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卓延出生在十方山下以游牧为生的小聚落, 老老少少加起来不过数百人。在苍州,这样规模的小聚落很是常见,区别在于他们依附的不是六部, 而是十方山。
因为人少, 聚落中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觉醒的巫祭。
巫祭能与天地沟通, 除灾避祸,令水草丰茂, 养出更肥硕的牛羊,也为族人消除病痛。
所以如果只要能出一位巫祭, 整个聚落都会受益,当卓延幼时表现出有别于其他同龄人的禀赋, 轻易就记下了晦涩的祝祷咒文时, 聚落族老不由对他寄予了厚望。
或许他们中, 真的能出现一位巫!
抱着这样的期望,那一年, 聚落族老向十方山献上了双倍的供奉,将卓延送上十方山,成为了侍奉巫祭的侍者。
在十方山, 所有未觉醒的巫祭都需要先从巫侍做起,才能窥得术法的只鳞片爪。
这些巫侍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觉醒成巫,在苍州, 能成为巫的本就是极少数人, 否则巫祭的地位也不会如此尊崇。
卓延并不怀疑自己会是其中之一, 他初入十方山就展露出过人悟性, 轻易就能领会术法咒文之意,连不少大巫都觉得他未来可期。
但所有的赞许都在卓延年岁见长后远去,一年又一年, 连原本被他比得驽钝的巫侍都已经觉醒,能磕磕绊绊地施展出术法,将无数咒文烂熟于心的卓延却还是没能窥得修行的门径。
他成了十方山上年纪最大的巫侍。
蹉跎到三十余,十方山诸多巫祭摇头叹息,对他下了最后判词,他已经没有成为巫祭的可能。
卓延浑浑噩噩地下了十方山,再回到出生的聚落,不知道要以什么面目去面对费心将自己送上十方山的族老和满怀期待的族人。
谁也没有责怪他,族老粗粝的手搓着麻线,反而安慰道:“能成为巫祭的,本来就是极少数人。”
像他们这等小聚落,要出一位巫祭本就是很难的事。
卓延留了下来。
虽然没有成为巫祭,但十方山上的学习让他能辨识草药,为聚落族人治些不太严重的伤病。
能对族人有所回报的卓延心中愧疚终于稍减两分。
就在这个冬日,伤寒侵袭了周边聚落,卓延聚落中的族人也没能幸免,他明明清楚祝祷的咒文,但无论念上多少遍,都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他不是巫。
献上半数牛羊,族中才从十方山请来了巫祭驾临,但周边患病聚落众多,等巫祭来时,情况最为严重的老人已经永远沉睡在这个冬天,这其中就有对卓延最为照顾的族老。
如果他是巫,如果他能觉醒成巫——
卓延心中涌起不能向人言说的悔恨和不甘,没有人强求他成为巫回报聚落,但卓延不甘心。
他为什么不能成为巫?!
在这个冬天后,卓延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为了寻求一丝成为巫的可能,侍奉过多位巫祭身边,有的只将他当作奴隶使唤,有的愿意教导他粗浅的巫术,但无一例外,谁都没能令卓延拥有巫的力量。
卓延头上长出了白发,声音也开始嘶哑,他惶恐地发现,自己在一天天衰老。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大约就是在这样的惶恐驱使下,卓延试图窥探乌磐部一位大巫收藏的禁术,然后不出意外地被人发现,就此沦为奴隶。
几经辗转,他流落到乌磐部边境的一处草场,也不再妄想能成为巫。
奴隶的命如同野草,比草场中的牛羊还不值钱,卓延到了这里后,凭着对草药粗浅的认识,让很多奴隶挺过了生死,他们于是都敬称他一声巫。
他是这群奴隶的巫。
直到遇到明烛,卓延才知道,自己体内生来没有命星,注定不能拥有巫的力量。
他真的不能成为巫吗?
