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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他还 第3章 他不缺钱

rosemary525 · 言情小说 · 346.8KB · 2026-10-19 20:36:56

第3章 他不缺钱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吓得济柔一激灵,那声音离得有点远,听起来不是很清晰,但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人在敲门。

  济柔看了看蒲先生,他像没听见一样。

  他手里的锤子砸在凿子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相撞声。

  那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非常有耐心。

  “蒲先生,有人敲门。”

  济柔忍不住出声提醒,那“嘟嘟嘟”的声音让人很烦躁。

  “不用管。”

  蒲先生头都没抬,他的目光没有从面前的木头上移开过,那恼人的声音好像影响不了他丝毫。

  那敲门的人终于还是放弃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济柔松了口气。

  她走的时候,不过下午四点多,因为天阴,看起来很晚了。

  蒲先生起身送她,她忙推辞,说:“不用,不用,您太客气了,我不耽误您的时间。”

  蒲先生没说话,带头往外走。

  他打了一把巨大的黑伞,雨滴落在那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济柔跟在他后面,打了一把自己带来的淡蓝色天堂伞,觉得和这地方格格不入。

  池塘的水面上起了一层白雾,芭蕉和假山笼在一层水雾后面。

  “蒲先生,方便加个微信吗?有什么事我好和您沟通。”

  济柔站在大门口的时候,撑着伞和蒲先生说。

  “我没有微信。”蒲先生答。

  济柔看见他撑着的黑伞往下滴着水滴。

  她只当这话是一种拒绝,有点不自在,面上笑着说:“好的,好的,那咱们明天见。”

  她走出大门,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飞檐斗拱、雕刻繁杂的门头下,敞开的黑色大门里,蒲先生撑着一把黑伞镶在门框里,他的脸只能看见下半部分,在昏暗的光线下,雪白雪白的。

  ***

  第二天再去,济柔自己带了一瓶水,头天她一下午没喝水,嘴巴干得厉害。

  她走进蒲先生的工作室,见头天那块脸盆大小的金丝楠木已经有了一个头的雏形,圆圆的脑袋,大概是弥勒之类的佛像。

  她问道:“蒲先生,现代科技那么发达了,您为什么坚持一刀一刀地雕刻,如果用电动工具是不是会大大提高您的效率,让你产出更多吗?”

  “是,”蒲先生从她身边经过,随口应了一声,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锤子和凿子,俯身工作,“但我不缺钱。”他说。

  济柔被噎了一下,见他的表情纹丝不动,狂妄得这么坦然的人,她没见过,反倒有种坦荡荡的可爱。

  他的确不缺钱。

  这位在韵城的玉雕和木雕市场上声名赫赫,一块翡翠经过他的手加工就是收藏品,外头的人削尖脑袋想搭上他,苦于找不到门路,都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

  他的确不需要考虑钱的事。

  提到钱,济柔心里一阵烦躁,想起她姐,想起前两天的事。

  那天敬柔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

  她和奶奶早把饭做好了,奶奶担心菜凉了不好吃,在每个盘子上倒扣了一口碗,一桌子的菜,一眼望过去都是圆屁股的白瓷碗。

  老太太每隔几分钟去阳台上往小区门口张望,看几分钟再喃喃自语地走回来,坐一会儿再起身。

  济柔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当做没看见。

  敬柔进门的时候,老太太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展现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敏捷,济柔看了下表,差八分钟七点。

  老太太拽着敬柔的手把她领进屋里,屋里因为来了一个美人,突然亮堂了一些。

  敬柔穿了一件薄薄的风衣,个子修长挺拔,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一点脂粉都没有,皮肤莹润白皙,五官分明,看起来光彩照人。

  济柔站起来,把手机揣裤子口袋里,叫了一声“姐”,帮着把桌子上倒扣的碗拿掉,准备吃饭。

  她们两姊妹长得并不像。

  敬柔像爸爸,是鹅蛋脸,五官更英气,济柔像妈妈,整张脸和五官都偏圆,更娇俏一些。

  三人坐下吃饭,敬柔问了一句:“妈妈呢,还在外面旅游?”

  济柔应了一句,说是。

  她们的妈妈长年不在家,以前是谈恋爱住男朋友家,如今是退休了,到处旅游,大家都习惯了,两姐妹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奶奶招呼敬柔吃菜,说她瘦了,非要往她碗里夹菜,敬柔推了几次,语气就有点不好了,“这些菜太油腻了,奶奶,你别给我夹,我这么吃下去热量要超标的。这种烧法太不健康了,你要改改,一定要少盐少油。”

  奶奶讪讪地应了两句,不敢再招呼她。

  济柔看了她姐两眼。

  吃了饭,济柔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留奶奶跟姐姐在客厅说话。

  她洗完出来的时候,看见奶奶和姐姐在推搡,两人看见她出来,表情都有点不自然,她心里就有数了,说:“我去洗澡。”

  她姐研究生一毕业就跟着她男朋友一起创业去了,创了两年了,没有什么进展,在大城市里吃和住都要钱,手头一直不宽裕。

  奶奶年纪大了,自己的儿子又早早没了,一门心思扑在两个孙女身上,每次敬柔回来,她都要塞钱给她,把自己平时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退休金补贴给敬柔。

  济柔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客厅里没人,她就进了自己房间,没一会儿,敬柔也进来了,反身把卧室门关上。

  这间卧室其实是两姊妹的房间,家里的房子是套三居室,奶奶和妈妈各占了一间卧室,剩下的就只有这一间卧室了。

  敬柔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到济柔坐着的书桌前。

  济柔扭头看她,问道:“晚上要回去?”

