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戒指
声音缓缓飘入林月筱的耳朵,他也如冷风掠过,擦肩走入会议室内。
不熟吗?
林月筱垂下眼睫,倒也是。
作为翻译,她紧挨着德国老板入座,而对面就是华昇公司团队。林月筱只需一个抬头,便可以与沈庭舟对视。
那张脸,她已经许久未见了,但因记忆太过深刻,样貌已经完全烙印在了脑海里。
和记忆里的一样,五官立体,眉眼冷淡深邃,不爱言笑。周遭满是压迫性的低压,黑色大衣更添其冷冽气场,抬眸渐扫过在场众人,目光如隼。
令她们团队在还没有发表讲话之际,气势上就已经输了半截。
林月筱一边侧耳倾听Bauer先生的发言,在本子上速记内容,随即开口翻译:“能和华昇这样的大企业合作,是我们的荣幸。打造具有中德风情的度假村,宣传两国文化,打响我们的酒店品牌是这次的重要目标……”
她在代表讲话时,会议室内的视线几乎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唯独除了沈庭舟,连余光尚且都未在她脸颊停留半秒。
沈庭舟姿态肃然,随手翻阅桌面的项目书,沉声开口:“客群定位不够精准,造价要求太高,工期时长还得往后延,往后月份越来越冷,雨季和暴雪都会影响施工。”
Bauer先生思忖半响,随即缓缓开口,林月筱速记后同步翻译道:“我们认同贵司的想法,目前是按照高端客群进行定位,因为在资金方面投入已经过高,如果定价上一降再降……”
“只是追求尽早达到盈利目标,而模糊了最终定位,那损失是不可计量的。如果连这点意识都没有,我看也没有要合作的必要了。”
沈庭舟话落,这才瞥了林月筱一眼。这犀利的话语似乎只是针对她个人一般,也让她蓦然回想起了在华昇工作的时候。
她浅吸一口气,随即将原话翻译给了Bauer先生。
首次会议直接开了两个小时,总算将初步的意见统一了。等宣布会议结束的那刹那,林月筱那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得以缓解,就连脊背都感到一阵发酸。
林月筱起身,跟随步伐走至最后,白芸捧着文件紧挨着她,探头眺望走在最前方那人。
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道:“筱筱,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要从华昇离职了。”
“嗯?”
“这场会议下来,我单是流汗都得擦掉半包纸巾。如果让我和这样的老板共事,我一周起码得去三趟医院。”
林月筱被她逗乐,顺着话题问:“去看心脏科?”
“哦对,加上心脏科起码得去六趟。”白芸长叹一口气,“都不够刷医保的。”
这两小时的会议已经将她弄到精疲力尽,项目经理去洽谈落实接下来的计划,总算是安排了个会讲中文的,林月筱这才得以舒缓休息会。
“再喝点水吧。”
听见声音,林月筱回头,看见了正朝她微笑的江泉。
“谢谢。”
林月筱伸手接过,纸杯里是温热的水,暖心的温度从掌心直传进心窝。她抬头望着这位昔日并肩作战的工作伙伴,一晃三年过去,心中瞬间泛起无限感慨。
“能找个地方叙叙旧吗?”
“当然。”
江泉走在前面,带她去到了某层的露台。微风迎面吹拂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花香,太阳被云层遮挡,空气也湿润润的,似在酝酿着风雨前的平静。
“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月筱双手揣兜,眺望着远方熟悉的景色,侧眸望他,道:“就前两天。”
“话说回来,你还真不够意思啊。当初突然从华昇离职,作为你的工作伙伴兼朋友,我居然事先一点都不知情。”江泉与她对视,佯装生气地调侃。
林月筱低笑,敛眸感受着冷风吹打在脸庞上的感觉,悠悠开口:“事发突然,不是不告诉你,而是我也没想到。”
“你……和沈总谈过吧,因为他?”
