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雨夜
一阵清风吹过，她的发丝飘扬遮挡在了眼前。周遭忽地变得静谧，静到她伫立在那，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望着他的侧脸，顿了几秒，还是开口道：“不用麻烦沈总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双黑眸在夜里依旧明亮，灼热的视线似能将那女孩洞穿。他发出一声极浅地哼笑，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林月筱，你在怕什么？”他语气戏谑，微蹙起的眉宇间也都是揶揄，“怕我报复你？”
林月筱面无表情，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淡淡地回了句：“不敢。”
不敢？
“呵——”
沈庭舟勾唇低笑，掌心紧攥住方向盘，他真是被气到了。
林月筱以为他自己在这待一会就会走了，可今天老天爷似乎是故意在整她，黑压压的天瞬间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地敲落在她的身上，她急忙小跑到旁侧的树下，可雨势渐长，没半响的功夫肩头便已经湿了一大片。
这会，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要么上来，要么在这当祈雨雕像，自己选吧。”
林月筱咬唇，雨珠透过树梢缝隙滴在了屏幕上，那几个打车软件怎都无法召唤到车辆，即便加价也不行。
她敛眸无奈地长叹一气，上海这地方可能注定与她八字不合。
权衡利弊之下，林月筱只能选择上车。她淋雨吹风倒是无所谓，但问题是家里还有桃桃，她必须得回去。
打开车门坐进车内，雨声被瞬息隔离在外，狭小封闭的空间里，蓦然只剩下了彼此间静浅的呼吸声。
“谢谢你，沈总。”
空气里弥漫着股淡淡的冷茶香，尘封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再次被唤醒，这种令她安心的气息，让内心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平静。
很安静又很压抑的氛围，汽车迟迟没有启动。男人静坐在那也不说话，林月筱实在按耐不住，只好侧眸望向他。
“你结婚了？”
沈庭舟转头与林月筱对视，而后目光渐落在了她手上的戒指。
声音沉冷，表情淡然，从脸上分辨不出任何的喜怒。
林月筱低下头，指腹摩挲过戒圈，她沉默着，并未说话。
又是一声冷笑：“看来你这些年过得挺好啊。”
“还行吧。”她终于开了口，“你呢？你过得好吗？”
“当然，身边少了个时刻想着算计利用我的人，怎会过得不好？托你的福，你走后医生说我还能多活几年。”
“是嘛……那挺好的。”
林月筱也是不愿再和沈庭舟有过多的纠缠，毕竟和前男友在一辆车里总是有太多的尴尬。于是她主动岔开话题，将手机上的地址显示递到了沈庭舟眼前：“麻烦沈总送我到这吧。”
他垂眸瞥了眼地址，唇角抿成条直线，脸色看起来似要比窗外的乌云更来的阴沉。没再多言，一脚油门便驶离了这里。
这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林月筱靠在椅背，侧转过头去欣赏着窗外的夜景。
雨滴斜落在车窗上，水雾升腾，营造出了种朦胧美。上海还是那么的繁华富丽，辉煌金碧，花攒锦簇。看起来，似与她几年前第一次来上海也没什么变化。
但她心里也很清楚，变了，一切都变了。变得物是人非，变得众叛亲离。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从没来过上海。
不踏足这片土地，就不会遇见他。
或许……或许不会更好，但起码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吧。
车灯闪烁，缓缓驶进狭窄的小道，紧贴着浇湿的树干极限通过。工作一天的疲惫让林月筱险些睡着，迷糊间看到熟悉的路口，她忙睁开眼睛让自己稍微清醒些。
“沈总，停在小区门口就好，不用麻烦拐进……”
可她话还没说完，沈庭舟的车就已经开进了小区。他斜眸淡睨一眼，冷声道：“下次早点说。然后呢，开到哪？”
“……再往前，B栋3梯就是了。”
沈庭舟好人做到底，直接把人送到了家楼下。沿边都栽种了树，小跑几步不至于把衣服淋湿。
