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从鬼域出来后, 四人同邢妖司的一众人,聚在一处吃朝食。
旭阳照常东升。
家家户户日出而作。
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晨曦照在白雪皑皑的屋檐上, 折出洁白的光。
摊主一边手上不停地加急烤着饼,一边与众人闲聊, “昨夜各位官爷出任务了?”
“百年难得一见的任务,光是进去就废了不少力。”
“哟,那是大妖吧?!各位官爷保一方平安可真是辛苦了。”
“哎, 不值一提, 应该的。”
忙了一夜,众人都有种死里逃生之感,又饿又累却又心下松快,大口大口喝着热羹,嚼着胡饼,互相海说神聊。
王贵一口气吃了二张饼, 心里尤记挂着心上人的病, 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那二娘的那两缕魄怎么办?”
“王掌柜,有件事昨夜没来得及和你说。”苍清面带难色。
“你怎么突然喊得这么客气。”王贵心下生出不安, 摇着头说:“不习惯, 你还是直呼我王贵。”
苍清遗憾地说道:“王贵,邢妖司在阴兵退去之后抓到一只噬魂鬼,它交代魄被更厉害的鬼物抢走……说是已经被吃了。”
因判官和刘家有些交情,所以帮着搜寻过。
如果只是少了一缕魄倒也罢,但偏偏是两缕,注定痴傻。
“什么?!”王贵一下站起来,“那二娘日后岂不是永远痴傻了?!”
他嘴里焦香的胡饼,一瞬间变得难以下咽, 全部拿油纸捂住嘴吐掉了,表情难看得像是小脚趾正被门缝用力夹着。
李玄度看不见他在难过,真诚地问道:“她要是傻了,你还会喜欢她吗?”
“小李你怎么这时候还那么多问题!”王贵虽然不满他的提问,却还是回道:“当然喜欢了,她何种模样我都喜欢,但她不记得我了啊。”
大庭广众之下,他竟红了眼呜咽起来。
周围坐得近的降妖卫寻魄时,听过他的故事了,有几个还来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祝宸宁犹豫着说道:“其实还有个法子,只是有些困难。”
王贵立刻用袖子抹干净眼泪,满脸希冀,“天下第一的师兄,我就知您是个有本事的,您赶紧说,再困难我也去想办法。”
祝宸宁依旧不紧不慢,“你分一缕魄给她,但此生你二人必须相伴相随才不会痴。”
“我愿意,我愿意。”王贵立时回道。
李玄度歪了歪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可我们不知道如何取魄,这就是困难之处。”给予了希望的祝宸宁,拿起榔头砸碎了王贵的希望之心。
眼见着王贵又要愁眉苦脸。
低头喝羹的苍清默默说道:“其实……我会……”
“你会?”祝宸宁只疑惑一瞬就面露了然,他昨夜就有预感她会做什么,但仍是轻蹙起眉心,确认道:“你将它取了?”
“嗯。”苍清点头,表现出一副极其乖巧的模样。
“那你……”
苍清知道大师兄要问什么,回道:“苍官没回来,只是多了些和李玄烛有关的记忆,以及千年道……”
看着满座的降妖卫,她立马改口,“道、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再难我们也得替王掌柜试试不是?”
她将脸朝向王贵,“但这次要多收些,一两金,你可愿意啊?”
“愿意愿意!”王贵立时应声。
祝宸宁瞧着她如常的性子,眉头舒展,“那就好。”
歪着头想事的李玄度突然发问:“可他二人要如何相伴此生?”
苍清答道:“让他二人成亲。”
王贵猛点头,连声应答:“对对对。”
李玄度发问:“成亲不是要父母之命吗?‘未丈’似乎只是王掌柜一厢情愿的称呼。”
眼瞅着王贵又瞥起嘴,苍清立马说:“人都傻了,王贵又不是什么品行不端的人,想来刘家老丈捡个女婿高兴还来不及。”
李玄度点头,轻声嘀咕,“不是还说要两情相悦吗?”
他又问王贵:“刘家二娘也喜欢你?恢复神志后发现夫婿是你这模样,会不会以死明志?”
“小李你能不能闭上嘴?!”王贵怒喝,“哪来那么多问题?!”
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但王喜无意间进鬼域受到惊吓,得先等他的魂魄安下来,于是取魄时间便定在冬至节的前一日。
鬼域暂时被祝宸宁用阵封住,邢妖司也还在查到底是何处除了纰漏。
日子暂时又恢复如常。
一早。
李玄度走出院门,点着银棍往冥器铺走。
即使看不见,也知道苍清默默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如果头天下了雪,地上也不会打滑,她会替他放火球,他记得那个咒语和烧火焰的声音。
但她不再同他说话。
其实冬日里能听见蝉鸣,是多有意趣多珍贵的事。
巷子不长不短,哪怕他特意放慢脚步,还是很快就走到了冥器铺。
进门,落座,在心中数十个数,她的脚步声就会出现在门口。
朝着柜台走来,将朝食放在台上,说:“赶紧吃,吃完好做工。”
又会听到她烧水煮热茶的声音,将杯盏放在他手边的声音。
如果只有他二人,苍清无事不会主动说话,但王贵在,她的话又会变多。
他喊王贵,“王掌柜,你吃朝食了吗?”