“嗯。”林月筱没有隐瞒,“但这是我的问题,离开的原因在我,与他无关。”
“猜到啦,我是指你俩分手。”
林月筱不以为意,还顺势打趣:“哦?这也能猜到?不愧是江算子。”
“我是说真的。”江泉娓娓道来,“你走后的半年,我愿称之为华昇历史上最黑暗的半年。那会高层大换血,人心动荡,都在传闻沈氏内部在夺权,还殃及了旗下很多子公司。秘书换了一批又一批,都是因为顶不住压力走的。留下来的人一边承受着随时有可能被解雇的风险,一边在战战兢兢地工作。整个气氛压抑到不敢回想,若不是看在钱和公司对我实在不错的份上,我都想走了。”
林月筱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关于华昇的近况。因为她走后不敢再关注有关于“他”的一切讯息,强迫自己与世界隔离封闭,不敢去想,也不敢去问。
“抱歉。”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林月筱低着脑袋,情不自禁地便说出了这番话。
“不不不,你别误会,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将这一切的罪名安在你的头上。公司变动还是感情不和,这谁能预测啊。我和你聊这些也只是发表一下感慨,毕竟看见你就会想起从前和你共事的那段日子。”
林月筱依然垂睫,由着发丝乱舞遮挡视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好半响,她才鼓起勇气问了句。
“那他呢?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不好。”
江泉回答的干脆,而其实林月筱心中也早就有了答案,只是听到那两字时,心脏还是会忍不住猛地抽疼一瞬。
“但时间能冲淡一切吧,那半年后沈总夺权成功,将多家公司收购名下,华昇的气氛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我看沈总他看起来也很正常人无异了。”
和正常人无异?
林月筱忍不住笑:“那还真是挺高的评价了。”
江泉侧身面向她,忽地伸出右手,浅笑地开口:“欢迎你回来,筱筱。从某种层面而言,我们又在一起共事啦。”
在职场上,能遇到志同道合的同事,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林月筱回以握手,也真诚地道了句:“谢谢。”
畅聊了几分钟,林月筱感觉心情好多了,端起纸杯喝了口水,顺势发出了邀约:“等周末休息我请你吃顿饭吧,以前在公司我们只有在中午一块吃工作餐的份,现在让我以朋友的身份请你吃顿大餐怎么样?”
江泉挑眉道:“大餐等会就有,而且不用你出钱。”
林月筱不解:“嗯?什么意思?”
“晚上两个项目组一块吃饭啊,你不知道吗?”
她感到瞬间的窒息:“我不知道。我可以不去吗?”
“可以吧。”江泉冲她无辜地眨了眨眼,“如果你那德国老板会打手语的话。”
林月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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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整日未见其阳光的太阳也完全隐匿西下,吹拂在身体上的晚风也沁多了几分凉意,鼻息间已然能嗅到冬日凛寒的气息。
饭馆位置坐落在一个隐秘优美的私人庭院内,植物青翠茂盛,鲜花品种也多样艳丽。连带着空气都似被净化过一般,风光旖旎,如诗如画。
白芸顶着颗丸子头,紧裹着身上的羽绒服,好奇地东张西望,每处景象都觉新鲜。
“华昇的老板真大方,居然带我们来这么有格调的地方吃饭。”白芸也是个自来熟,连走路都要和林月筱来个手挽手,“沈总看起来挺生人勿进的,但做的却都是人事儿。”
林月筱不自觉地也往那人方向看了眼,小声附和道:“他脾气虽然不太好,但对员工确实没的说。”
“嗯嗯嗯,有钱有颜,关键还大方!诶筱筱,话说沈总这个年纪应该结婚了吧。你见过他太太吗?长得是不是很漂亮?”
