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当玉听心出现在汾水河畔时, 褚无咎就知道,他不可能带明烛离开了。
太初十二族玉氏天命[五蕴],能操控人行事, 改变心念, 落入虚无幻境, 不能自控。
就算与玉听心同为紫微境的大能,也会为[五蕴]影响, 何况旁人。
如果让她带走了明烛,会发生什么?
公仪商出生于太初十二族的公仪氏, 母亲是公仪氏家主。他自出生以来,就被掌握[司命]巫咸氏断言, 将会继承公仪氏王器日月枯荣晷, 为大夏延续天命。
大夏天子亲封他为君侯, 公仪氏为他开辟万象灵宿,其中随处可见的陈设都是许多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不可得的珍奇。
于修行上, 白玉京中所藏道法书简尽供取阅,无论他想知道什么,都有最好的老师为他解惑。
十三岁, 公仪商二十八宿圆满,只差一步就可入上三境。
但他坐在万象灵宿的高楼里,又花了两年, 还是没有突破这一步。
坐落于中州大地上的白玉京城阙巍峨, 这里是大夏帝都, 九州权力汇聚之处, 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
可公仪商从高楼中向外望去,恍惚觉得这是座巨大的囚笼。
公仪商不清楚自己的父亲是谁,至于身为家主的母亲, 就算见了,也是相隔数尺,疏离冷淡地问及修行。
公仪氏族中长辈见他也要以君侯之礼相待,更不说旁人,侍奉他的仆婢来来去去,刻着同一张谦卑的脸,不敢有丝毫逾矩。
他有时在想,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抛却公仪商这个身份,在继承日月枯荣晷的宿命外,他又是谁?
在始终无法突破上三境的桎梏后,经公仪氏族老几番争论,公仪商终于得到允准,容他离开白玉京历练。
离开白玉京后,他途经的第一个乡里,村人多姓褚,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褚无咎。
从这一刻起,他是褚无咎,不必是公仪商。
褚无咎想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晋国上陵的千秋学宫。
他想去看看在许多传记中被修士传唱的朝闻道。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路上遇到个很奇怪的姑娘,她是这十多年来,第一个称得上是他朋友的人。
在千秋学宫的时日,是褚无咎有记忆以来最为轻松快活的日子。
他体会了很多以前没有体会过的事,有了很多以前没有的朋友,一起喝过酒闯过祸,救彼此于水火中。
虽然水火是怎么来的,很难定论。
明烛突破二十宿后,他们说好,离开学宫后,一起向南走,遍历九州。
褚无咎不知道自己能以这个身份陪她多久,他只希望能更久一点。
但这个愿望终究是落空了。
明烛身上的秘密暴露,就算很多人倾尽所能,也只将她送到了汾水河畔。
他们走不了了,褚无咎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被废去修为,带回白玉京中,就算再锦衣玉食地活过这一生,会是明烛想要的吗?
褚无咎很清楚答案。
“我捏碎你心脏的时候,应该很痛吧?”一直到数载后的这一夜,褚无咎才有机会在明烛耳边问,声音低得仿佛呢喃。
明烛没有否认,她嗯了声,身体中正在跳动的心脏为回忆中的痛感抽搐一瞬。
“对不起……”
就算他是公仪商,是公仪氏的君侯,没有与身份相配的实力,也代表不了什么。
在风雨将至的阴云下,他所能为明烛找到的唯一一线生机,就是向死而生。
只有明烛身死,不容天外魔物存世的人才会放弃追寻,否则无论逃到什么地方,刀尖永远悬在头上。
捏碎明烛心脏的同时,褚无咎以公仪氏天命[造化],在她体内种下一点复生的希望。
但以他当时的修为,施展的天命能不能做到为留续生机,连自己褚无咎自己都不能确定。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直到玉听心拦住去路时,褚无咎才清楚地意识到,不是所有的危难都会留给他时间。
“没关系。”明烛这样回道,“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
这已经是褚无咎能为明烛找到的,最好的生路。
在苍州醒过来的时候,明烛大约就意识到这一点。
褚无咎也只告诉过她,自己的天命是什么。
其实从那个时候,他就告诉了她自己是谁。
而要将明烛的生死瞒过不该知道的人,就必须瞒过所有人,这只能是褚无咎自己知道的秘密。
‘既有天魔约契在身,还是杀之方能绝后患。’
汾水河畔的那场暴雨落下时,褚无咎终于破境入天市。
他手上带着明烛的血,怀揣只能为自己所知的秘密,离开上陵,消失在所有曾经识得褚无咎的人眼中。
他拒绝了公仪氏的召回,没有回白玉京,而是握着明烛留给他的玉简,一路南下,沿着裴玄同的足迹走过九州天下。
这是褚无咎和明烛在离开千秋学宫前说好的,就算她已经不在,褚无咎还是固执地踏上了这条路。
两年间,他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事,在将裴玄同留在玉简中的剑法都学会后,在映着山间朝露的晨光中,褚无咎破境太微。
这一次,他不能再拒绝公仪氏的召回,也不打算再拒绝。
当他生为公仪商时,有些事就已经注定。
他既受惠于此,又怎么能妄想不承担任何责任?
