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内鬼
苍浔回来时,远远便察觉到院内正有滔天的力量波动。
好似雷云大作,风雨欲来,一切事物都将被吞噬。
他心下一惊,快速飞回去。
院内,四人正在僵持着。
栖迟逼近苏应忱,手里的刀已经将对方脖颈处划出一道血口。
剩下三人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周身四散着重重星辰之力,死死压制着其余三人。
尤其是苏应忱,威压最盛。
他根本顾不上脖子上的刀,身上变得沉重无比,似是压了一座大山一般,让他难以喘息。体内的力量也被抽走了一般,浑身都控制不住在震颤,仿佛下一瞬便要倒下。
星流族长不是不能运转力量抵抗,可他心里的震惊使他忘了行动。方才他不过是口述了一遍星流秘法,对方就已能熟练运用,这般天赋,他从未见过。更别提现下这强大的星流之力,可堪比诸神。
“缓缓!”苍浔来到栖迟身边,明夷剑也在同一时刻出现在手里。
他从未见过栖迟这般散出力量威慑、压迫旁人。
就连他也得用上全部灵力,才勉强在院内行动。
她虽有神君之称,可向来与人友好,不论哪一族都与她颇为亲近。
此举实在太过异常。
“回来了。”栖迟道。
她虽在与苍浔说话,可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苏应忱。
苏应忱想开口,可他发现自己压根没法开口。他更用力张开嘴,嘴唇却像是被缝上了一般,嗓子底也传来腥甜。
“他说不出话。”苍浔右手一挥,长剑横在星流族长面前。
他看得明白,栖迟在控制苏应忱的同时,也在提防着这两人。
见苍浔动作,栖迟收回四散的星流之力。
苏应忱瞬间倒下,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将栖迟的裙摆沾上点点红色。
“他与在下父亲,十分相像。”苏应忱喘着气,断断续续道,“初时,在下甚至,甚至以为认错了人。不过,不过后来发现,他眼下没有痣。”
苍浔不知苏应忱为何突然说此事,可他感觉到栖迟周身再次形成了一股力量漩涡,随时要将眼前的人撕碎。
“我等还要去找牧神,稍后再来寻小友。”星流族长适时开口,避开听到他们的谈话,也表明自己不会插手此事。
“抱歉。”栖迟低声道,“是我太过着急了。”
族长道了句无妨,便示意另一人跟着他走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之间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对于星流而言,肯定是偏向于自己族人的,况且栖迟刚刚只是让他俩无法动弹而已,并不似苏应忱那般严重,他们便也不会在意方才的防备之举。
亭台内一时只剩下三人。
栖迟拿出一卷纸,手一挥,白色的纸张上浮现出一个男人的样貌。
“你可认识此人?”她问。
苏应忱仍坐在地上,无法站起。他抬头看了一眼,面上露出明显的错愕之情,“这……神君怎会有父亲年轻时的画像?”
甚至与他在父亲书房看到的那幅,父亲年轻时所画的一模一样,连画风都极为相似。
话落,火苗燃起,将整卷纸烧得干干净净。
栖迟低头望向苏应忱,“你前几日曾说,你父亲身上有星流血脉,不过血脉极淡,更似人族?”
苏应忱点头,“是。”
“哈哈哈!”
蓦地,栖迟笑了,笑声中充斥着嘲讽意味。
苍浔不明白到底发生何事,冷眼望着苏应忱,剑刃划过一道亮光,似是在震慑着眼前人。
苏应忱完全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甚至都不明白栖迟是如何知晓父亲的长相,就连那颗眼下痣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笑声停下,栖迟眼尾通红,面色悲怆,一字一句道:“婉娘惦记多年的人,原来已经成家立室,有了孩子啊。”
苏应忱仍是一副茫然的样子,而一旁的苍浔却是立即变了脸色。
苍浔知道栖迟在人界的经历,更是知晓婉娘在她心里的地位。
他将明夷剑插入地面,距离苏应忱不过几寸,扔给对方一个警告的眼神后,就站到栖迟面前。
“缓缓,交给我,好吗?”他柔声道。
栖迟也明白自己已经被情绪影响,深吸一口气,“好。”
她回到屋内,脑海中,婉娘的笑颜始终挥散不去。
婉娘对她说,缓缓,心里头地方小,只容得下一人。
婉娘还对她说,要相信爱。
村长爷爷曾告诉她,因为那人眼下痣与婉娘眼下那颗朱砂痣位置一模一样,两人自小便被人打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人生苦短,婉娘惦记了那人一辈子,却在死后才寻到那人下落。
这叫她如何控制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苍浔回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好,似乎遇到了极其糟糕的事。
他来到栖迟面前,将她拥入怀里,一下下轻拍着后背。
“我没事。”栖迟闷声道,“问出什么了?”
