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熟
清早，气温明显下降，天空雾蒙蒙的。大块团积的乌云定格笼罩在屋檐正上方，空气里还夹杂着丝缕泥土的气息，湿度也在不断骤增。
拉开的窗帘又紧接着拢上，看来今天又要下雨了。
林月筱刚洗漱化好妆，来到卧室柜子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转身准备去往浴室换上之际，一个不经意间的回头，却险些被吓得低呼出声。
紧挨着的小床上此时坐起来了一个懵懵的桃桃，小手揪着兔子耳朵拽到怀里，顶着头毛茸茸的“卷发”睡眼惺忪地眨巴着眼睛。蓝色波点小毯子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她微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喊了句：“妈妈。”
一大一小两人对视，林月筱愣了半秒后才赶紧上前，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压低声音道：“诶，我的桃桃这么早就醒啦。但现在时间还很早呢，桃桃困不困呀，要不要再睡会呀？”
小手揉揉眼睛，摇摇头，仰着脑袋看妈妈。一只手抱着兔子，另一只手则抓住了林月筱的一根手指头。
瞧见她手里拿了衣服，桃桃睁着双乌亮的大眼睛，问：“妈妈去哪？”
林月筱转眸看了眼还在睡觉的陆之宜，怕把人给吵醒，便对女儿做了个嘘声的动作，随即将她抱离卧室。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坐到了客厅沙发上。
亲了口女儿的小脸蛋，耐心开口：“妈妈要去上班啦，昨天和桃桃说过的呀，晚上妈妈就会回来啦。”
“这里？”桃桃不太理解地伸手指向窗外，小眉头紧皱着，“这不是公司。”
桃桃是可以理解妈妈需要去上班的，但她还不能理解为什么妈妈上班的地方换到了上海。
虽然简单，但林月筱听懂了，于是她再次解释道：“妈妈和桃桃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所以这里也有公司需要妈妈去上班，赚小钱钱给我们桃桃买好吃的。今天你就先和干妈在一起好不好？明天照顾你的新阿姨就会到啦。”
桃桃虽然很想妈妈，但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软乎乎的小团子趴在妈妈的怀里，手指揪着衣角，感受着这短暂的怀抱。
“桃桃在家要乖，不要乱吃东西，不可以到厨房去，也不要太早吵醒干妈。客厅和卧室都有监控，桃桃要是想妈妈了，就朝镜头挥挥手，那妈妈就知道啦。”
“嗯！”桃桃点了下头，随即小手摸到妈妈的肚子上，板着脸，表情很是严肃地开口，“妈妈要吃饭。”
女儿的叮嘱让林月筱感到十分暖心，因为她之前试过忙于工作忘记吃饭，最终导致胃疼到入院。小小年纪的她愣是在医院也陪了她一宿，估计是那会便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好，妈妈答应你，一定好好吃饭。”
“嗯～”
既然女儿醒了，时间也还早，她便抱着女儿先去浴室洗漱。换上厚点且适宜活动的衣服后，又将提前蒸好的胡萝卜形状豆沙包摆到了女儿的面前。
小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左侧别了个蝴蝶结夹子，双手捧着个比脸蛋还大的豆沙包，配着牛奶晃悠着双腿小口吃着。
林月筱坐在她旁侧的矮椅上，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当年姐姐带着小外甥来的时候，她睡醒时见到的也是这般场景。
“时间不早啦，妈妈得去上班咯。这里有绘本和图书，桃桃吃完包子就自己玩一会，要是困了就回床睡觉，要上厕所就去浴室里的小马桶。实在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去摇醒干妈，知道吗？”
嘴巴嚼啊嚼，小辫子随着脑袋点动的频率甩了甩，等到将包子全部咽下后，才开口：“知道。”
林月筱起身，依依不舍地出了门，看到女儿如此乖巧懂事的模样，感到欣慰的同时，又带有种强烈的愧疚感。
她太爱她的女儿了，所以时常觉得亏欠。
担心给予的爱不够，陪伴的时间太少，作为一个妈妈，她似乎做得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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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公司是她合作了一整年的企业，只不过从前都只是在线上远程处理些合同翻译工作。自收到工作邀约到现在，这还是她第一次踏入公司大厦。
