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血缘
月升高挂，漆黑的夜晚繁星点点，冷风吹袭。七八点的上海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车灯汇聚成一条蜿蜒的银龙，前进速度缓慢得不像话。
等林月筱赶到华昇时已经是傍晚将近九点，她后续给沈庭舟发微信再也没得到回复，担心他一个人搞不定桃桃，所以林月筱在下车后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时间已经很晚，除了零星几个部门还在加班外，其余楼层的灯几乎都灭了。也幸好沈庭舟还没注销她的人脸识别，导致她可以很顺利地便去到了顶层的办公室。
穿过熟悉的长廊，大脑没空回忆，直接径直走到了那偌大的玻璃房前。
仅一眼，她便伫立定在原地。
房间的灯因为怕小孩睡觉时觉得刺眼，所以特意调暗了几盏，仅留下了高悬在办公桌上的顶灯。
沈庭舟坐在沙发上，怀里趴着一个桃桃，他显然是太累了，脑袋微仰靠在椅背，竟也沉沉睡着。
林月筱动作很轻，走得也很慢，她来到两人的身边垂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内心触动万千。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明明是这样再寻常不过的瞬间，却是她不敢去奢望甚至不允许想象的一幕。
她的女儿竟躺在亲生父亲的怀里睡着了。
小脸侧趴在胸膛上，额前的碎发垂落几根到脸颊，掌心贴抚在沈庭舟的小臂，呼吸声安稳平静。嘴角时不时地上扬起弧度，看来是做了个还不错的梦。
林月筱静静地站在那，忍不住笑了。还掏出手机来小心翼翼地拍了张照片，记录一下这短暂而温情的瞬间。
下次……或许就没有下次了。
隐约察觉到动静，沈庭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一眼便注意到了旁侧的林月筱。
“回来了？”
刚睡醒的声音还有些沉哑，他抬眸看了林月筱一眼，紧接着又将注意力放回到了桃桃身上。起身的动作缓慢又轻柔，生怕吵醒了怀里的小孩。
“嗯。”林月筱上前，小心接过他怀里的桃桃，“麻烦你了沈总。”
小孩被她温柔接过抱在怀里，她动作娴熟，似这个外甥女从小就与她生活在一起般游刃有余。
沈庭舟望着她的动作，但注意力却全然在林月筱身上。
还真是一个绝情的女人。需要时就是沈先生，不需要了便是沈总。
眼见时间不早，林月筱也不好再打扰：“那沈总，我就先带她回家了，今天辛苦你了。”
她转身要走，一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昏暗的房间内，那双幽深的瞳眸在紧盯着她的背影。
“林月筱。”
她脚步稍顿，回眸望他：“嗯？”
沈庭舟随即也从沙发起来，拿起外套和钥匙走到林月筱的身旁，自然开口：“我送你们吧。”
“不用。”她下意识拒绝，“这太麻烦你了，我打车回去就好。”
沈庭舟听到这明显疏离的口吻，不悦地蹙了蹙眉。斜眸眼神落在林月筱身上，上前一步俯身看她：“给小孩我带的时候怎么不说麻烦？这会倒客套上了。”
“我……”
她抬头，无意对上沈庭舟的眼睛。看见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想说的话却又蓦然止在了话头。
“走吧。”
沈庭舟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率先走了前头。
算了，林月筱跟上前，就让桃桃再感受一下有爸爸在的时光吧。
林月筱抱着孩子坐不了副驾，而怕吵醒桃桃，两人也一路无话。只有在等红灯的间隙，他才得空回眸看她们一眼，却发现就连林月筱也早已疲惫到睡着。
直到车驶到了小区，停在了那幢房子楼下，沈庭舟也故意将火熄灭，没急着叫醒她们。
