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也不怪桑玛会认不出明烛, 她从来没有以真容在穆延王城中行走过。所以直到如今,所有人也都以为穆延部的众星主面容有损,不得不以青铜面遮盖瑕疵。
当明烛迎着漫天风雪出现时, 桑玛甚至以为她是风雪所化的精魅, 就算苍州向来以力量为美, 桑玛也不由得为眼前这张脸失神。
明烛终于意识到了是什么地方不对,九辩从戒环变作青铜面, 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也叫桑玛回过神来。
她意外道:“央措?!”
明烛点了点头, 证明她没认错。
桑玛脸上露出了笑,故人再见总是值得开心的, 算起来, 她和明烛已经一年有余不见, 因为闭关琢磨天魔文,明烛也没有来得及回过桑玛的传音。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桑玛问, 神情只为她感到开心,犹豫之后,还是没有多问明烛当初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明烛点头, 和她一同向苏赫府上前去,灵息撑起无形屏障,遮蔽了风雪。
桑玛成为巫祭的时间太短, 还做不到将灵息用得这样圆融, 不过这些时日以来, 她修行刻苦, 境界相比之前已经有了很大长进。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还要冷。”桑玛望着似乎要将天地间一切都掩埋的风雪,不止穆延王城, 如今穆延部乃至整个苍州都为风雪所侵袭。
从去年开始,穆延部中天灾频发,还是身为大司祭的祭姮亲自带着众多巫祭向天地祝祷祭祀,才平息了灾患。
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到了今春,更为频发的灾异令六部都不得不郑重应对,巫祭能够沟通天地,有改换天时之力,但就算以祭姮的境界,也不可能将席卷苍州的风雪都抹去。
迎着这样大的风雪,提前来临的冬天也就冷得出奇,连披着厚重皮毛的牛羊都有冻死之虞,何况是苍州众多身无修为的普通族民。
不过在过去两千多年间,苍州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灾异频发的时期,六部因此也积累下应对的经验。
预知到风雪的来临后,穆延部巫祀殿早已派出诸多巫祭带人前往各处城池支援,以应对这个注定会很难熬的冬天。
桑玛因为修为尚且有限,被留在了王城中。
“穆延部的老人说,这是荒神的怒火。”桑玛向明烛道,“他们还说,或许正是为了平息荒神的怒火,十方山才会闭山。”
听到这个消息,明烛微微偏了偏头,她对十方山的印象就是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神子天隽。
对了,之前在额尔纳追着褚无咎不放的,好像也是十方山的巫祭……
明烛到现在也不清楚他们这么做的缘由,只是将人困住后就深藏功与名地离开,至于后续,十方山也好像没发现她的手笔,不见上门问罪。
明烛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提起了传音中卓延向她求解的事。
听闻她的来意,桑玛露出恍然神色,不过不巧的是,如今卓延正好不在苏赫府上。
卓延出生在十方山所辖的小聚落,后来为了成为巫辗转过很多地方,最后倒霉沦落到了乌磐部的草场,做了奴隶。
因为苏赫的关系,他得以摆脱奴隶的身份,终于得到了自由身。
入冬以后,看着一日大过一日的风雪,再听闻十方山巫祭闭山不出,卓延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苏赫不在,他向都和卓借了粮,带着几个人前往自己出生的聚落,希望能帮他们度过这个寒冬。
他出发已经有数日,但风雪这样大,就算脚程再快,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回来。
桑玛口中解释着,将卓延近来记录下的兽皮取出让明烛一观。
都和卓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脸上凝重神情在看到明烛时忽地一滞,显然没想到她在这里。
明烛离开,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央措大人。”他回过神,抬手向明烛行礼,话音顿了顿,才看向桑玛,道出自己赶来的原因。
十方山沿线山脉发生雪崩,山下诸多聚落撤离不及,都被大雪掩埋。
桑玛变了脸色,喃喃道:“那巫……”
到了现在,她还是称卓延为巫,哪怕其实她自己才是真正的巫。
卓延出生的聚落有没有被殃及,他现在情形如何?