卓延心中再次涌起了不甘,原来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真正放弃过这个念头。
明烛交给他的那块刻录着无数咒文的石头,成为了卓延新的希望。
靠着桑玛以神念为他抄录,卓延在兽皮上艰难分辨着这些咒文的意思,寻找可堪代替命星修行的办法。
冬日的寒风刮过,埋首推衍的卓延才从艰深晦涩的法理中抬起头,意识到了这个冬天不同寻常的寒冷。
听桑玛从巫祀殿带回的消息,这场风雪会持续很久,他开始担心起自己出生的地方。
在这样的天灾前,规模不大的游牧聚落尤其脆弱。
卓延已经不是奴隶,他厚着脸皮请向都和卓借了粮,又请了一队护卫随自己上路,虽然还是没能成为巫祭,不过这一次,他终于能回报自己的族人。
但在十方山下,风雪中传来山崩地裂的怒吼,只是一瞬间,还在百里外的卓延眼睁睁地看着大大小小的聚落在眼前被雪色吞没。
这里距离十方山下还有百里,因为风雪太大,卓延暂时在这有数千人的大聚落落脚,没想到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幕。
他什么也来不及反应,白色洪流已经到了眼前,连声悲呼都没听见,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积雪压得人起不来身,身体温度流失,卓延想,如果他是巫……
如果他是巫——
卓延以最后的意识模糊想道,他忽然记起什么,摸索出黑石,深深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这枚黑石中蕴含有大量灵气,桑玛求得大巫相助,才帮卓延将推衍的咒文刻录在上,但就算有这枚黑石在手,卓延还是无法在体内转化灵息。
桑玛最后代他向明烛传音,请教的正是这个问题。
但还没有得到明烛的答复,生死边缘,卓延终于将之前不敢尝试的念头付诸实践。
刺进心口的黑石与血肉交融,咒文在他体内点燃了一簇火焰,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却正好取代了命星的位置。
卓延念出了他曾经重复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祝祷咒文,这一次,他体内终于传来了回应。
灵息撑起一重无形防护,让深埋雪下的数千人等来了明烛。
卓延快要死了,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却顾不上在意,捉住明烛的衣袖,将自己最后领会的事告知于她。
“我死后,从前收集的青铜器都留给苏赫……”
这是卓延这些年以各种方式淘换来的,并不值什么钱,却是他为数不多的财产之一。
“……记载草药和术法的兽皮,还有两口药鼎,留给桑玛……”
兽皮上的记载,或许对桑玛会有用。
最后,卓延看向明烛:“燃火之法是得大人相授……所以这些兽皮,我想留给……”
燃在命盘上的火焰熄了,于是他眼中神光也黯了下去:“……你。”
明烛有些怔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生死对她来说早已是常事,幽墟一场献祭就有数万人被牵连,但她第一次认识到一个人的命可以这样轻,又可以重。
周围无数双眼睛看过来,在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风雪中,这些被卓延救下的人以参拜巫祭的礼节向他低首。
风雪中又传来隐隐轰响,身无修为的聚落族民在相隔百里外觉察到十方山的异样,但明烛可以。
她看到了声势浩大的白色洪流再次从十方山及沿线山脉飞奔滚落。
十方山下诸多聚落信奉荒神,每年都会向山上神殿敬献供奉,相应地,十方山上巫祭也会为他们消除灾患。
只是这一次,十方山不仅宣称闭山,连坐镇各大聚落的巫祭也被强行召回山中,所以眼见雪患越来越严重,山下聚落中却找不到可以沟通天地,庇护族人的巫祭。
就算是力有千钧的战士,面对这样的洪流也显得微茫。
明烛下意识抬起了手,灵光亮起,属于上三境修士的力量与浩浩汤汤而来的暴雪相撞,竟然强行拦下了雪崩去势。
轰然闷响回荡在天地间,看着这一幕,身后无数没有修行过的凡人瑟缩着,脸上神情接近空白。
他们没想到,自己才从深埋的雪下被救起,又再次看到可以轻易将他们都抹除的崩塌。
灵息飞快消耗,就算明烛命星转化灵息的速度再快,要对抗来势不绝的雪崩也显得勉强。
血色从青铜面下滴落,在雪地上晕开,随后有更多鲜红浸进雪色中,只是片刻,明烛身上气息已经开始不稳。
其实身后这些人的生死又和她有什么关系,明烛大可不必为了他们损伤自身。
以她的修为,要离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只是,明烛想,如果她离开了,卓延的死或许就失去了意义。
她和卓延有什么深厚交情吗?
好像也没有。
但明烛觉得,他的死不该是没有意义的。
来不及想清楚瞬间涌上的复杂心情要怎么解释,她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继续与这样的力量相持显然并不明智,明烛很快意识到,她要做的,应该是将这方空间隔绝,让天地认可——
该怎么做?
袍袖被风撕扯出裂口,明烛长发狂舞,曾经观阅过法理悉数自眼前闪过,为她窥得的天地法则显化为篆文,下一刻,泛着暗金的篆文从她身周飞快延伸,构筑出新的规则。
天玑·九辩!
青铜面落下,在明烛手中化作一面旌旗,她屈身,将旌旗重重.插.入前方雪地。
灵光冲天而起,不能为常人所见的暗金篆文从数丈强行遍及数里之外,最终将数千幸存聚落族民都囊括其中。
修士入上三境后,对天地法则领悟臻至化境,可自辟领域,其中法度皆由已定。
眼前,正是明烛的天命领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