他仰头看着那扇窗户，灯已经亮了。窗帘被拉扯开，隐约能瞧见放置在窗户边上的花瓶。
那花开得正艳，想必是那日她老公送给她的花吧。
臆想到此，沈庭舟又忍不住敛眸，他深呼吸一口气，心脏在不断抽疼。掌心攥紧了方向盘，用力到指甲边缘都泛起了白。
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冲动，他真的想冲上去推开那扇门，他想看看那男人到底长什么样，是哪点能让林月筱喜欢。
明明没钱还帮不上忙，竟住在这样差的房子，结婚了还得让妻子如此劳碌，真是废物。
但即便如此无能的一个人，却仍旧把他给比了下去……
“呵——”他忍不住自嘲低笑。
林月筱在后座睡得安稳，直到旁边有车辆路过，灯光闪烁照亮了她的眼睛，才惊觉竟已经到了。
她还有些恍惚，茫然地看了圈四周，低头看了下还在梦里熟睡的桃桃，这才稍稍安心些。
“到了？”她抬手揉揉眼睛，“抱歉，我睡着了。”
沈庭舟语气平静：“没事，也就刚到。”
林月筱推门走出，隔着窗户朝他挥手示意告别。沈庭舟没做回应，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紧紧盯看着她，直到彻底消失在阶梯口。
玄关处透出亮光，林月筱没感到奇怪，费劲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了门，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的陆之宜。
“嗨，筱……”
“嘘！”林月筱赶紧将手放在唇边示意。
陆之宜会意，立马将声音压到最低：“桃桃睡着啦？”
林月筱点了点头。
她轻手轻脚地抱着桃桃走到卧室，腾出手来想要把女儿身上的挎包取下，但伸手一摩挲，竟发现里边空无一物。林月筱觉得奇怪，今早给女儿装的照片去哪里了？
但也来不及思考再多，小心翼翼地刚要把人放下床榻，但没曾想脑袋刚沾在枕头上，小桃桃便醒了。
缓缓睁开眼睛，乌亮亮的眼睛看啊看，又犯困地打了个哈欠，好几秒后彻底开机。
立马便甜甜地喊了句：“妈妈～”
林月筱疼爱地将女儿抱在怀里，亲了口她的脸颊，温声道：“诶，宝宝醒啦。”
听见动静的陆之宜也从客厅走了进来，帮忙开灯，笑着伸手道：“小桃桃，要不要干妈抱抱？”
看见是干妈，桃桃笑得可爱，伸手便扑到了陆之宜的怀里。
“想干妈～”
陆之宜抱着她边往客厅走去，就边逗她：“想干妈怎么不给干妈打电话呀？”
小桃桃手一摊，愁眉软声道：“桃桃没手机呀。”
“噢～原来桃桃没手机啊，那今天怎么不叫妈妈打电话给我呀？”
“妈妈工作！”桃桃格外护短，“有叔叔！”
“叔叔？”陆之宜觉得奇怪，“什么叔叔？托儿所的老师？”
桃桃摇摇头，认真地回答道：“沈总。”
此话一出，两人的目光都同时落在了林雨桃小朋友身上。
“沈总？沈庭舟？？”陆之宜惊讶地看向林月筱。
林月筱这会刚给桃桃泡完奶，试好温度后将奶瓶递给了桃桃，随即便将今天晚上的事情给陆之宜解释了一遍。
“但‘沈总’这个词，我不知道是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陆之宜扶额：“这难道是重点吗？重点是你怎么敢让沈庭舟去接桃桃的？你就不怕……”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当时我人还在度假村现场，工作还没结束，我压根赶不回去。我又不可能放桃桃一个人在那待到晚上八九点吧，所以只能拜托他帮下忙了。”
同为打工人，陆之宜倒也是能理解。被迫加班是常有的事，在这大环境下，也是敢怒不敢言。
“唉，我也懂，但我就是觉得太冒险了。”陆之宜长叹一气，“那他俩相处的怎么样？没露馅吧？”
“当然没有啦，要是露馅了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和你对话吗？但他俩相处的怎么样我不知道，因为我接到桃桃的时候，沈庭舟正抱着她，两个人都睡着了。”