“缓缓,你确定是同一人吗?会不会……只是相似?”苍浔缓缓吐出这句话。
栖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方才画的,是那人仅存在星流族地的画像,婉娘几乎每晚都会拿出来看一看,我不可能仿错。况且怎么会有人连眼下痣都一模一样,还有星流血脉,这未免太过巧合。”
苍浔在看到画像时,也觉得画像上的人与方才的星流族人长相太过相似,唯一不同的便是周身气质与眼下那颗痣。
他方才问过苏应忱,对方再三确定画像上的人的是他的父亲。
“苏应忱的祖父,年少荒唐,在外有许多私生子,并且从未在意过那些孩子去向。”苍浔开口,将方才问出来的事一一道来,“三十五年前,他父亲突然被寻回,第二年便有了苏应忱。”
“三十五年前……”栖迟喃喃道,心里回忆着村长爷爷所说过的话,“甚至连时间都对上了。”
苍浔没理会栖迟的喃喃自语,继续说道:“缓缓,若真是同一个人,你可曾想过他是如何从人界过来的?”
他的话如一道惊雷在栖迟内心炸开。
适才被情绪影响过深,她竟忘了这最重要的一点——中天从未收到消息,有人族从人界中来。
百年来,归来台首次亮起便是她回来的时候。
栖迟怔怔地望着苍浔,脑中思绪万千。
苍浔见她已然反应过来,继续道:“人界一直便有传言,曾有大能打造了登天梯,前往仙界。可你我都知,从未有人出来过。”
“人界一直都是这般传言,这才让折燃他们拼了命地想要打造登天梯。”
“可界灵早就把外界的记忆抹去,这个传言究竟是从何而来?”
栖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答案,“暗族……”
“只有暗族,不会受到界灵影响。他们可以在记忆消失被界灵抹掉后,再形成新的记忆,这样人界才会一直记得登天梯一事。”
“不可能,空穴来风的事情怎会传播甚广。”栖迟下意识否定道,可话才出口,又想起什么,“除非……这是真事。”
苍浔点点头,脸色从始至终都未曾好转,“我也是这般猜测的,暗族应是在人界行事已久,先前人界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裂缝,许是因此而生。而二十多年前,暗族才因某个原因逐渐暴露踪迹。”
“聚衍木……”
“聚衍木?”苍浔疑惑道,“这是何物?”
“就是在西南深坑处寻到的树枝,那地方应是四大神兽的栖息地,因此种有聚衍木。此物会自行吸收万物之力,再转化为更柔和的力量。”栖迟说着,将牧神所给的聚衍木交给苍浔,“半神应是早就现世,但无法吸收万物之力,力量不足,便难以行事。而在寻得聚衍木后,获得了力量,暗族这才不再沉寂,有所行动。他们开始收集更多的力量,献给半神,再借由半神之力做更多的事。”
暗族早已瞒着界灵入侵人界,但始终没有大动作,便只能说明当时力量有限。而在二十多年前,暗族忽然暴露在人界,并且同凶诀合作,许下承诺,足以说明半神逐步获得力量。
“这么说,如果没有此物,半神就无法吸收万物之力?”
“对,非天地而生,天地不容。”栖迟说着,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想法,“我要去找牧神,让他将聚衍木毁了。这样,千年后半神就无法使用神力,更没有所谓的半神。”
说完,栖迟便匆匆去寻牧神。
苍浔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觉得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决。
四大神兽所供奉的圣物,真的那么容易毁掉吗?抑或说,未来,真有那么容易改变吗?
