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拂晓, 桑玛披着灰扑扑的巫袍走入内城中的巫祀殿时,已经有不少人已经到了。
苍州六部能觉醒成巫的人只有极少数,不过所有觉醒后的巫祭都需要先入巫祀殿学习, 经大巫认可, 才会被安排到部族各处城池和聚落坐镇。
所以就算能觉醒成巫的人少, 汇聚在巫祀殿中,也有上千之数。
如桑玛这等刚觉醒的巫, 在巫祀殿众多巫祭中当然没有什么地位。就算苏赫宣称她是萨尔沁部曲的血脉,但桑玛的身世还是暗中传开, 只是因为苏赫的关系,没有人当面议论而已。
不过他们给苏赫的面子也仅止于此。
这些觉醒的巫祭大都有着煊赫姓氏, 即便苏赫是掌握萨尔沁部曲的王君长子, 也不足以让这些巫和他们背后的氏族立刻奉上忠诚。
除了苏赫, 穆延部如今的王君还有别的儿女,这些年受他亲自教导, 身后同样也有母族支持。
未来会是谁来继任王君之位尚未可知,何况穆延拓尚在盛年,现在谈论这些也太早。
所以和很多出身低微的巫刚入巫祀殿一样, 桑玛也受到了无声冷落。
不过经过月余,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遇,没有再试图和谁搭话交好, 再为自己引来一场作弄。
巫祀殿的正殿以发白的巨石砌成, 看上去恢弘庄严。
越过数重台阶, 正殿中凿开一方水池, 水下沉着许多数尺见方的石板。
殿宇石壁上刻录着许多有关祭祀祝祷的壁画,配以区别于文字的歪扭符号,泛着隐隐灵光。
桑玛从水中取过一方石板, 到角落处坐下,手中握着块磨出尖角的黑石,对照着壁画,一笔一划刻下同样的内容。
周围还有不少灰袍巫祭都做着和桑玛相同的举动,偶有人来往走动,脚步声也轻得几乎听不清。
披着白袍的大巫走过,身上泄露出等同上三境修士的气息,众人见了,都连忙躬身施礼。
略点了点头,白袍老者就向内殿走去,没有多说什么。
眼见这一幕,坐在房顶上的明烛挑起了眉头,巫祀殿不是这些巫祭学习的地方么,她还以为他会对桑玛等人加以指点。
她望向下方对着壁画冥思苦想,许久才能在石板上刻下一笔的众多巫祭,所以巫祭修行的方式,就是对着壁画传承的术法自己悟?
明烛露出沉思神色,如果是这样,那她大约明白苍州的巫为什么会这么少了。
是只有穆延部如此,还是整个苍州都是如此?
就在明烛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桑玛手中石板忽然亮起朦胧灵光,在正殿中很是显眼,顿时引来许多注视。
她成功刻录下祝祷的咒文了?或坐或站的灰袍巫祭看了过来,神情各异。
桑玛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看着石板上成形的咒文,也觉得意外。之前许多日都没能刻录下的咒文,今日竟然这么轻易就成形了。
周围正看着她的巫祭只会比她更觉得不相信,眼中都流露出异色,不是说她不久前才觉醒成巫么,怎么这么快就能成功刻录咒文?
在场这些自恃出身高过桑玛的巫祭,大都花上了比她更长许多的时间,才做到刻录咒文,此时看着她手中石板,心情怎么会不复杂。
就在殿中气氛有些古怪的时候,素衣白裙的少女带着数名侍者走过,容色清冷,不染尘俗。
在看见她时,在场巫祭纷纷抬手施礼,口中道:“苍宁大人!”
穆延部巫祭之首称为大司祭,执掌巫祀殿,地位甚至不在部族王君之下。
苍宁就是穆延部大司祭姮的弟子。
她很早就已经觉醒成巫,如今不过十七,已经掌握强大巫力,足以主持一场祭祀,晋升大巫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在穆延部中很受敬仰。
苍宁向施礼的众人点了点头,缓步上前,目光也落在桑玛的石板上。
见她靠近,桑玛握着黑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习惯性地微躬着腰,不敢直视于她。
苍宁没有在意她紧张的态度,目光扫过石板上的咒文,随后轻飘飘地移向桑玛,声音也透出股空灵清冷:“你做得不错,月末的祭祀,就由你来摇铃吧。”
桑玛意外地抬头看向她,周围投来的视线顿时也多了几分艳羡与妒意。
穆延部每年有大大小小数场祭祀,如为部族祈福穰灾,又如为引渡妖血为战士增强力量的,其中一些不必大巫亲自安排的祭祀,都交由苍宁来择选参加的巫祭。
月末的部族祭祀称得上盛大,能做摇铃的祭者,对巫祀殿中任何巫祭都是难得的荣耀。
刚来巫祀殿没多久的桑玛就能得到了这样的机会,当然让不少人心中意难平。
桑玛也知道这等机会如何难得,所以当这样的机会落在自己头上时,她实在有些反应不及。
轻描淡写地留下这句话后,苍宁带着侍者施施然离开,许多巫祭难以求得的机会,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桑玛向着她离开的背景屈膝一礼,心中生出几分惶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就是这时,耳边传来许多议论声,无非都是在说她运气极好,能得大司祭的弟子另眼相待。
