸埋到衣服里,羊毛粗糙的纤维扎着她的脸,她闻见了樟脑的味道,再没有老太太身上的味道了。

  这衣服开了春的时候,奶奶还穿了两回。

  最后一回是她穿着和她的老姐妹出去喝茶去了,回来的时候说:“下个礼拜六她们要去周老虎买青团了,我不去了,吃了也不消化了。”

  不过四五个月的时间,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找不到这么一个人,她说没就没了。

  济柔的心上被挖掉了一块肉,敞着口子,鲜血淋漓,一辈子也好不了了。

  她把脸埋在那衣服上,像从前在奶奶身上蹭,奶奶身上的一部分一定还留在这衣服上,还来不及散掉。

  她好想她,但也没什么办法。

  蒲桉说,我们的一生总要慢慢学会和痛苦共生。

  只是好难学啊。

  她抱着衣服哭了一场,收到蒲桉的一条微信:济柔,我生病了,起不了床了。

  当时她哭得眼泪还没干,太阳晒得她头发晕,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擦了把眼睛确认了 一遍,这是蒲桉?

  几个月前,他站都站不住了,还要挺直腰不让她看出来,如今这是中邪了?

  她把手机摁掉扔一旁,继续晒衣服。

  上回从剧院回来的第二天,她去找了何佳谟。

  有些事她一时想不明白,有些事像白纸上写着黑字那么清楚,她骗不了自己。

  她对着蒲桉的手、他的嘴唇、他的脸,产生过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对他的靠近,紧张到没法呼吸,头晕眼花,她不傻,知道这是什么。

  如果她能对着何佳谟产生同样的反应,那事情就简单了,说明她只是开窍了。

  她进了何家大门,何佳谟那时刚回家,身上衣服还没换呢,问她:“怎么不声不响跑过来了?”

  济柔盯着他,看他的嘴唇,看他的喉结,她一声不响伸出双手兜在何佳谟的脖子上,何佳谟浑身僵硬呆住了,愣了一秒,来势汹汹就要扑过来,济柔闻见他呼吸间的气息,觉得陌生,头一偏躲了过去,她放开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觉得很难过。

  “何佳谟,算了吧,咱们两个成不了了。”当时她对何佳谟说。

  何佳谟僵硬地站着,问她为什么。

  “我也对另外一个人心猿意马了。”她说。

  “小猕,你在报复我,对吗?没关系,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只要心在我这里不要紧。”

  “不是,何佳谟,不是这样。”

  从那以后,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过了。

  他们都太熟悉彼此又太骄傲。

  济柔把衣服晒好,顺手抽了一个衣架,学着奶奶的样子在每件衣服上抽了几下,衣服上扬起的灰尘让她接连打个几个喷嚏。

  她身上又脏又热,她扔了衣架,转身进屋,钻进卫生间洗澡,热水流过她的身体,冲走了汗渍和灰尘,她想起蒲桉。

  这人就像那天早上她吃的鸡蛋煎饼,卡在她胸口上,让她无论干什么都不得劲,不安生。

  她忿忿地想,他是个成年人了,住在乌衣巷那样的地方,身边有一堆要攀高枝的女人,还有那个点头哈腰为他冲锋陷阵的手下,生病需要跟她讲吗,需要她同情吗,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热水从她头发上冲下来时,她想起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心里觉得难受,眼前就跟放电影一样,想起他发白的嘴唇、冒着冷汗的脸,想起他站得笔直但打颤的身体,越想心里越烦躁,烦得她踢了一脚水,把水泼得半人高。

  中午,她出去吃饭,顺手把抽屉里的那把黄铜钥匙拿上了,至于为什么出去吃饭要拿着那钥匙她也不知道,想了想她又把银行卡也带上了,又背了个布包。

  她去银行取了二十万现金,本来想取三十万,银行的人说取不了,她就取了二十万,全都装她的帆布袋里,把一个袋子装得鼓鼓囊囊,出了银行门,她直接打车去了乌衣巷。

  她告诉自己拎着这样一袋子钱在外面不安全,不是因为别的。

  她在车上给蒲桉发了一条消息:我现在去你家还你钱,方便吗?

  过了好一会儿,蒲桉回过来:你来,自己带着钥匙开门进来,我在东跨院房间里。

  他说这些话,让济柔心头恍惚了一下,仿佛他们天天在一块儿过日子,她只是出了趟门,他在家里等她。

  他总有春风化雨的本事,让一切都妥妥贴贴,理所当然。

  她把头扭向车窗外,刺眼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晒。

  济柔到了地方开门进了院子,看见池塘的水面上飘着成片的荷叶,又白又粉的莲花挺立其中,好看得很。

  她穿过阴凉的正厅,绕到侧门,走出去,穿过后院,直接进了东跨院。

  这时候正是最热的时候,太阳晒得地上的石板都滋滋作响,哪哪都白花花一片。

  她敲了敲正中间那屋的门,听见蒲桉在里面应了一声,她把门往两边一推,看见正对着大门的床上蒲桉平躺着,正扭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迸出喜悦,拿那种柔软的眼神望着她,让她想起来很小很小的奶狗,见了好久不见的狗妈妈。

  他看起来脆弱毫不设防,一捏就碎。

  济柔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揉了一把。

  她在门口站着没动,蒲桉叫她:“济柔”。

  她迈过门槛走进屋里,走到床边,把肩头上的帆布包拿下来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说:“这里面是二十万,我先还给你,还有十万我下次取了给你。”仿佛为了表明她为什么来这里。

  她说完,站着不动,身子半朝着床铺半朝着门口,别别扭扭地站着。

  她脸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脸上热得通红,浑身散发着太阳的燥热。

  蒲桉躺在床上看她,也不催她,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他陷在白色的真丝枕头里,脸上雪白,看起来很凉快。

  房门大敞着,正对着院子里的八角窗和那嶙峋的太湖石,烈日照进屋里,在门口附近徘徊。

  时间柔软又缓慢。

  “先把脸上的汗擦一擦。”蒲桉说。

  济柔把手里拎的塑料袋放在屋中间的桌上,扯了几张纸巾擦脸上的汗。

  “你生了什么病?”她问蒲桉,眼睛不看他。

  “腰痛的毛病犯了,不大好起身。”蒲桉回她。

  “你那凶巴巴的看护呢,怎么不见他来照顾你?”

  “你说戴荣?”蒲桉笑得嘴角那梨涡隐约可见,“我不想见他,人在生病的时候不想见不相关的人。”

  济柔斜眼剜了他一眼。

  蒲桉轻笑出声,说:“你要是对他有怨气,我把他找来,让你出出气,好不好?”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知道怎么那么开心。

  济柔把用过的纸巾捏在手心里,揉成一团,对他的话置之不理,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瓶水,又拿出几个餐盒摆在桌子上,说:“你吃饭了吗,蒲先生?我买了点吃的。”

  “济柔,你得扶我起来。”蒲桉说。

  济柔扭头看他,想起当时在工作室,她手受伤那次,想靠他身上,他马上后退制止了她,一副很嫌弃的样子,她想到这里,仰着头居高临下望着他。

  蒲桉看她拿鼻孔对着自己,再看她那表情,叹了口气,说:“有仇报仇,我现在跑不了,随便你处置。”

  济柔把手心里抓的餐巾纸扔进空了的塑料袋里,朝着床边走去,到了床边一言不发弯腰抓着蒲桉的两条胳膊就往上拽,拽得她咬牙切齿,脖子上的青筋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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