桑玛下意识想去救人,在乌磐部草场的好几年,如果不是卓延照顾,尚且年幼的桑玛和苏赫都很难活得下来。桑玛的亲族都不在了,在她心里,卓延和苏赫就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都和卓拦住了她,在他看来,桑玛这样和送死也没有分别了,就算是巫祭,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也显得渺茫,不过是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桑玛于是想求都和卓带人去找一找卓延的踪迹,说不定他为风雪所阻,没有被雪崩掩埋。
但以都和卓的身份,没有王君允准,他又怎么能轻易离开王城。
不过是个奴隶而已——在都和卓看来,卓延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奴隶。
既没有战士的力量,也不是能与天地沟通的巫祭,卓延对苏赫,实在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能摆脱奴隶的身份,不过是因为有幸结识了尚在微末时的苏赫。
少主对他的厚待已经足够偿还他的照顾。
谁也不知道十方山沿线山脉还会不会再次发生雪崩,在都和卓看来,自己没有道理让麾下为了无关紧要的卓延涉险。
他当然不会将话说得这么直白,但桑玛还是听出了这番未尽之意,而她也难以反驳。
但……
就在气氛突然沉默下来的时候,旁边看着兽皮的明烛抬眸,随口道:“我去好了。”
明烛和卓延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她也并不是多爱管闲事的人,但看过这些推衍的兽皮,他对命星的构想看起来异想天开,未必没有实现的可能。
明烛不由觉得,如果卓延就这么死了,好像有些可惜。
她想怎么做,就不必问过穆延拓的意思了,在桑玛满怀感激地告知过方位后,她略点了点头,走进了王城的风雪中。
都和卓看着明烛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一时有些沉默。
他不明白。
明烛行事,好像一直都不是他所能明白的。
桑玛不知道他的心事,祈祷着卓延受风雪所阻,还没有赶到十方山下。
但她的祈祷注定要落空了。
十方山下,明烛抬头望向巍峨雪峰,入眼所见只有一片雪色,从草原到山林,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掩埋在莹白之下。
依照桑玛的说法,周边应当有大大小小数个受十方山统治的聚落,但从高处望去,明烛看不见任何毡帐和人影,就像这里从来没有人族生活过。
从未踏足于此的明烛暂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沿路行来都没有察觉卓延行迹,这或许不算是好消息。
感知蔓延,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远处高耸的十方山,心头闪掠过一丝不能形容的战栗。
山中似乎藏着什么——
明烛本能地意识到危险,却也因此不受控制地觉出几分跃跃欲试。
要不要去看看?
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她蔓延开的感知察觉了地下传来的气息。
明烛神情一怔。
在被冰雪封冻的旷野下,竟然有生机尚存。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看起来如此空荡,是因为都和卓口中那场雪崩,大得足以将十方山下的聚落都掩埋。
明烛抬步踏过,身形转眼已经出现在数里之外。
风声呼啸着,凛冽如刀,像是要割下她被卷起的袍袖。
十方山以南百里,当明烛赶到这里时,看到的还是没有边际的雪,在天光下亮得有些刺目。
在厚重雪层下,明烛感知到许多道驳杂气息,她半跪下.身,将手按在了皑皑冰雪上。
如影遇光,堆积起的厚重雪层以明烛所在开始融化,雪水升腾,化作烟气缭绕,周围风雪也被灵息隔绝,暂时安静下来。
当覆盖其上的冰雪消融,那重被撑起的近乎薄弱的防护出现在明烛眼前。
正是有了这重防护,在雪崩倾泻而下时,来不及逃走的人才有了可喘息的余地,没有在大雪掩埋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明烛看到了很多张惊惶的脸,越过这些身无修为的凡人,卓延近乎涣散的目光落在了明烛身上。
“央措大人……”他喃喃开口,手中微弱灵光和生机一样,将要永远熄灭。
明烛在他体内看到了一团火,正是因为这团火,生来没有命星,注定不能修行的卓延竟然也能动用术法。
但任何事都注定要付出代价,卓延心口刺入一件形如长棱的黑石,他用自己的命,点燃了这团火。
卓延摇晃着倒了下去,是周围的人纷纷伸出手,才撑住他的身体。
在看到明烛起身向自己走来的刹那,意识已经接近模糊的卓延眼中突然迸发出难以言说的光亮。
越过一双双死里逃生的眼睛,明烛在他面前站定,卓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袖角。
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他艰难地再开口:“央措大人……就算没有命星……也不是不可以……”
他颤着手指向自己心口:“只要有东西,可以取代命星……”
他所执着探究的事当真得以实现,只是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可卓延并不觉得后悔,那张总是畏畏缩缩的脸上带着恍悟的笑意,青铜面在他眼中也开始变得模糊,他望着灰白的天,不知在对谁说:“这一次,我终于是真正的巫了……”
原来修士和凡人之间,相隔的也未必是不能逾越的天堑。
作者有话说:
简单做了个时间线供小天使们参考~172年春,明烛入千秋学宫173年春,明烛出千秋学宫174年秋,晋国内乱,新任国君继位175年春,明烛在苍州乌磐部草场醒来夏,再见褚无咎秋,入莽苍原176年冬,明烛结束闭关,出莽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