林月筱解开安全带，正要开口道谢，却看见沈庭舟打量了两圈这的环境，便略显嫌弃地开口道：“林小姐是对这种老破小情有独钟吗？”
紧接着缓缓转头，幽暗的双眸与她对视：“三年时间，就找了个这么没有能力的老公？”
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随口道：“还行吧，就普通人。”
“看来你眼光不怎么样。”
“我眼光挺好的，不然当初也不会选择你。”
“……”
林月筱看出了他的不悦，为了避免等会起争执闹到大家都难堪，她索性快速道了谢，便打开车门小跑离开。
车灯熄灭，他没急着走，反而按下半道车窗缝隙，在雨夜里点了根烟。
腕骨搭在窗沿，指节夹着烟，那点猩红在漆黑的夜晚显得尤为明显。
雨珠顺着树叶脉络凝聚滴落在他的手背，一阵激凉，低温顺着毛孔蔓延到心脏。
楼层的灯在五楼长明，他轻呵出一口白烟，盈盈缭绕在他眼前。等烟雾散开，那人出现在了窗前，仅是轮廓，沈庭舟也能一眼认出。
他的眼神死死钉在窗口，因为他注意到了林月筱身旁还站了男人。两人挨得很近，举止亲昵，那男人递给她的，明显是一束花。
沈庭舟的目光骤冷，眼睛里透出的冷冽几乎凝结成冰，攥紧了方向盘连带着小臂上的青筋也微微突起。
他咬牙哂笑：“林月筱，你真是好样的。”
-
她转身，掩鼻打了个喷嚏。
姜逾从窗边走向客厅，关心问：“刚是不是淋雨了？等会快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林月筱摆摆手：“没事，就淋了一点雨，我先去把花插起来，等会就去洗澡。”
小桃桃听见妈妈的声音从房间里哒哒哒地小跑出来，一个飞奔便扑向林月筱的怀抱，甜甜地撒娇道：“想妈妈～”
临近十二点，看到女儿还没睡她有些惊讶。但随即便蹲下来将桃桃抱住，亲了口她的脸颊，温柔地回应道：“妈妈也想桃桃啦。”
这会陆之宜从厨房里将洗好的水果端出，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怪我，下午带桃桃玩到忘记了时间，导致她太累了午觉睡了四个小时，所以这会她估计也还不困。”
“怎么会怪你，你可是桃桃的干妈，你带她出去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林月筱将桃桃抱起，捏捏她的小脸，“小桃桃今天和干妈出去玩开不开心呀？”
“开心～”桃桃还换上了干妈新买给她小熊睡衣，“妈妈看，是小熊！”
“哇，桃桃穿这套睡衣真好看。”
姜逾也在一旁附和夸奖道：“这衣服太适合我们桃桃了，真漂亮。”
小桃桃被夸奖得不好意思，双手捂着嘴巴偷偷笑，将脸颊埋进了妈妈的怀里。
鼻尖刚好触碰到林月筱臂弯里抱着的花束，小手指戳了戳花瓣，又探着脑袋凑上前轻嗅。白里透红的脸颊蹭着花瓣，竟与那娇贵的郁金香交相辉映。
“香香～”
担心林月筱刚回来太累了，于是姜逾便上前接过桃桃抱在了自己的怀里，他从花束中抽出一朵郁金香放在桃桃手里，逗趣问她：“桃桃也喜欢花吗？”
桃桃窝在姜逾的怀里，小手抓着花杆，挨着鼻尖闻啊闻：“喜欢！”
林月筱看到女儿开心的小表情，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陆之宜端着水果碗站在她身旁，目光同样落在了桃桃身上，还顺手将瓣橘子塞到了林月筱的嘴里。
“话说你今天工作怎么样？”陆之宜意有所指，“那人没为难你吧？”
有点酸，她吃得眯了眯眼，转手挑了块苹果放入口中。
“为难倒不至于，但相处的并不愉快就是了。”
“能愉快就有鬼了，沈庭舟见到你那刻不把你生吞活剥都算他情绪稳定了。”
即便是完全站在林月筱这边的姜逾也忍不住道：“附议。”
小桃桃没听懂大人们之间的谈话，但感觉挺有意思的，也学着举高小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服一！”
陆之宜被这小家伙逗乐，忍不住上前掐掐她的小脸，逗趣道：“你这小桃桃，怎么还帮你爸……”
空气一瞬静默，陆之宜意识到自己嘴快差点说错话了，赶忙捂紧嘴巴，将剩下的话语止在嘴边。
但幸好桃桃还小，听不懂这些，见她只是眨巴着眼睛看着干妈，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姜逾将桃桃带到她的专属小椅子那坐下，另外将水果放在了茶几上让她自个吃。
小桃桃晃悠着两条腿，手掌抓起大半个干妈没来得及切块的苹果，小口小口地咬着。牙齿榨出的苹果汁还从嘴角滴落晕湿在了小熊肚子上，模样可爱得很。
姜逾将桃桃安顿好后，才又走到饭桌前坐下，继续着刚刚的话题。