栖迟寻到牧神时,牧神身边还站着星流族长。
她将事情告知于牧神后,对方虽满脸痛惜,但还是应下此事。
星流族长见她无事,就提出要离开了。
“这么快?可是秘法……”栖迟道。
“秘法你已学会,我也要回去为大战做准备了。”星流族长道,“我知晓你在未来一定会用到秘法,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尽量避免使用,更不要……”
“我明白。”栖迟打断,笑了笑,“谢谢您。”
将星流族的两人送走后,牧神也已离开,不过他把蛋和小白留在了院内。
栖迟回来时就看到被蛋和小白欺负的苏应忱。
苍浔则是在一旁练剑,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好了,收手吧。”
栖迟对着两个小家伙招招手,小家伙们立即奔向栖迟身边,蹭着她的手,像是在求夸奖一般。
她平等地摸着两个小家伙,绝不偏心于任何一个。
看了眼仍在挥动长剑的苍浔,栖迟勾了勾嘴角。
蛋和小白先前都不在此处,怎么可能突然就追着苏应忱欺负,明明就是被某个人哄骗了而不自知。
一旁的苏应忱则是略显狼狈。
他整理好衣服后,才走到栖迟面前,“感谢小神君留我一命。”
他明白,若栖迟真对他下手,他不可能只是脖子上有一道轻微划伤而已。
“说说吧。”栖迟道,“你应该知道我想听什么。”
苏应忱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况且现下要回去还得依靠栖迟,只能全盘托出。
“父亲没有回家前的记忆,他被祖父找到时,受了重伤,许是因为这样才破例被带回家中。”
“父亲回家后,过得并不好,就算生下了我,也没有任何差别。自小在家里,我便被人看不起,只因父亲是私生子,还修为低下。明明苏家早已没落,却还秉承着当年那一套。从小我就想着,一定要出人头地。”
“直到二十年前,父亲与祖父的关系突飞猛进,祖父将家中大大小小事务都交由父亲打理。可同时,我与父亲的关系变得疏远了许多。”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太过弱小,因此拼了命地努力,希望父亲如同幼时那般,夸我、赞我,可始终没有。我隐隐察觉父亲在做某件事,他经常与他人传信,次次都极为隐秘,从未有人知道其中内容。”
“直到我去了中天,父亲才终于看到我。他开始与我闲话家常,关心我每日情况。我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父亲在家中过得极为艰难,许多人不服于他,祖父也没有助他。”
“想要去当鹿鸣宴的学子代表,的确是因为父亲提起过一句,我便联系了祭酒,想要证明给家中看,也想要告诉父亲,我如今已经可以为他分担。”
“至于占卜,的确是为了想让鹿鸣宴进行得更顺利些。”
“鹿鸣宴头一晚,父亲亲自来找我,他告诉我,议事阁下有一个大阵,届时让我将大阵启动。我立即拒绝了,质问父亲为何要这么做。”
“父亲告诉我,此大阵是苏家二十年心血,苏家如今的没落皆是因为被各族排挤,就连万物之力也被限制,没有力量来源,这才陷入低谷。他向我保证,大阵只是会吸取力量,并不会造成任何危险。”
“所以……”
“所以你就答应了。”栖迟接着苏应忱的话说道。
“我再三向父亲确认过,不会造成任何危险,并且不会一直从议事阁吸取力量。”苏应忱急道。
“苏应忱,你可曾想过,为何要吸取力量?议事阁又有何力量?”栖迟连连发问。
“我……”苏应忱哑口无言。
“既已在中天当值,还会信令尊所说的话?”苍浔走过来,冷声开口,“回去便主动请辞吧。”
栖迟的眼神里也透露着同样的意思。
“我……知道了。”苏应忱道,这几个字就好似从胸腔里挤出来一般,说得格外艰难。
他不是没怀疑过,可那是他的父亲啊。
是生他养他,陪伴他这么多年,一直被他视作最尊敬之人的父亲。
苏应忱垂着头,整张脸都被阴影覆盖,透出一股凄凉之感。
蛋和小白见此,也不再胡闹,自行去一旁玩了。
“对了。”栖迟似是想到什么,随意开口,“令尊是不是问过我先前回到中天的事?”
苏应忱抬头,眼尾微红。他想了想,开口道:“确实问过,当日虽及时拦下消息,可中天当时见过神君的人颇多,早已往外传,造成的动静不小。”
“原来是这样。”栖迟道。
苏应忱的父亲,婉娘的心上人,就是将消息透露给暗族的内鬼。
栖迟忽然欣慰许多,她不禁开始想,那人或许并不是自愿离开人界,而是被暗族所操控,被迫而为之。
这样一来,婉娘便也不算被辜负。
可是她已没时间去捋清其中顺序因果,只因上古大战终于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