听到林月筱的描述，陆之宜有些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在她对沈庭舟的印象里，那人不像是个会哄小孩的，反倒像是个吓唬小孩的……
而恰好这会桃桃刚把奶喝完，陆之宜索性打算去问下当事人：“桃桃，你今天和那叔叔玩得开心吗？”
桃桃用力点了下脑袋：“开心～”
“那个叔叔对桃桃凶不凶？”
“不凶～”桃桃摇摇脑袋，睡乱了的辫子随着摆动弧度一甩一甩的，“叔叔给桃桃吃面包了。”
林月筱伸手将女儿头上的发绳取下，揉揉那头柔软的小卷发，继续试探性问：“那个叔叔有问桃桃什么问题吗？”
桃桃扭头看向妈妈，五官拧成一小团，仔细回忆：“他抱桃桃睡觉！”
林月筱低笑，捏捏她的小脸：“今天桃桃很乖很乖，但妈妈要跟桃桃道个歉。对不起赶不及回去接你，还让你和一个陌生叔叔待在一块。不过桃桃没哭还很勇敢，妈妈要给你点个赞。”
“妈妈是工作！”桃桃虽然还小，但却特明白，“桃桃很喜欢叔叔。”
陆之宜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回答，有些惊奇，也不免同样感叹：“难道这就是血缘的作用吗？”
第一次听时，只觉得有趣，也就一笑而过。但第二次再听，尤其是经历了这一晚，林月筱却觉得心里泛起苦涩。
她是觉得对不起女儿，从小便剥夺了她拥有父亲的权利，即便就在身旁也无法相认，两年来仅短暂地享受了有父亲陪伴的感觉。
林月筱忍不住抱起女儿，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敛眸叹声道：“对不起宝宝。”
陆之宜抬眸望着她，自然是知道好友这话是联想到了什么。她没法在这事上帮什么忙，便也只能拍拍她的胳膊，以示安慰。
夜渐深，林月筱带桃桃洗漱完后便回了房间，换上了舒适亲肤的动物图案睡衣，头发刚洗好吹干，蓬松干爽又炸毛。
林月筱见女儿这幅可爱模样，忍不住低笑，像个粉扑扑的蜜桃版海胆。
桃桃乖乖坐在床上，任由妈妈给她擦面霜。小脸被揉搓着，发梢触碰到脸蛋有些痒痒，小手还抬起抓了抓。
“妈妈～”
“嗯？”
“桃桃有爸爸吗？”
林月筱的动作一顿，迟疑两秒，又扯出抹笑来：“桃桃为什么这么问呀？是有人和桃桃说了什么吗？”
桃桃摇摇头：“今天有小朋友爸爸。”
桃桃的表达能力还不太好，林月筱试图理解道：“桃桃是想说，今天托儿所里有小朋友是爸爸来接送的对吗？”
“嗯！”
总想着桃桃还小，所以她从未提起和解释过这个问题，也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林月筱斟酌着用词，看着女儿的眼睛，慢慢道：“桃桃当然有爸爸啦，但桃桃的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啦，所以暂时你还不能见到他。”
她歪了歪脑袋，困惑地问：“桃桃什么时候能见？”
“等桃桃再长大一些。”
“要吃很多饭饭吗？”
“对呀，桃桃要吃很多饭饭，长得高高的，就可以见到啦。”
也不知道这小脑袋听懂了没有，总之桃桃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忽地站起身来，直接扑到了妈妈的怀里。
软软的小脸蛋蹭啊蹭，窝在妈妈的怀里，甜甜地撒娇道：“桃桃很爱妈妈。”
林月筱低头，亲了下女儿的小手：“妈妈也很爱桃桃。”
仅有盏小夜灯在床前，柔和的光晕笼罩在桃桃身上。林月筱将她斜抱在怀里，哼着摇篮曲轻哄，看着她渐渐在怀里沉睡的小模样……
声音微颤，又忍不住低眸道：“是妈妈对不起你。”
虽是善意的谎言，但还是会感到心痛。
骗一个仅有两岁大的小孩，明知是不可能，却还是给了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