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重回上海
——三年后，十二月，冬——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我们的飞机将于30分钟后到达上海虹桥国际机场，上海的地面温度为……】①
黄昏时分，天空渲染了大片橘黄，听着广播的声音相隔玻璃往下望，是繁华的魔都夜景。
方才下了场小雨，淅沥的水珠沾染上玻璃窗前，雨雾升腾，气温也随之下降。
林月筱浅浅地叹了口气，自从得知此行要到上海后，她便经历了长达一个月的思想斗争。而在即将落地的这半小时里，内心烦躁和不安的情绪便愈发明显。
三年了，她再次踏往这座城市，心境已然发生了点变化。
但她真的该回来吗？
上海市这么大，重新遇见一个人应该很难吧。
她垂睫，思绪碎乱，直到耳边传来那道足以触及她心底柔软的声音。
“妈妈。”
旁座坐着一个刚刚从睡梦中苏醒的小女孩，一双葡萄般乌亮的眼睛眨呀眨，脑袋顶着两根小麻花辫四处张望，最终视线定格在眼前女人身上。
小手搂住妈妈的手臂，软乎乎的脸颊侧贴在肌肤上，仍旧有些困顿地揉了揉眼睛。
“妈妈，到了吗？”
林月筱的嘴角立刻便上扬起，掌心疼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感觉有些微凉，又抬手将小毯子往她身上拢了拢。
眸光波动，眼底满是温柔：“快到了，马上就可以看见之之干妈啦，宝宝开不开心呀？”
“开心！”小脑袋重重点了点，露出排洁白的牙齿，小手揪着妈妈的掌心不撒手，扭头好奇地往窗外眺望。
飞机平安降落，取到两大个行李箱后缓步行走在航站楼里。由于东西太多，推起来格外费劲，林月筱腾不出手来去牵女儿，于是便只好将她抱起坐在了行李箱上。
同时低声叮嘱道：“桃桃，你乖乖坐好，不要动哦。”
好在桃桃比较乖，牢牢揪着行李杆坐在上边由妈妈推着，表情严肃地大声应道：“嗯！桃桃不动！”
“好乖的宝宝。”林月筱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忍不住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来到一个新环境，两岁大的林雨桃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身体虽坐在那纹丝不动，但那双溜圆的大眼睛已经止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偶尔发出几声惊奇地高叹，应接不暇的景色在眼前掠过，给小小年纪的她带来了不少的震撼。
紧接着，她好似发现了什么，手指往那处一伸，惊喜地吱喳道：“妈妈，妈妈，是干妈！”
林月筱听见声音，也随着女儿指引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在围栏外见到了陆之宜和姜逾。
她脚步微顿，脸上立即洋溢出欣喜的笑容，随即快步走去，给了两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久不见了大家。”
“呜呜呜筱筱！”陆之宜上前将这个拥抱加深，“欢迎你回到上海！”
姜逾也微笑地深望着她：“欢迎你回来。”
其实两人在三个月前才飞去看过她，但重新踩在这片土地上，听着好友们的祝语，林月筱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座城市带给她的痛苦和幸福都是参半且极为强烈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把自己封闭起来，甚至听不得有关于“上海”的一切讯息，就连这两个字她都格外抵触。
又是十二月，临近年底的尾声，寒冷而无情的季节。
但好在朋友们都在，也算是她留在这座城市里的唯一慰藉。
“谢谢你们专程过来接机。”
“说什么呢？我们这关系说谢谢可就显得太生分了啊！”
“就是，你难得回来，我们当然要来接你和小桃桃啦。”姜逾已经先快一步将桃桃抱在了怀里，捏捏她的小脸，夹着嗓音问道，“还记不记得小鱼叔叔啊？”
“记得～”桃桃有些害羞，应声的时候还偷偷捂住嘴巴在笑。
“诶！怎么是你先抱啊，说好了让我第一个抱桃桃的。”
陆之宜迫不及待地将这小洋娃娃抱在怀里，脸颊贴着脸颊蹭啊蹭，喜爱到不行，“快大声告诉我，想不想干妈？”
“想干妈！”她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脑袋还随着节奏点了点。
“哎呀，真是干妈的好宝宝，都要把干妈的心给甜化啦！那桃桃想吃点什么呀？干妈带你去吃大餐好不好？”
“我要吃酸奶～”
“酸奶呀，行，干妈带桃桃去吃酸奶大餐！”
“耶～”
有朋友在身边就是好，林月筱完全解放双手，行李不用拿，孩子也不用抱，难得的轻松时光。