“没有,你要分我吗?”王贵答。
她会说:“王贵,你减减小肚子吧,别惦记了。”
他去摸茶壶,说:“王掌柜,我给你倒杯热茶驱寒。”
“小李怎么那么热情。”王贵应声。
“我来。”她会提前抢过滚烫的茶壶,“王贵,本仙姑亲自给你倒茶,这是仙水。”
他又喊:“王掌柜……”
王贵不耐烦:“小李你别没话找话。”
没话找话?他有吗?
李玄度只好闭上嘴,默默听王贵继续和她东拉西扯的聊天。
有客人进来,她立马迎了上去,先是笑着问客人要什么,而后是一顿夸,“客人真是仪表堂堂啊!可惜……”
他能想出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若客人顺着她的话说,问:“可惜什么?”
李玄度无声地笑了一下,她就会说“可惜你印堂发黑,近来定会有血光之灾”。
又或是家宅不宁?小儿夜啼?情场不顺?
她总能对症下药,顺势推荐她的平安符。
客人若是生气,她自有另一番说辞。
就听这客人说:“你这平安符还能让人和好如初?”
苍清语气自信:“那是自然,只要你将这平安符贴在你心悦之人身上,保准你二人甜蜜如初,你贴一张她贴一张,双管齐下效果更好。”
李玄度知道这客人是拿下了,迷失在情爱里的人钱最好赚,看看王贵不就知道了?
果然没一会就传来铜钱声,以及她和王贵的分赃声。
又有新客人上门。
她的脚步朝门口走去,但这客户,似乎是个无赖,她冷下了音调。
李玄度站起身,几步走到苍清身前,问道:“客人,要些什么?”
那无赖没好气地说:“我找她买,别不长眼地挡路。”
“她不是店里伙计,我才是。”
“哟,蒙着眼,还真是个不长眼的。”那无赖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你是她谁啊?”
“我……”李玄度忽然愣住,平日的牙尖嘴利全没了,最后只道:“她是我家掌柜的主顾。”
无赖听完笑得更畅怀,“好远的关系,也来逞英雄,一个残疾的瞎子,还想学人英雄救美?”
无赖的冷嘲热讽,他毫无感觉,还比不得前头那句“好远的关系”来地扎心,只说:“确实想做回英雄。”
但……她似乎突然生气了,声寒似檐上白雪,“闭嘴!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脏东西,也敢在我这大呼小叫。”
有鸡毛掸子挥舞时的“咻咻”声,以及无赖哀嚎求饶声。
他又露出个无声的笑,英雌似乎不需要英雄来救。
等到了下午。
苍清的大师兄也来一起给纸扎人上色。
她终于定下了时间,说必须在冬至前完成一百对纸扎人。
听着她和祝道长讲他们儿时的趣事,讲他们捉妖抓鬼精彩的过往,讲他们共同的朋友,大师姐、阿榆、十哥、提得最多的是她的小师兄。
他几乎插不上话,那似乎是与他现在的生活,完全隔绝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他只在鬼域里见识过一次。
偶尔会觉得心间涨涨的,很奇特的感觉,他又有问题想请教王贵了。
不过王贵忙着给苍清支付取魄的酬金,一两金,全数换成了铜板,整整十贯铜钱。
她嫌重在大呼小叫骂王贵,很吵。
他不自觉笑了下。
祝道长在一旁提醒,他们云山观有个宝贝叫乾坤袋,可装万物,最终她还是喜滋滋地将十贯钱,全部装进了她小师兄的乾坤袋里。
嗯……他有点想摸摸看,那个乾坤袋是什么样。
傍晚下工时,小翠来了。
她便不再陪他回家。
只要不下雪,小翠基本都来,拉着银棍走在前头,李玄度默默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小翠自顾同他说话:“阿玄你一定不知,听说京城来的昭亲王在四处寻他的夫人,赏百金,真奇了,夫人都能跑。”
“嗯,夫人跑了才寻。”他心不在焉地提炼文字,亲王与他这种布衣有何干系?
他只希望今夜可以下雪,明日的地无论早晚都会结冰。
小翠继续说:“最近实在太忙了,好几日未见阿玄,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李玄度被她说懵了,犹疑地问道:“小翠你喜欢我?”
“当然喜欢啊,小翠喜欢阿玄。”小翠似乎不太好意思,声音带着羞赧。
他又蓦然半晌,才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小翠答得很快,“知道啊,喜欢就是不愿意与他人分享,想要完全独占;是想要永远在一起,此生不分离。”
“也是有好吃的、好玩的、好听的,所有的事第一时间想要分享给她,和她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小翠捂住了嘴,笑声闷闷的,“有时候还会没话找话,她若是对我说滚开,我都要伤心半天呢。”
小翠的声音很好听,如朝露,轻盈透亮。
和她的不一样,她的声音也好听,如雪松,清冽甘甜。
小翠又问:“难道阿玄不喜欢我?”
李玄度久久不答,耳朵里有极细微的蝉鸣声,他偏头朝着某个方向微微侧首,那只桃红柳绿的雪松蝉原来在附近。
临进院门前,他才说:“我会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