桑玛的眼神在这些话中变得坚定,不管能不能做到,总要先做了才知道。
就算面对许多非议,她也没有任何要退缩的意思。
两日后,内城,王君议事的宫室中。
身披素袍的巫祭站在穆延拓面前,白发垂落,眉目中透着股悲悯神性,脸上已经明显有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穆延部众多巫祭之首,大司祭姮。
她的名字叫姮,在继承大司祭的位置后,就被称作祭姮。
穆延拓与她相对而立,面貌隐约能看出与苏赫的相似之处,神情不怒自威。他正值盛年,身形高大,双鬓却已生华发。
周身气势如渊,穆延拓目光所及,带来强烈压迫感。
“众星合相将至,十方山的人不日就会抵达穆延部,大司祭可有做好准备?”他开口问道。
祭姮轻叹了声:“王君应当知道,众星石择主,并非你我能干涉。”
两千多年前,北荒天现异象,诸天星相彼此靠近,称为众星合相。是夜,有陨星坠落,为穆延部第一位大司祭白殊所得,是为众星石。
后来,白殊在陨落前,将自己的力量尽存于众星石中,从此众星石就成为了穆延部的圣物。
其后,继承这枚众星石力量的巫祭都以白殊为姓,成为穆延部的众星主。
但两千多年来,得以继承白殊力量,动用众星石的巫祭寥寥无几。
只有资质绝佳,近乎天赋其能的巫祭,才有机会继承众星石。
原本这样的圣物,穆延部不该让十方山染指,但两年前,为了尽快登上王君之位,平定部族乱局,穆延拓不得不向十方山低头。
十方山是当年苍州为萨尔沁一族统治时设立的神殿,当时只有大巫才能入十方山修行,为巫族祈福禳灾,也掌握着为萨尔沁王祭祀的权力。
直到六部分裂,十方山没有依附于任何部族,反而成为了独立于各部外的存在,只要觉醒的巫,都要被带入十方山修行。
十方山宣称代荒神行走世间,传达谕令,在巫族遗民中地位越来越高,凡降下谕令,各部族当代行其命。就连苍州六部的王君,也需要得到十方山的认可后,才有资格继承王君之位。
不甘受限于十方山,苍州六部在部族中设巫祀殿,培养自己部族的巫,以此削弱十方山的影响。
到了近百年间,十方山在苍州的威势已经远不如从前,所下谕令也多有被弃置的时候。
受自己父亲影响,穆延拓对十方山也谈不上如何尊崇,或许就是为这个缘故,十年前才会发生那场夺位之变。
在他父君暴亡,叔父窃位背后,分明都有十方山的影子。
如果不是十方山的授封,穆延拓那位叔父也不可能轻易压下部族中质疑他得位不正的声浪,在短时间内就接替王君之位。
直到穆延拓有了龙象之力,令十方山也无力阻止,他才带着麾下铁骑杀回穆延部,夺回了王位。
但经历一场血腥清洗后,穆延部内部动荡,也引来其他部族的觊觎。为了尽快稳定局势,穆延拓只能低头请十方山为自己授封。
作为代价,他答应在众星合相之日,让十方山的神子入穆延部,成为继承众星石的人选之一。
“传闻这位神子,是十方山数百年来资质最好的一位。”祭姮话中带着几分叹息意味。
如果是他,或许真有可能继承众星石。
“大司祭的弟子比之如何?”穆延拓皱起了眉。
“尚且不知。”祭姮回道。
苍宁的资质当然很好,但要和十方山的神子相比,结果就尚未可知。
这并不是穆延拓想听到的答案,他看向祭姮,神情郑重:“众星石是我穆延部的圣物。”
绝不能由十方山染指。
祭姮当然清楚这一点,她平静地开口:“如果苍宁不能继承众星石,那么十方山的神子,当然也不能。”
得到想要的承诺,穆延拓终于满意,他颔首道:“那便辛苦大司祭了。”
走出议事宫室,祭姮抬头望向草原尽头亘古不化的雪峰,眼中深沉。
那就是十方山所在。
停留片刻,她才向巫祀殿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受桑玛相请,明烛得以用她护卫的身份进入巫祀殿。
今日巫祀殿要提前为月末祭祀做准备,为防意外,需要先将仪程预演一番。
桑玛知道她近日都在看卓延收藏的兽皮,或许对这场祭祀也有兴趣,才特意问过明烛要不要一起来。
明烛也的确有些兴趣,点头答应下来,左右在什么地方,都不耽误命星吞吐灵息。
祭祀仪程繁琐,要做的准备也就很冗长,明烛这个护卫当然没资格凑在一堆巫祭中,她沿着殿中壁画走走停停,眼底光辉明灭,映出流转的星图。
苍州的术法和她在千秋学宫所见,的确多有不同。
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只是一刹,明烛已经察觉,她回过头,对上一双已经有了年纪的眼睛,眼中如有渺茫烟云。
紫微境——
白发的巫祭看着她,笑了笑,正要说什么,不远处却传来句语调称得上尖锐的叫喊:“祭祀所用的青铜铃被她损坏了!”
明烛循声看了过去,只见桑玛被众多巫祭围着,手中正拿着枚损毁的青铜铃,铃上的咒文被污去大半,已经失了灵性。
作者有话说:
新机缘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