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接孩子
空气静默一瞬，寥寂半响，那道沉冷的声音才带了丝困惑从电话那头传来。
“接人？”沈庭舟蹙眉，“男的女的？”
该不会是她那废物老公吧。
林月筱小心斟酌着用词：“女的，小女孩，是我的……外甥女。”
“你姐的孩子？”
“嗯。”
“她为什么不去接？”
她垂眼看着脚尖，内心迟疑又纠结：“我姐她要办点事情，赶不及回去接人。我现在还陪着Bauer先生在现场实在走不开，所以才想要麻烦你帮下忙。”
停顿半会，见他又不说话了，林月筱索性想放弃：“算了沈先生，还是我……”
“地址。”沈庭舟打断了她的话。
他本来确实不想去，况且还是去接一个小孩。他最讨厌小孩了。
但既然是林月筱开了口，他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况且这还是分手后她第一次打电话给他。
见他同意了，林月筱赶紧道：“就在你公司楼下的托儿所，她叫桃桃，穿着蓝色碎花裙子，托儿所的老师会告诉你的。”
沈庭舟颇为冷淡地只应了声：“嗯。”
“诶，请等一下。”看他即将要挂断，林月筱赶紧制止，“还得麻烦你拍张照片给我。”
“照片？”
“对，最好是现在的。因为我得发给托儿所老师看，不然她们不会给你接走孩子。”
好麻烦，沈庭舟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不耐。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照做了。
拿起手机对准自己的脸自拍了一张，没什么角度可言，全凭长相硬撑。
收到照片后的林月筱一看，更加确信自己那日给女儿看大合照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此刻沈庭舟的表情和那日照片简直一模一样。
“好的，谢谢。”
多么客套的结束语，生分地像客户打来的电话，沈庭舟嘴角紧抿成线，看着已然被挂断的屏幕，埋藏在心底的情愫又开始躁动。
当年她一走了之，拉黑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乃至邮箱，整个人就此人间蒸发。
而此刻他之所以能接听到林月筱打来的电话，还得归功于这次项目组的合作。他看着手机通讯录上未来得及修改的备注，忍不住低笑自嘲。
没想到，她竟然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偌大的办公室里寂静无声，他闭目仰靠在椅背，努力压抑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直到那微信页面再次亮起，收到了林月筱发来告知可以去接人了的消息，他才重叹了一口气，起身拿起外套朝门外走去。
华昇公司楼下有托儿所他是知道的，因为是早些年为了方便职工而特意将场地外包给了专业机构所创立。即便要收费，价格也是比外边的要便宜一半，他从不是什么慈善家，所以不会搞免费那套。况且免费的东西大家往往不懂珍惜，这样既能给公司带来正面形象又能方便员工，才是最好的互利共赢。
现在已经过了下班点，许多小孩都已经被接走了。沈庭舟伫立在托儿所门口，放眼望去，一眼便瞧见了那位“桃桃”。
小家伙在海洋球池子里，背对着他，尚且还不能看清模样。但小小一个穿着蓝色裙子，头发可能是因为玩耍的缘故有些松散，不大的手捧起一个球球便扔向那篮球框内，自己一个人也玩的不亦乐乎。
沈庭舟刚想要让老师去叫她，却忽地看见从旁侧窜出来一个男孩，看着比桃桃要大许多，笑呵呵地把桃桃手上的海洋球给夺走了。
桃桃这时才侧过身子，葡萄般问乌黑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那个男生，小小脸蛋上满是不解。小手指向旁边，道：“这有。”
可那男生却故意抬颚，又一把将桃桃刚拿起的海洋球夺走，还使坏地扯了下她的辫子，扮着鬼脸挑衅：“我就要拿你的，你能拿我怎么招啊？”