“那天你突然告诉我们要离开上海，还说你怀孕了，你知道那天我和之宜吓到一整晚都没睡着吗？”
“是啊，回想起那天，那种被惊出一身冷汗的感觉我现在都还记得。”陆之宜忍不住道，“筱筱，我说你胆子也太肥了，竟然敢报复沈庭舟？那可是沈庭舟啊！那人性格阴鸷，手段狠辣。他居然还能放你离开上海，我都得感叹一句他心慈手软了。”
刚开始这两位好友得知她怀孕了，怀的还是沈庭舟的孩子时，真的都以为她疯了。两人曾不止一次在华昇大厦门口徘徊，强忍着才制止了去找沈庭舟的冲动。
“他不是那样的人。”林月筱手捧着热水，下意识为他辩解。
“那今天工作，他没给你使绊子吧？吃饭的时候呢？也没针对你吧？”
“没，他甚至还以为我结婚了。”
其实林月筱当初戴上这枚戒指的目的也确实想让大家误以为她已婚。一来是可以劝退那些想要追求她的人；二来她毕竟带着一个孩子，也可以减少那些人的闲言碎语。
姜逾：“那他什么反应？”
“说我老公无能。”
“无能？”陆之宜挑了挑眉，“哪方面？”
林月筱抿唇，无奈地瞥向她：“还能是哪方面，当然是经济啦！”
“噢噢噢噢。”
“看你过得不好，他很爽吧。”
“应该吧。”林月筱耸了耸肩，“只要他过得好就行，起码我的良心不会再受到谴责。”
陆之宜又往桃桃方向看了眼，将声音压到最低，问：“就没打算告诉他？”
“从未。这是我的孩子，我不需要告诉他。而且他恨极了我，就算知道有个孩子，也不会认的。那这最对于桃桃而言，是更大的伤害。”
林月筱语气坚定，态度决绝。她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让这父女俩相认。
她需要开展新生活，沈庭舟也是。她爱桃桃，她不希望她的女儿会成为谁的负担。
“这样也挺好。”姜逾表示理解，“你现在的工作也足以覆盖日常开销，在经济上也不会有太大的压力。而且桃桃有你这样的妈妈，只会觉得很幸福。”
陆之宜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拍拍林月筱的手背，为她加油打气道：“嗯嗯！而且还有我们呢！我们也会帮你一起养桃桃的。”
林月筱是真的觉得很感动，有这么好的朋友们在身边不离不弃地陪伴着她，支持她，尊重她。而且还有个那么可爱的女儿，她真的已经别无他求了。
三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聊得太晚，全然忘却了时间流逝，沉寂在了旧时的回忆里。直到桃桃吃苹果吃到犯困睡着，小叉子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几人才恍然发现已经过了凌晨。
林月筱赶紧起身温柔地将熟睡中的桃桃抱起，陆之宜也帮忙拿湿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手掌和嘴巴四周的苹果汁。
带女儿回到小床上，动作极缓地将她放下床榻。桃桃嘟囔了两下嘴巴，随即舒坦地翻了个身，没有受到惊扰，小手揪着兔子耳朵便继续进入梦乡。
确认女儿睡着后，她打开了床尾的监控，紧接着将软被盖到桃桃的肩部。还将室内暖气调整至适宜的温度后，才轻手轻脚地虚掩住房门，走出卧室。
等林月筱从房间出来，才发现姜逾已经将碗筷收拾干净，还贴心地提好了垃圾。小声对二人道：“那我就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啊。”
“好，你路上小心点。”
“拜拜！”
姜逾也朝两人挥了挥手：“嗯，拜拜。”
等姜逾走后，林月筱将大门反锁，左右活动了下酸累的骨头，眼睛都困到有些睁不开了。
陆之宜见她这样，难免有些不放心：“新找的阿姨是明天七点到吧？要是她迟到了，你记得打电话给姜逾，他会来帮你看桃桃的。这个阿姨要是能照顾好桃桃的话，有人帮你搭把手，你照顾桃桃就不会这么累了。”
“是七点。”林月筱上前两步，微笑着反而安慰她，“放心吧，我没事。桃桃很乖，只要新找的阿姨没什么问题，那我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折腾到这么晚，大家也都累了，陆之宜连打两个哈欠，困意上头，她明天也还得回酒店上早班。于是催促道：“时间很晚了，你快去洗澡吧，我先回房间陪着桃桃。”
“嗯，我现在去，辛苦你了。”
“哎，这说哪门子客气话。我是桃桃的干妈，照顾桃桃我乐意。”
林月筱被好友逗笑，便也顺着她的话道：“好好好，那我就替桃桃谢谢她干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