前来接应的是项目组的组长季骅，穿着套灰色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见到林月筱的一瞬立马便上前迎接。
“林小姐你好，我是这次【澜石】项目组的组长，季骅。”
其实两人在别的项目上也合作沟通过很多次，只不过像这样正式线下见面还是头一回。
于是林月筱微笑着主动缓解尴尬，拉近距离道：“季组长你好，叫我筱筱就行。毕竟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叫林小姐反而显得生分呢。”
季骅比林月筱还要年长两岁，见到对方主动破冰，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且还是个容易害羞的，脖子连接着耳垂处，泛红了一片。
“之前我们都是在线上对接，如今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真人。”小伙子十分真诚地夸奖了句，“筱筱，我没想到你还是个大美女。”
林月筱个子高挑，皮肤白净，身材恢复得也很好。里边穿着套浅驼色的针织套装，外搭了件长款白色大衣，裸色细高跟将她的小腿映衬得修长笔直。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整个人显得气质又温婉。
她低笑调侃道：“难道我之前在季组长的心目中长得很可怕吗？”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季骅伸手按下楼层，转眸耸肩表示：“怎么说呢，不至于是可怕，但和你现在的形象肯定是不相符的。因为你在对接工作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很苛刻，一些我们都觉得不太重要的细节点你却抓得很严。当然啊，这绝不是批评。只是我们组里的人都以为你的性格和长相都是偏于强势的那种，若不是听到你的声音，我们都还以为你是个男生呢。”
楼层定格，电梯门缓缓打开，林月筱跟随脚步行走在走廊上。她听到这番描述，心里并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挑了下眉梢道：“像我这样优秀又漂亮的女性还很多，季组长可要趁早改变固有观念哦。”
“一定。”季骅虚心接纳意见，“相信你的到来后会让公司更多的人改变这个观念。”
负责此次【澜石】项目的组员一共有十个，且多是林月筱曾经合作过的。多亏了以前的经验积攒，让她对于职场交际信手拈来，所以气氛熟络起来也还算快。
林月筱入座临时工位，旁边是个扎着高马尾脸圆圆很可爱的小女生。她递过来一包草莓干打招呼，眼睛笑得弯弯的，零食绝对是促进同事关系最快速的桥梁。
“谢谢。”林月筱礼貌接过，也从包里给她掏出了块巧克力，“礼尚往来。”
女孩很惊喜，接过后便道：“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很贵的，我吃过一次，超级好吃！”
确实不便宜，林月筱不是个爱吃零食的，所以巧克力是买来专门哄桃桃的。这个小家伙估计是遗传了那人的基因，连日常的小零食都只吃贵的，嘴巴挑剔的很，真是难为她这位并不是很富裕的老母亲。
林月筱没有丝毫拖延便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项目数据，瞳孔眸光倒映出一个个单词字符，她扭头随口问了句：“芸芸，待会我们几点去立寰公司啊？”
白芸撕开包装还在吃着巧克力，嚼了两下后道：“两点半，但不是去立寰，是去华昇。”
按动着鼠标的右手猛地一顿，与那人紧密相关的字眼，她刻意隐瞒尘封在脑海里的记忆被蓦然掀翻出来。
林月筱不安地咽了口唾沫，佯装出不在意的神情扭头盯向白芸，再次确认：“华昇？我们和合作的公司不是立寰吗？”
“立寰是其中之一，华昇是我们公司前几天才极力谈妥的合作商，因为合约是前两天才最终确认的，因此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即便内部开足了暖气，但林月筱还是感觉有盆冷水将她从头浇湿淋到脚底。那种刺骨僵冷的感觉，她已经许久没有体验过了。
怎么会？才到上海的第三天，就要遇到那个人了吗？
她明明那么努力想要去忘记，刻意的回避，扔掉了一切有可能会联想到他的东西。
她做得那么完美，却还是被命运给摆了一道。
白芸注意到林月筱整个人似乎呆愣住，双眼无神，她滑动椅子凑前关心问道：“筱筱？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啊……我没事。”林月筱扯出抹笑，让自己尽量看起来自然，“我只是有点紧张。”