小桃桃拧着眉板着脸，有些委屈，但面对一个比自己大这么多的人，她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瘪了瘪嘴转头看向门口，她想找妈妈，可她又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妈妈下班了没有。
转头的一瞬，沈庭舟终于完整地看到了桃桃的模样。与那小孩对上视线的那刹那，他不知为何，感觉心脏猛地抽动一下。
林月筱的姐姐和林月筱长得这么像吗？
桃桃还小的缘故，脸蛋上有婴儿肥，暖气开得太足，所以脸颊还有些红扑扑的。两根辫子此刻有些歪七扭八，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在门口张望，小手揣着揪动着衣角，模样看起来软萌又可怜。
这小孩怎么长得那么像她……
就当沈庭舟沉浸在思忖中时，那男孩又跑了过来。伸手竟还想要拔桃桃的头发，沈庭舟立马沉下脸来，高声呵斥道：“喂，那个白色衣服的小孩，手别那么欠。”
沈庭舟径直走进屋内，缓步停站在男孩跟前，垂眸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告诉我，你爸妈叫什么名字？”
四五岁的小孩见到身形如此高大且面露凶光的男人，立马便吓傻站在原地。嘴唇哆嗦得一副要哭未哭的模样，吓得半晌都说不出话。
而这时，托儿所的老师才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诶这位先生，你是这个男孩的家长吗？可不能在这闹事啊。”
“闹事？”沈庭舟轻蔑一笑，“当然不是家长，我要是这孩子的爸，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基因突变，否则怎么生的出这么劣质的种。”
托儿所的老师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情况，她不认识沈庭舟，但也能察觉到对方不是好惹的。后退一步，支支吾吾道：“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沈庭舟懒得废话，直接吩咐道：“叫你店长出来。”
听见外边似乎要吵起来了，店长这才匆忙出来。见到竟然是沈庭舟，店长明显惊了一下，赶忙笑着上前恭敬问道：“沈总您怎么来了？请问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谈不上，但你要是这样的管理制度，明天就不用开了。”
店长听罢脸色瞬间煞白，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赶忙央求道：“抱歉沈总，是我管理无方，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尽管指出来，我们立马改。”
沈庭舟并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所以只是冷瞥了店长一眼：“那小孩和这个老师，我明天都不想再看见。剩下的，我助理会来跟你谈。”
他话落，目光便落在了桃桃身上：“这孩子，我接走了。”
店长立马查看信息，比对照片，又因林月筱提前便打过电话告知，于是沈庭舟很顺利地便接触到了桃桃。
尽管妈妈方才在电话里和她交代过了，今天会有一个叔叔来接她。可当她看见从照片里走出的真人时，小小的心脏还是忍不住感到害怕。
好高，好凶。
但是……
“叔叔，好看。”
沈庭舟走在前头，隐约听见声音，回眸冷瞥了她一眼，没听清，蹙眉问：“什么？”
桃桃小碎步跑到沈庭舟跟前，使劲仰头才能勉强和他对视，乖乖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叔叔，好看。”
沈庭舟眉梢轻挑，意识到这小孩仰头仰得费劲，于是主动蹲下身子来和她交谈。
“你认识我？”
“嗯！”
“你小姨教你的？”
“小姨？”桃桃歪着脑袋，“小姨是谁？”
她没理解，明明桃桃只有大姨啊。