也只有权势,能让他做到更多想做的事。
不过在回到白玉京前,褚无咎以萧折棠的身份前往北荒,于苍州十方山中取一件旧物。
昔年公仪氏一件关系紧要的灵物佚失,其中隐秘不足为外人言,是以由褚无咎暗中取回。
为追杀他,十方山白袍尽出,也就是在这样狼狈的场面下,他得以和明烛重逢。
他只来得及回头看她一眼。
回到白玉京的褚无咎在伤势好转后,正式继承了日月枯荣晷。
要得到这样一件王器的认可并不容易,哪怕褚无咎已经是太微境,心神也险为这件上古王器所磨灭。
好在,他还是清醒了过来。
明烛被褚无咎抱在怀中,听他不紧不慢地讲述这几年发生过的事,对于其中诸多凶险只是一笔带过。
公仪商这个身份牵涉太多,表露出任何喜恶都会引来无数关注,而明烛不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关注,是以褚无咎才会辗转行事,引她来万象灵宿。
只有在这里,有禁制加持,褚无咎才能保证明烛的身份不会泄露。
“所以上一次见,是在日月枯荣晷里吗?”明烛问。
褚无咎微怔,想起之前所见,喃喃道:“真的是你……”
原来真的是明烛被日月枯荣晷拉进了他的心魔幻境中,而非只是幻象。
褚无咎一手按在明烛腰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脸侧,透出不自知的掌控欲。
明烛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因为是褚无咎,所以这点不自在也能忍下。
两个人好像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姿势好像有些不太妙,这样亲密的举动显然不该发生在只是朋友的人之间。
回过神的褚无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从袖中取出了枚玉简。
玉简上‘裴玄同’三个字清晰可辨,这是明烛从郁孤山带出的,也是裴玄同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明烛带着几分问询望向褚无咎,她既然给了他,就不打算收回来。
这是裴玄同的剑,但不是明烛的道。
明烛已经找到自己的道。
不过褚无咎取出玉简的目的也并非如此,他想让明烛看的,是留在玉简剑法最后的记录。
当年的明烛修为不足,也就还没来得及看到玉简最后记下的东西。
随着褚无咎将灵息注入玉简,泛着灵光的篆文在空中浮起,展露在明烛眼前。
玉简中最后载录的,不是如何惊世的剑法,而是一个孤身过了很多年的剑修怎么养孩子的困惑。
明烛被困在天衍玉匮中十二载,从黑暗中爬出来的时候,如同幼兽初生,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所以面对裴玄同能转瞬夺去她性命的剑锋,也视若平常。
裴玄同应该杀了她,以绝后患,但在那双什么也没有的眼睛里,他终究还是放下了剑。
他将明烛带回了郁孤山,教她说话识字,如同常人一样起居坐卧,看着她与林中野兽为伴,也并不清楚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天下苍生的安危听起来实在有太重的分量,但明烛就在裴玄同眼前,她的生死也不该为所谓天下苍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决定。
‘初三,晴,能说人话,手抓食被烫伤,肯学用箸。’
‘初七,阴,说话进步很快,会骂我,词汇稍显匮乏。’
‘十二,晴,今日烤肉没糊,甚美。’
‘十五,晴,下山办事,未几归,竹屋起火,人没事。’
‘十六,阴,再次下山,置办用度,为她裁过两身新衣,还算合身。’
‘二十七,晴,已学字百余,字迹虽丑,但有所长进。’
……
‘十四,雨,识字已足观书简,字还是丑。’
‘十八,多雾,天魔印禁制反噬,闻归冥曲有所缓解。’
‘二十一,雨,入山林不归,和野猪滚过泥潭,万幸没被吃。’
……
‘十三,大风,学会用弓,猎鹿归。’
‘十九,阴,阅书又两卷。’
‘二十四,雪,磨刀搏虎,险沦为口中食。’
……
‘她虽身负天魔印,但初识世间,未行恶事。我毕生修行所得皆在简中,谨以此,请玉氏护她一世安平喜乐,不涉尘俗。’
作者有话说:
无