到达上海的第一顿饭定在了从前三人常来的一家饭馆，踏入熟悉的店面，鼻尖飘来浓郁的酱香，装修风格也如从前一般。眼睛所及之处，满是回忆。
姜逾贴心地提前唤服务员要来了宝宝椅，桃桃完全成为了两人的团宠，亲妈也用不着伺候吃饭，因为那两人已经争先恐后地抢占了左右的空座。
一个帮忙剔鱼刺，一个帮忙拆棒骨上的肉，忙的不亦乐乎。
林月筱则单手托着腮帮子侧眸望着两人，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觉得温馨又好笑。
“你俩快吃吧，她碗里那些都要堆成小山了，她吃不下那么多。”
陆之宜一边认真地给桃桃剥虾，一边摇摇头回应道：“我们不饿，你和桃桃得吃多点。”
姜逾抽出张湿巾给吃成小花猫的桃桃擦了擦嘴巴，而后问：“筱筱，那你是后天就要去新公司报道了吗？”
“嗯，时间比较紧，项目工作量又太大，那边的老板让我早点去。”
林月筱目前是自由译者，偶尔会接些公司的业务，以及书籍的翻译工作。这次回上海也是因为收到了之前合作过的一家企业邀请，希望她全程参与这次的项目翻译。
不仅薪酬丰厚还有额外的奖金加成，而且最重要是能积攒到不少相关的知识经验，这对于她的工作履历有很大的帮助。因此在几番权衡下，林月筱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份工作邀约。
“那这几天你就放心把桃桃交给我吧，刚好我休假也没什么事情。明后天还约了两个育儿嫂的线上面试，到时候我们筛选过后再给你定夺。”说完后，陆之宜将剥好的几个虾全部放到了桃桃的碗里。
其实林雨桃算得上是个小饭渣，在吃的方面挑剔得很，没见过的不吃，长得不好看的不吃。
也不知道这挑食的小毛病到底随了谁，十分难搞。
但好在她今天还算给面子，也可能是舟车劳顿饿惨了，两只手交替使用往嘴巴嚼，完全不需要人喂饭。而她吃到最后直接发饭晕，在喧嚣热闹的交谈声中沉沉睡了过去。
上海的夜景依旧那样璀璨繁华，灯红酒绿，绚烂的光线倾泻而下，落在江面上，泛起波光粼粼的倒影。
车内，林月筱将女儿抱在怀里，外套从头到脚都给包得严实。毛茸茸的小碎发蹭到她的胳膊上，她垂眸望着女儿的脸庞，心里柔软又踏实。
姜逾给她新找了处房子，提前让人打扫布置过，林月筱拎包便能入住。今晚陆之宜还要处理点休假前的收尾工作，因此到上海的第一个夜晚，便仅有她们母女二人独自度过。
朋友们将行李放下后便离开了，林月筱抱着女儿走进漆黑的卧室里，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了床榻的正中央。
她没有将房门关上，打开行李箱拿了套睡衣便去浴室快速地洗了个澡，听到任何细碎的声音都会停下来暂等几秒，发觉并无异常后才会重新打开花洒继续冲洗。
自从当妈妈后，她对于时间的把握便更加苛刻和谨慎，特别是现如今还处在一个全新的环境下，她很担心女儿不能适应。
因此她快速洗完澡后便回到了卧室，打开床尾的鸭子小夜灯。看到柔和的光圈包拢在女儿幼小的身体上，那香甜的睡颜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林月筱这才浅浅地呼了口气。
独自带娃的艰辛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透的，当林月筱也躺下床榻盖上被子，感受着全身肌肤都被温暖和柔软所携裹时，这整日的疲惫到这才算终于消散。
她动作轻柔地将女儿搂在怀里，疼爱地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指尖控制不住地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小耳朵，肉嘟嘟的脸颊。桃桃的嘴巴还吧唧地动了动，不知道这小家伙在梦里吃什么美食呢，小模样可爱得很。
明明身体很累，眼睛也到了困顿的极限，但林月筱侧躺在床上，偶尔斜眸望向窗外高挂的皎月，却怎都睡不着。
心底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缠绕着，记忆疯狂在这片地里生根发芽涌出尘土，容量超额负荷，让她的太阳穴一阵阵地发疼。
她眉心紧拧，抱着女儿度过这难捱的一晚。
“桃桃，你会怪妈妈吗？”
林月筱敛眸，在这昏暗的夜晚，她忍不住将心底的担忧问出。
她自私地将女儿生下来，又自私地让年幼的她从未感受过父爱，现在还要将她重新带回这个当初毅然决然离开的城市……
其实在这三年来每一个女儿熟睡的夜晚，林月筱都会重复反问这个问题。
明明得不到答案，却总是控制不住。因为她太害怕了，她怕自己做的不够好，她怕让女儿失望，也怕女儿重走她的童年。
林月筱这一生仿佛都在阴雨潮湿中度过，亲情，爱情似乎都不尽如人意。到头来，不离不弃的，居然只剩下了友情。
“晚安，我的女儿。”
黑夜中，她温柔地将女儿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