沈庭舟沉默，这孩子还真笨。看着那肉乎乎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随即说出了她的名字：“林月筱，你小姨。”
桃桃表情明显小小呆了一瞬，细密的睫毛一动不动，抬眸定定盯望着眼前男人。
过了好一会，她猛然了想起了妈妈交代过的话。于是她猛点了下头，认真应声道：“嗯，是小姨！”
方才距离远，总感觉没太看清，而如今他蹲在地上，那小孩的脸距离自己不到半米，他就愈发觉得这小孩长得实在是太像林月筱了。
“小孩。”
“嗯？”
“你几岁了？”
“两岁。”桃桃诚恳回答。
沈庭舟对于小孩几岁多大没什么概念，但看见桃桃嘴上说着两岁但手指却比了“三”时，也就没将她话当真。
随即起身，招呼她道：“跟紧我，带你上公司。”
沈庭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所以他并不知道以腿长距离来讲，桃桃是根本跟不上他走路的速度。
他只顾往前走，直到身后传来“啪”地一声闷响，才终于停下回头看。
见到那小孩因为跑太快而摔在了地上，沈庭舟莫名地竟感觉到一丝心疼，赶紧走过去将那孩子抱起，担心地查看着情况。
“摔伤没？脑袋疼不疼？”
眼眶里已经蓄上了泪，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转啊转的，瘪着嘴巴就是不愿落下。
她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戳在自己的膝盖上，可怜道：“这疼。”
“摔到腿了？”
“嗯……”
沈庭舟轻叹了口气，这小朋友就是麻烦又娇气。不过，他也不至于讨厌，这小孩比他见过的都要乖，而且长得还真挺可爱的。
“别哭，带你回公司，给你糖果吃。”
听到有糖，桃桃立马止住了眼泪。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含泪拒绝道：“妈妈不让吃。”
“偷偷吃，你妈不会发现的。”
正值下班点，所以不少人从电梯上下来。当大家看到沈总怀里居然抱着一个小孩时，瞬间都目瞪口呆。
目光紧紧注视着两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瓜般在窃窃私语。而小桃桃还从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人，好奇地趴在叔叔肩头往后望，脸颊上的软肉被挤压着，耳边还总是听见他们一直在喊“沈总”。
直到进入电梯，桃桃才回过头来仰起脑袋问：“你的名字吗？”
沈庭舟低眸看她：“什么？”
“沈总！”表情问得很认真。
低笑一声，被这小孩逗乐，沈庭舟解释：“这不是名字，这只是职位的尊称。”
桃桃没听懂，但也配合地点了点头。
沈庭舟的办公室里是绝对不会出现零食一类的东西，于是他先带桃桃去了茶水间。胳膊小心托着她将其抱紧，身体微微往前倾，让距离靠近桃桃能看清楚这些零食的样子。
“想吃什么？”他随手拿起一颗糖，“吃吗？”
是糖果！桃桃立马两眼发光。但还是伸出手指推动着沈庭舟的胳膊，狠心拒绝：“不吃。”
“哦？意志力这么坚定？”沈庭舟故意调侃，这小孩的表情转化倒是有趣。
“不吃！”
“你就这么听你妈的话？”
“嗯！”提到妈妈，桃桃非常肯定地点下脑袋，“桃桃爱妈妈！”
既然这小孩决心这么大，沈庭舟也不再逗她。但也实在不知道这年纪的小孩能吃什么，于是便又耐着性子问道：“你肚子饿不饿？你这年纪还要喝奶吗？”
“饿。”桃桃伸手贴着自己的肚子，“喝奶！”
“纯牛奶行吗？”沈庭舟拿起瓶牛奶在她眼前晃了晃。
“喝～”桃桃伸手接过，“谢谢叔叔！”
小女孩声音软软的，又乖又有礼貌，连沈庭舟这种极度讨厌小孩的人，居然都觉得还挺可爱的。
沈庭舟被哄高兴了，竟把看起来桃桃能吃的给挑了一大袋子，抱着人就这样回了办公室。
桃桃来到一个新环境，觉得哪哪都新奇，她倒也不怕，小手揪着叔叔的衣领，好奇地东张西望。
直到沈庭舟将她放下坐在沙发，将那一大袋零食直接放在了她的怀里，小桃桃费劲地扒拉开塑料袋，下巴磕在袋子边缘，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抱住。