  敬柔点点头。

  济柔看看表,说:“已经快十点了,要是打算回去就早点动身吧,开车还要一个来小时,别弄得太晚了,注意身体。”

  敬柔站着,居高临下打量坐着的妹妹。

  济柔有双乌黑的眼睛,黑眼珠好像比一般人大一些,眉骨又高,显得眼睛又大又深邃,她一直很羡慕妹妹有双这样波光潋滟的眼睛。

  济柔小时候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别人说姐姐比妹妹漂亮,她好像从来不放在心上,依然姐姐长姐姐短地跟在她后面,一笑,嘴巴恨不得咧到耳朵跟上,把整个牙床露在外面。

  她还记得济柔五六岁的时候,个子比一般孩子矮小,她自己已经上了小学,在学校里、在家附近都有一堆跟班,她不怎么愿意搭理这个妹妹。

  有一天,家里没人带济柔,爸爸带着她去和朋友喝茶,等他们回家的时候,济柔兴高采烈地朝她喊,“姐姐,姐姐,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她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餐巾纸包着的小点心,捧到敬柔跟前,那酥脆的糕点被挤碎了,济柔还当个宝一样,掉了一点渣渣,她捏起来放嘴里。

  爸爸见了,稀奇地说:“小囡,这点心你自己不舍得吃,原来是带回来给姐姐的。”

  敬柔当时很不屑,说:“你留着自己吃吧,爸爸经常带我出去喝茶,这些东西我吃腻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一直记得。

  还有一回,济柔刚上小学的时候,奶奶让她必须带着济柔上下学,有天她被老师留堂了,济柔在教室外头等她。

  那天是因为她同桌的男生惹她生气了,她一怒之下把人家的铅笔盒给砸了,中午放学的时候,老师把她留下来训她。

  她看见济柔的脑袋在窗外一起一伏,她太矮了,扒着教室的窗台必须跳一下去才能看见屋里。

  她看见济柔的嘴巴念念有词,脸上正义凛然。

  回去的路上,她问济柔,“你在外面说什么呢?”

  济柔说:“我念咒语,让老师消失,再也不能骂你。”

  这样的事情多了,敬柔觉得这矮小的妹妹也有几分可爱,要是谁敢欺负她,她第一个不答应。

  她一直觉得血缘这东西,就是你不一定喜欢,平时从来想不起来,也不需要维护,但它一直会在,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这几年,她就不再这么确定了。

  济柔在她面前再也没有笑得那样没心没肺过,也不再欢快地姐姐姐姐叫不停。

  她想,济柔在心里一直是怪她的吧。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写字台上,跟济柔说话。

  “没事,还早,我们一般睡得很晚。你的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挺顺利的。”济柔回她。

  “刚刚你看见的……不是我故意要奶奶的钱,是她硬要塞给我的。”敬柔解释了一句。

  济柔点点头,说:“我知道,你不要,奶奶不会安心的,你别多想,我没什么意见。”她手里拿着一支笔,这时候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笔,“你们的生意有进展吗?要是钱紧张,我手里还有三万块,放着也没什么用,你拿去周转吧。”

  敬柔没有说话,济柔了然,说:“我等下转给你,还是原来的账号吧?”

  “济柔,”敬柔突然高声喊了一句。

  济柔抬起头望着她,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深邃得像大海一样。

  “爸爸去世,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你还有爸爸。但是,济柔,我比你痛苦,我不想这样的,我也没办法,我一直……”

  “姐姐,我没有因为这件事怪过你。”

  济柔打断她,语气温和得像此时不冷不热的天气。

  她的确没有怪过任何人。

  虽然爸爸走了,妈妈整天不着家,但家里有奶奶,奶奶给了她深厚的爱,从小到大家里也基本不缺钱,济柔没觉得有什么好怨恨的,爸爸走的时候她才六七岁,还不懂怪不怪这种复杂的情绪。

  爸爸的离开影响最大的反倒是敬柔。

  她失去了最宠爱她的人,一直活在一种拧巴的愧疚里,这么多年还没和自己和解。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道无形的墙挡在她们中间。

  楼下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哭哭啼啼,两人听了一会儿。

  “走吧,不早了,”济柔说,又说:“常回家,奶奶心里挂念你,回家多吃点饭,好让她开心,别管健不健康,一两个月就吃一顿,能不健康到哪里去?”

  敬柔说行,转身回上海去了,等她走了,奶奶才肯睡觉。

  济柔躺床上很久睡不着觉,她有点忧心。

  她知道妈妈也在给姐姐钱,给了多少她不知道,她和奶奶手里不剩什么钱,一家人的钱都搭进去了,这个家要是有什么事,该怎么办?

  她习惯了把这个家挑在自己肩上。

  她爸去世以后,周围邻居---她爸和她妈的同事,见了她总是说:“可怜啊,还那么小”,“一家老小没有了主心骨,以后怎么办”,她那时还小,不知道主心骨是什么意思,但听出了大人语气里的怜悯。

  她很难受。

  回家看见她奶奶哭,她妈妈哭,她姐姐哭,她就想起那些阿姨的话,觉得这家人好像真的要散了,她就想,她不能哭,这个家要有个主心骨,她就踩着板凳,煮了一锅夹生的米饭,端到奶奶和妈妈的床前。

  这责任她一揽就揽了十几年。

  她为钱忧心着,而有人完全不用为钱发愁,这让她很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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