“哎呦别紧张，有我们在呢。”白芸反过来安慰她，“虽然我也对华昇老板的风评略有耳闻，但我们毕竟是来谈合作的，应该也不至于凶我们吧。”
这番话提起了林月筱的兴趣，她也好奇问了嘴：“是怎样的风评？”
“傲慢，严肃，高冷，刻薄，毒舌，极帅。”白芸掰弄着手指头，细数着评价。
好精准。
林月筱忍不住感叹。
下午一点五十九分，【澜石】项目组全体都准点来到了华昇楼下。时间观念很好，但好似有点太好了，整整提前了将近半小时。
“怎么办？那边的负责人还没回消息。”
林月筱看了眼那秒针走完一圈刚好卡到了零点，忍不住提醒道：“好像我们来太早了，她们估计才午睡醒。”
“确实是早了，没想到居然一点都不塞车，特意预留出来的时间根本没派上用场。”季骅苦恼地眺望着电梯口，“主要是还得等负责人下来刷卡带我们上去呢。”
“确实，再等几分钟吧，这个点也该起来倒杯咖啡然后看手机……”
林月筱这边还在为大家科普着华昇员工的日常工作步骤，下一秒一个不经意间地转头，面容正好对准了闸机上的扫描仪。
“咔哒”一声，验证通过。
闸机的拦截开了。
空气瞬间静默，全体项目组成员都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她。而当事人也错愕地定愣当场。
“筱筱你……在华昇干过？”
林月筱尴尬地扭头望向大家，略显心虚地解释道：“确实入职过一段时间，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没想到居然还没把我的信息给删除。”
“我去，你居然在华昇干过？”有个男生惊讶地看向她，“听说华昇招人超级严格的，福利待遇还好，你当初是为什么会离职啊？”
林月筱委婉道：“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啦。”
恰好这会华昇那边的负责人也回了消息，这个话题便因此被打断。众人跟随负责人去往电梯口时，白芸则压低嗓音小声问了她一个问题。
“那我刚和你形容过的华昇老板风评，你觉得哪个词最贴切？”
进入电梯的前一秒，林月筱快速抛下答案：“每一个。”
前来对接的是华昇项目部主管，看起来是生面孔，林月筱并没见过。
三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如今再次踏进这座大厦，目光扫移过工位上那些人的脸庞，只觉得物是人非。
“请你们在会议室稍等一下，我们沈总马上过来。”
“好的，谢谢。”
这层楼基本上都是会议室，除了几个房间的灯亮着预示有人，走廊上便仅有她们项目组的同事。
毕竟是第一次来对方公司，大家都挺好奇的，便在附近溜达了几下简单看看。可林月筱显然没有这样的好兴致，她现在心脏跳动地很快，敛眸做了几下深呼吸，站在角落处还在悄然平复着情绪。
林月筱背对着电梯口，全然没注意，忽然间便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热情地打招呼声。
她赶忙转头，放眼望去，没想到在华昇初次见到熟悉的面孔，居然是——
“江泉？”
江泉显然也见到了林月筱，脸上震惊的表情并未比她减少半分。他诧异到连嘴巴都险些没合拢，作为当时公司里唯一能猜到两人关系苗头的，便只有他这位知情者了。
“筱……筱筱？林月筱？”
林月筱惊喜地正要上前叙旧，但脚步尚且还没来得及走到身边，眼睛却更先一步看到了从拐角处出现的那抹黑色身影。
太过强势的气场，周遭自带生人勿进的低压，黑发利落地梳至额后，一袭墨黑色大衣将他凛冷矜贵的气质彰显得淋漓尽致。以身俱来的权势压迫感扑面而来，就连方才还热络自然的众人此刻纷纷噤声不敢说话。
而与他正对面站着的，便只有林月筱。
距离不到两米，目光相触，那双幽深的瞳眸里没有漾起一丝情绪起伏。
有且仅有的眼神与他看旁人时的并无二异，倒也符合他的性格，冷漠，寡情。
其实到此，林月筱反而松了口气。
这样挺好，当做彼此都不认识，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她谨记着当年的话，错开眼神，假装没看见。跟随负责人转身正要进入会议室之际，身后却又陡然被人喊住。
“林小姐，好巧。”
沈庭舟声音沉冷，语调比上海的下雪天还要冷上几个度。
似淬了冰，掺了碎刃，让人头皮发麻。
她转头，对上那双冷漠疏离的黑眸。正要开口，却被迟来的经理打断了应话。
经理来迟了，并不知道林月筱入职过华昇。只是跟在沈庭舟身边，讨好地上前问道：“沈总和小林，是旧识？”
可下一瞬，沈庭舟的视线便从她身上移走，眼神淡漠地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以前的下属而已。”
“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