“叔叔～”
沈庭舟这会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前，语气恢复平淡：“有事？”
小桃桃肚子饿了，于是便从袋子里翻出了个小面包。可是她撕不开，只能求助于这个看起来有些凶凶的叔叔。
“帮我开开，好吗？”桃桃一路小跑到桌子旁，小孩还没桌子高，双手捧着面包高高举起，眼神里满是期待地看着他。
沈庭舟没拒绝，帮小孩打开了包装袋。
“坐那乖乖吃，别打扰我工作，知道吗？”
“嗯！”桃桃很虔诚地捧着食物，“桃桃知道！”
“嗯，去吧。”
得到命令，小桃桃又跑回了沙发上。沙发太高，她手脚并用地爬了好一会才上去坐好。
一口接着一口，她吃得很开心，两条腿晃啊晃的，连脸颊都吃得鼓了起来。
偶尔还侧转过头去偷偷看那叔叔，妈妈说得果然没错，叔叔虽然长得凶，但确实很好！
而这时放置在桌面的手机的亮了亮，沈庭舟拿起，发现是林月筱第三次发来消息。
她似乎很紧张这个孩子，是个合格的小姨，见她再次询问状况，沈庭舟只能又给她拍了张照片。
【林月筱，你这个做小姨的倒是比她妈妈还要称职。】
林月筱收到回复的时候手不自觉地颤了下，心虚地立马便回复道：
【我既然答应了我姐要照顾好她，当然就得尽到责任啦。】
稍后，林月筱有些犹豫地又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觉得她可爱吗？】
这次消息倒是回得很快，不过却让林月筱看地火冒三丈。
【一般。】
那头的林月筱气得直接把手机锁屏。
一般？她的女儿长得一般？想不到分手后，这人的审美品位居然下降到了如此低级的地步。
沈庭舟划拉着屏幕，还静静等了好一会，却都没有再收到回复。不解地将手机又放回到桌面。
他刚准备继续工作，抬头的瞬间却见到那小孩坐在沙发上拼命揉眼睛。他以为是不舒服，于是起身走了过去。
“你怎么了？眼睛痛？”
桃桃抬头眨了眨眼睛，忽地伸手对沈庭舟道：“桃桃困，叔叔抱抱。”
沈庭舟有些迟疑：“我不会哄睡。”
见叔叔没同意，困意上头，桃桃委屈地也只能垂下胳膊，手背揉着眼睛，小小声地念了句：“想妈妈。”
看这小委屈的模样，沈庭舟莫名又幻视到了她。即便完全没有哄孩子的经验，他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将桃桃抱在了怀里。
“我不会哄你，你自己乖乖闭眼睡觉。”
坐在沙发上，桃桃就这样趴在他的怀里。即便这么说，但沈庭舟还是回忆着从前哄林月筱时的动作，手掌轻轻抚拍着桃桃的后背。
桃桃舒服地窝在怀里，那宽厚的胸膛和妈妈的感觉不同，好结实，但却是一样的温暖。
柔软的小碎发蹭到沈庭舟的小臂，她困极了，闭着眼睛脸颊贴着衣服蹭啊蹭。偶尔吧唧两下嘴巴，不知道在呓语些什么，但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桃桃居然没过一会便睡着了。
感受到趴在自己心脏上的小生命呼吸渐稳，沈庭舟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眼，果然是睡着了。
而这时他才注意到桃桃身上还背了个菠萝形状的针织小挎包，里边有东西硌着他的手，他好奇地便伸手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巴掌大小，是一张照片。
沈庭舟的眼睛紧紧注视着照片上的人，幽深的瞳眸里泛起别样的情绪，久久无法回神。
他记得这张照片，因为是他给林月筱拍的。在一个秋季的午后，阳光斜洒下来，落在种满了洋桔梗和小铃兰的后花园里，她坐在那，笑得灿烂。
而到今天，这一刻，沈庭舟仍记得那天与她的对话。
“沈庭舟，你这张照片拍得像婚纱照耶。”
“婚纱照可不能如此简单朴素。”
“谁规定了，我就觉得这样很好啊。能嫁给你，就很好。”
回忆涌上心头，胸腔窒息般痛苦难受。
一切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