落在沈庭舟的身上的目光稍顿,有片刻的愣神。虽然她此番回来从未想过和他有任何的纠葛,也没奢望过再有什么关系,但听到白芸这番话,她还是情不自已地感到心中一阵闷堵。
“不知道,没见过。”
她确实不知道,连对方是否发展了新的恋情也完全不知晓。
但即便是,她也真觉挺好。
希望沈庭舟能找到一个真诚真心的人,不要像她,就好。
两个公司的项目组员工和各自的负责人以及老板,加起来有近三十个人。而林月筱作为这次项目的重要翻译员,不可避免地坐在了几乎全是高层的那一桌。
菜品以本帮菜为主,色香味俱全,大厨是个地道的上海人,听说是祖辈流传下的手艺。
林月筱自从得知下午要去华昇的消息,她便连午饭都没怎么吃,只是随便拿了两块饼干垫垫肚子。而现在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八点,她也早就饿得饥肠辘辘。
偏偏Bauer先生是个话痨,即便不谈工作,他对于菜品的分析也有很多自己独特的见解。从一块红烧肉聊到了自己的厨艺,又从厨艺延伸到了构思理念。
是个思想很活跃的嘴碎小老头。
导致林月筱一直忙着翻译,饭都没空吃上半口,茶水倒是喝了好几杯。
好在季骅在她身边坐着,他也会点德语,但仅限于简单些的句子。不过这也能替林月筱翻译几句,好让她得了空隙能快速吃两口。
碗里是季骅给她事先用公筷夹的红烧肉和响油鳝丝,她冲他微微一笑,小声说了句“谢谢”。
而在她正对面坐着的沈庭舟,却始终一言不发。他向来不爱应付职场饭局,所以需要寒暄待客的流程都是由经理们代劳。
指腹摩挲着茶杯花纹,无意沾染上水珠指尖变得湿润。他眉眼压低,眸光沉沉,盯着某处的眼神黏腻阴湿,无比渗人。
“贵司还真是珍惜人才啊。”沈庭舟蓦然开口,“连翻译都配专门个布菜的。”
自入座来,这还是沈庭舟第一次发言,只是这听起来感觉不太对劲。空气静默一瞬,在场的人目光几乎都聚焦在了林月筱身上。
她有些微愣,自然也能听出这话里的揶揄。
估计是自己和他同桌吃饭,碍了他的眼吧。
林月筱露出个职业微笑,不急不慢地开口解释:“季组长是上海人,他只是礼貌向我推荐这的特色菜肴,沈总您误会了。”
“哦?误会吗?我还以为是林小姐出生名门,被人伺候惯了呢。”
餐巾擦拭过手指,沈庭舟姿态慵懒,但语气却明显不善。
“哪里的话,论家境,谁能比得上沈总门庭赫奕。”
林月筱从容应对,这幅本领她在沈家那些年早就练就出来了。
但在场明眼人都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气氛,虽不清楚两人间有什么过节,但为了让这顿饭能顺利地吃完,都在极力想岔开这个话题。
澜石组的经理率先发现了亮点,忙高声八卦问道:“小林,我看你手指上戴着婚戒,你这么年轻就结婚啦?”
对面的那道目光陡然变得犀利森冷,死死盯着林月筱的无名指处,黑眸幽暗,阴森可怖。
林月筱有些不太自然地将手垂放在腿上,袖口挡住了那枚婚戒。没多说,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嗯。”
“真没想到啊,现在的年轻人结婚可真早。我还想着说小林长得那么漂亮又优秀,得空给你介绍几个单身优质青年呢。”
林月筱这次只是礼貌笑了笑,没再回应。
她视线故意偏移,扫视过沈庭舟的脸庞。见到那人神色平静如常,淡然地品着茶,眸光更未因她的话泛起半点波澜。
林月筱的心,倒也跟着平和了些。
有几个高层喝醉了,畅聊到太晚,经理贴心,让其余的员工先走了。但林月筱显然不能在“其余员工”的行列,因为她还得负责翻译Bauer先生醉酒后偶尔冒出来的含糊不清的单词。
这场聚会一直持续到了夜晚的十一点,等彻底结束,安顿好那些老板们坐车回去后,林月筱一整天的工作才总算是完成了。
她站在路边,将外套紧拢着,冷风把她的身体吹拂得瑟瑟发抖。偶尔狂搓手掌,靠近吹呼热气,才勉强不让指节变得僵硬。
但这地方意外地偏远,加上时间太晚,地铁停运不说,甚至换了好几个软件都无法打到车。
就当林月筱一筹莫展不知如何回家之际,一辆嚣张到连号的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了她的跟前。
车窗徐徐降下,露出了那人凌厉且颇有攻击性的脸庞。眼神淡漠扫落在她的身上,没有多余的废话,语气傲慢地更像是命令。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